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猛地一沉。雖然早有猜測,但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像被人迎麵打了一拳。
“牧民就是被他們驚了的犛牛群衝散的。我們找到牧民時,他們也找到了我們。”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交火了。不長,但他們地形熟,跑得快。我手臂上的傷,是追的時候,被其中一個人的藏刀劃的。胸口的……”他抬手,很輕地碰了碰鎖骨下方結痂的地方,“是流彈,運氣好,隻是擦過。”
我握著他手腕的手,控製不住地顫抖。交火。藏刀。流彈。這些詞像冰錐,一下下鑿在我心上。
“你……”我想問“你怕不怕”,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後來呢?那些人……”
“跑了。追到邊界線,不能再追了。”他聲音低了下去,“牧民救回來了,但那些人……還會再來的。雪豹皮,羚羊角,在黑市上很值錢。”
他說完,不再說話,隻是看著天花板。月光在他深褐色的眼瞳裡,映出兩點冰冷的、遙遠的光。
“周凜,”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下次……如果下次,又碰到這種事……”
“還會一樣。”他打斷我,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那是國境線。我的身後,是家。”
“我知道!”我猛地提高聲音,眼淚衝上來,“我知道那是你的職責!我知道你不能退!可是周凜,我會怕!我怕你下次運氣不好!我怕那顆子彈再偏一寸!我怕你……我怕你回不來!”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帶著哭腔,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他轉過頭,看著我。月光下,我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然後緩緩沉澱下去,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重的溫柔。
他抬起冇受傷的右手,用指腹,很慢地,擦掉我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很緩,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林曉,”他開口,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用儘了全身力氣,說得很慢,很清晰,“有些話,我得跟你說。”
我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但我努力睜大眼,想看清他臉上的每一寸表情。
“我是個軍人。”他說,“軍人的命,不屬於自己,屬於國家,屬於任務,屬於……身後要保護的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打斷我,目光銳利地看進我眼裡,“或者說,你知道了,但還冇真正接受。軍婚,嫁給我,意味著你要接受的,不隻是分居,不隻是吃苦,不隻是等待。還意味著……”
他停住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聲音更低,更沉:
“還意味著,你要隨時準備好,聽到‘噩耗’。”
“不……”我搖頭,眼淚洶湧而出。
“意味著,你嫁的這個人,可能某一次出任務,就真的回不來了。就像你哥,就像王建國指導員,就像這雪山裡,埋著的那麼多無名無姓的兄弟。”
“彆說了……”
“林曉,看著我。”他握住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堅定,“這些話很難聽,很殘酷,但這是現實。是我必須讓你麵對的現實。因為我不能騙你,不能給你虛假的承諾。我唯一能承諾的,就是隻要我還活著,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一定爬,也爬回來見你。”
“可如果……”我泣不成聲,“如果爬不回來呢?”
他沉默了。長久的沉默。房間裡隻有我壓抑的哭聲,和他沉重而壓抑的呼吸。
然後,他鬆開了我的肩膀,右手探向自己脖頸。摸索了一下,從貼身的衣服裡,扯出一根細細的、磨損嚴重的深綠色尼龍繩。繩子上,穿著一枚小小的、有些變形的金屬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