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軍牌。士兵的身份標識牌。
他把那枚軍牌從繩子上解下來,放在掌心,遞到我麵前。金屬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邊緣有些磕碰的痕跡,正麵刻著他的名字、血型和部隊番號。
“這個,你收著。”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如果我回不來……它會跟我的遺物一起,送到你手上。到時候,你就拿著它,去領撫卹金,去辦理手續。然後……”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夜空和沉默的雪山,聲音輕得像歎息:
“然後,忘了我。找個好人,好好過日子。”
“周凜!”我猛地站起來,渾身發抖,眼淚決堤般滾落,“你渾蛋!你說什麼混賬話!我嫁給你,不是為了拿你的撫卹金!不是為了等你死了再去找彆人!你把我當什麼了?!”
他也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牽扯到傷口,悶哼了一聲,臉色更白,但依舊站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槍。他看著我,眼睛裡有血絲,有痛苦,有掙紮,但最深處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深沉的愛。
“我把你當我的妻子。”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從心裡嘔出來的血,“所以我必須把最壞的可能告訴你。我必須讓你知道,嫁給我,你選了一條多難走的路。林曉,我現在給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藥膏的味道,看到他眼底劇烈翻湧的、無法掩飾的痛楚。
“如果你後悔了,如果你怕了,天亮我就送你下山。出版社的工作還在,市裡的房子也給你買好了。你可以回去,過安穩的日子,不用提心吊膽,不用在夜裡被噩夢嚇醒。我們就當……那紙協議,從來冇存在過。”
他說完了。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我們倆沉重交織的呼吸聲,和我眼淚砸在地板上的、輕微的啪嗒聲。
月光移到了他身後,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銀邊。他站在那裡,像一座孤絕的雪山,把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麵,毫無保留地剖開在我麵前。不掩飾危險,不美化未來,甚至親手,把那條看似更輕鬆、更安穩的退路,指給了我。
他在用最殘忍的方式,逼我做選擇。
是留下,和他一起,麵對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陰影,麵對無儘的等待和恐懼?
還是離開,回到熟悉的安全區,把這場婚姻,當作一場噩夢,或者一次錯誤的衝動?
我看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乾裂的唇,疲憊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看著他胸口和手臂上纏著的、刺眼的白色繃帶。看著這個在生死線上走過一遭,帶著滿身傷痕回來,第一件事不是訴苦,不是安慰,而是把最壞的未來攤開,讓我“選擇”的男人。
我想起除夕夜民政局裡他冷硬的側臉,想起暴雨夜他滾燙的額頭,想起他揹我過河時溫熱的背脊,想起他遞給我雪蓮花時平靜的眼神,想起他在電台靜默的72小時裡,可能經曆過的危險和孤獨。
也想起軍史館裡那麵用生命升起的紅旗,那封等了一輩子也冇等到迴音的家書,和那個在冰縫裡尋找兒子的、絕望的老人。
這條路,佈滿荊棘,通往未知的黑暗。
但他在這條路上。他走了十幾年,還會繼續走下去。
而我,要不要跟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濃黑,漸漸透出深藍,然後是黛青,最後,一抹極淡的、魚肚白的曦光,悄然爬上了東方的雪山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