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峰愣了。
“雲……雲崢?”
他記得上次見堂弟雲崢,手臂和前胸、後背,還有額角,都沒有這黑龍盤雲的紋身。
穿著很正常一少年,今日怎麼變成了一身肌肉紋身的麥色麵板壯年郎。
雲崢見人忽然從門後麵冒出來,握著流星錘的手猛地一滑。
沉重的錘頭“嗡”地一聲擦著地麵掠過,險些砸在自己腳上。
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提起來,臉色變了又變:“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才說的話,不會都被聽到了吧?
聽到了又咋樣,當時就是他趕走自己,還不讓自己說了麼?
雲崢挺直胸膛,視線從雲峰頭頂飄過,目中無眼前之人。
雲峰抿唇,點頭:“剛回來。”
當年他修為連連跌落,心境大亂,整個人變得陰鬱暴躁。
雲崢放心不下,多次專程趕往萬法峰看他,給他帶丹藥靈草藥,找人來給他療傷。
卻都被他以“不想見人”為由,趕出了山頭。
他還記得,最後一次趕雲崢走時,雲崢紅著眼問他“是不是再也不認他們這些親人了”。
而他隻是冷漠地閉了眼,沒有回應。
如今回想起來,雲峰內心的小人搓著臉,隻想長歎一聲。
“舅爺爺!”
雲翹縮到雲峰身後,小手攥著他的衣擺,探出半個肉乎乎的小腦袋,眯著眼睛打量著。
她先對著雲峰露出甜甜的笑,又轉頭看了眼雲崢,小眉頭一皺,使勁搖了搖頭,脆生生道:“兩個舅爺爺,一個臭臭,一個香。”
誰臭誰香,一眼分明。
雲崢手一滑,如若晴天霹靂。
這下錘子是真的落在了地麵,“咚”地一聲。
他不是翹翹最喜歡的舅爺爺了嗎?居然嫌棄他!?
雲崢一臉難以置信地抬起手臂,湊到鼻尖使勁嗅了嗅,喃喃道:“沒有臭味啊?我昨天剛用靈草藥浴洗的澡!”
就在此時,門口忽然“唰唰”衝進來兩個身著黑衣的少年。
二人手裡各持一把長槍,氣勢洶洶地喊:
“宗主,我們來了,看誰敢惹我們宗主。”
“不服我們宗主,就是不服我們宗門!與我們全宗門上下為敵!”
雲崢扶著額頭,回頭瞪了他們一眼:“你們這會進來乾嘛?”
其中一個光頭小弟子睜著一雙真誠的大眼睛,無辜地回道:“宗主,不是您說的嗎?以砸錘為號嗎?”
另一個弟子也跟著點頭:“對啊宗主,我們在門口一聽到錘子響就趕緊衝進來了。”
二人弓著身,滿臉閃動著“快誇我們辦事得力”的異光。
雲崢下巴上下左右挪動,咯吱咯吱響。
忘記了,今天本來帶他們出門去走一票的。
臨時收到傳音,他帶人急急忙忙趕回來,還沒取消約定的暗號。
深吸一口氣,雲崢揮手驅趕那兩個愣頭愣腦的弟子:“去去去,沒你們的事,趕緊出去。”
“好嘞,宗主!”那兩個弟子倒是聽話,麻利地收起長槍。
還不忘朝著屋內的白發老人和豐腴婦人拱了拱手,臉上帶著憨厚的笑,非常有禮貌地退了出去,特意放輕了動作。
廳堂裡,雲峰疑惑更甚:“宗主?”
“嗬,忘了跟你說了。”
雲崢走到椅子旁,一甩褲腿前掛著的短獸皮裙。
那獸皮裙上綴著幾顆粗糙的獸牙,隨著摩擦發出叮咕隆咚的聲響。
“我現在可是,正經的一宗之主!”
“哇!”一旁的張元意眼睛瞬間亮了,驚撥出聲,“厲害啊,居然這麼年輕,就自己開宗立派了?是什麼宗門啊?”
雲崢一愣,抬起下巴,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我宗乃三光宗。”
“好威武的名字。”林霜一臉認真地誇獎。
“這位妹妹過獎了。”雲崢麵色微紅。
“我宗人傑地靈,弟子天資聰穎……”
旁邊的豐腴婦人柳秋果閉上眼睛,唇角勾起,深深吸氣呼氣。
離得近的雲峰隻聽伯母似乎在小聲唸叨著什麼。
仔細去聽,雲峰眉頭一跳。
他聽到了什麼?
如果植被茂盛到連上山的路都沒有,也叫地靈的話,確實蠻靈的。
那幾個弟子能動彈能說話,挺抗揍,也叫天資聰穎的話,確實是天生奇人。
雲峰詫異又看一眼伯母。
那隱忍的臉上,全是壓抑的怒火。
又看一眼大馬金刀坐在椅子上,渾然不覺自家親娘要暴怒而起的雲崢。
還在滔滔不絕,侃侃而談。
“我宗如今景宜城內,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下一次中洲風雲會之上,就讓你們見識……見……”
說著說著,就卡了殼。
被親娘揪住了耳朵。
就聽聲如洪鐘:
“什麼三光宗?沒錢,沒人,沒靈氣。”
“就這三光宗!”
柳秋果咬牙切齒地說著。
純純的武力壓製。
雲崢疼得齜牙。
“娘!我宗的三光是日光、月光、星光,我宗順應天理,承載……痛痛痛……”
柳秋果鬆開擰著雲崢耳朵的手,眯起眼睛,咬牙切齒:
“這次要是還敢從家裡偷拿靈草藥、私挪靈石,拿去給你那破宗門‘救災’,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雲崢揉著被捏得發紅的耳朵,腦袋耷拉著,小聲嘀咕:“我也沒從家裡拿什麼啊,就……
嗯,”
就見坐在一旁的侄女雲桃偷偷給他使了個眼色。
雲崢心裡咯噔一下,麵色瞬間一僵。
壞了,看來娘早就把他那點小動作摸得一清二楚。
他之前一直窩在自己的山頭上,爹孃不來找他,他也不敢來打擾爹孃。
今日過來,他就是送上門給爹孃揍啊!
希望他娘沒有發現,他拿了她壓箱底的寶貝,拿去宗門當鎮宗之寶。
“你自己一個人去折騰那什麼三光宗,我且不說你!”
“你居然……”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嗎?
雲崢偷偷嚥了咽口水。
待會他爹他娘兩個一起揍他的話,他得先護住臉,不能讓弟子看到。
想到這裡,雙手已經微微往上揚,隨時準備一個護頭。
就聽:
“居然敢把雲鬆拉著一起上你的賊船!”
“嗯?”雲崢瞳孔放大。
“我說你,你這什麼表情,還不服氣?!”柳秋果見雲崢居然還敢抬頭瞪她,反了天。
雲崢趕緊低下頭,好險好險。
等他找到新的鎮宗寶貝,就把她娘親的壓箱底寶貝放回去。
一邊身為宗主,一邊身為人子。
如此艱難,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