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凜的傷,在高原苦寒的環境裡,癒合得很慢。
胸口的彈痕結了暗紅色的痂,但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在拆線後的第三天,出現了感染的跡象。傷口周圍紅腫發亮,輕輕一碰就滲出渾濁的液體。低燒也斷斷續續,夜裡常常被傷口的抽痛和高燒的寒戰驚醒。
李軍醫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最後幾乎是用吼的:“周隊長!你必須去山下醫院!傷口感染控製不住,會引發敗血癥!在這地方,要命的!”
周凜靠在醫務室的病床上,臉色蒼白,嘴脣乾裂,但眼神依舊平靜:“任務還冇彙報完,走不開。”
“任務重要還是命重要?!”李軍醫氣得把聽診器摔在桌上。
“都重要。”周凜說完這句,閉上眼睛,擺出拒絕交談的姿態。
我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剛熬好的粥,手指捏得碗邊發白。我知道勸不動他。任務彙報涉及邊境敏感資訊,必須他親自處理。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枷鎖。
我隻能更細心地照顧他。每天按時換藥,逼他喝下又苦又澀的消炎草藥,夜裡他疼得睡不著,我就坐在床邊,一遍遍用溫水給他擦身降溫,或者隻是握著他冇受傷的右手,什麼也不說。
他疼極了的時候,會無意識地攥緊我的手,力氣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但他從不呻吟,隻是咬緊牙關,額頭、脖頸青筋暴起,汗水浸透枕頭。等我用毛巾擦去那些冷汗,他又會恢複平靜,低聲說:“你去睡吧,我冇事。”
我怎麼會去睡。我就坐在黑暗裡,看著他因為疼痛和高燒而微微蹙起的眉頭,聽著他沉重而不均勻的呼吸。月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那道眉骨上的舊疤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我想起哥哥,想起那個在軍史館看到的、再也冇能回來的王建國指導員,想起周凜胸口那個猙獰的彈痕,和手臂上可能永遠無法恢複如初的傷口。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在每一個寂靜的深夜裡,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纏住心臟,越收越緊。
第五天夜裡,他的燒終於退了。傷口紅腫也消下去一些。我喂他喝完藥,扶他躺下。他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似乎睡著了。
我輕輕起身,想去倒杯水。手腕卻突然被抓住。
“林曉。”他冇睜眼,聲音嘶啞。
“嗯?要什麼?”
“坐下。”他說。
我在床邊坐下。他的手還握著我的手腕,掌心滾燙,帶著傷病人特有的虛浮的力道。
“彙報……明天下午結束。”他睜開眼,看向我。眼睛裡有高燒後的疲憊,但眼神很清明,“結束後,我去趟團部,然後……下山,去軍區醫院。”
我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主動提:“真的?”
“嗯。李軍醫說得對,傷不好,是累贅。”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不能拖累隊伍。”
我鼻子一酸。他總是這樣,考慮任務,考慮隊伍,考慮彆人,最後才考慮自己。
“我陪你去。”我說。
“不用。山下條件好,有護工。”
“我陪你去。”我重複,語氣堅決。
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好。”
又是一陣沉默。窗外的風停了,萬籟俱寂,隻有爐子裡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月光很亮,把他的側臉照得有些模糊,像一尊隨時會融化的雪雕。
“林曉。”他又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夜裡卻異常清晰。
“嗯?”
“這次任務,”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在‘鬼見愁’,我們碰到了一夥越境偷獵的。有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