晨光徹底撕開夜幕，但並未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批發市場裡一夜積攢的、混合著腐爛菜葉、汙水和廉價香料的氣息蒸騰起來，瀰漫在渾濁的空氣裡。人聲鼎沸，車流喧囂，但在我耳中，卻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扭曲的玻璃。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釘在早餐店門口，那個提著黑色小提琴盒、微微低著頭的年輕女兵身上。
“灰隼”像一個真正的、無所事事的本地閒漢，晃悠到文工團隊伍附近，蹲在路邊，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眯著眼，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那群年輕的麵孔。他的姿態放鬆，但我知道，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蓄勢待發的弓。
文工團的人開始分批進入早餐店。那個提提琴盒的女兵走在中間，和她一起的還有幾個同樣拿著樂器的年輕男女。他們低聲交談著，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和即將開始工作的些許興奮。女兵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南方口音的軟糯，聽不清具體內容。
從我這個角度，隻能看到她的側後方。她身姿確實挺拔，是經年訓練的結果。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軍帽下，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晨光勾勒著她的輪廓，線條清晰，帶著一種屬於舞者或樂器演奏者的、柔韌而優美的力量感。
是她嗎？那個在監控視訊裡一閃而過、帶著殺氣的黑影？那個在“全家福”照片上被傅謹行溫柔注視的小女孩？
年齡似乎對不上。照片上的女孩如果活到現在，應該不到二十歲。眼前這個女兵，看起來至少有二十二三了。但照片是十幾年前拍的，孩子的成長變化可以很大。而且，如果她真的患有嚴重的先天免疫缺陷，需要天價藥物維持，怎麼可能承受文工團高強度的排練和巡演？更彆說出現在這條件艱苦的邊境省城。
除非……她的病是假的？或者，已經被“治癒”了？用“潘多拉”相關的技術？
又或者，隻是我神經過敏，在巨大的壓力下產生了妄想式的聯想？
就在我心神劇烈動搖之際，“灰隼”站起了身，彈掉菸頭，慢悠悠地朝著早餐店旁邊一個賣雜貨的小攤走去。他藉著挑選廉價的打火機和小刀的工夫，似乎和攤主隨口聊了幾句，目光卻不時瞟向早餐店的窗戶。
幾分鐘後，他拿著一個劣質打火機走了回來，重新在我對麵坐下，將打火機丟在桌上，聲音壓得極低：“問到了。東南戰區文工團，巡演慰問車隊，昨天從鄰省過來，下一站是去幾個邊防哨所和駐地。在這裡休整吃早飯，然後繼續趕路。帶隊的是個副團長，姓陳。那個提提琴盒的，是團裡的首席小提琴手，叫葉晚，二十二歲，入伍四年，業務突出，背景……普通軍人家庭。”
葉晚。二十二歲。首席小提琴手。普通軍人家庭。
每一個資訊，似乎都在將我的猜測推向“荒謬”。一個背景清白、前途光明的年輕文藝兵，怎麼會和沈美娟、和“潘多拉”黑市、和謀殺案扯上關係？
“看清臉了嗎？”我問，聲音發緊。
“側麵，冇看全。但……” “灰隼”頓了頓，眼神裡有一絲不確定，“她左邊額角，靠近髮際線的地方，好像……是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大概一厘米左右的白色細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像是……很久以前縫針留下的，或者，某種淺表疤痕褪色後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