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沈令薇講話,一旁的陸酉率先出聲,替沈令薇辯解道:
“張大人此言差矣,這慈幼局並非善堂,乃是鄉君一己之力籌辦,是為了‘授人以漁’,而眼下這些孩童曾在百靈堂遭受過非人的折磨,身體大多殘損。更需要請專業的大夫進行救治看護,而非沈鄉君。”
“再者,若這些孩童在救治的過程中未能痊癒,或者生出什麼變故,鄉君一介婦人,又當如何?難道還要背上這莫須有的欺君之罪?”
“這……”張大人一時語塞。
陸酉這話柔中帶剛,竟讓他一時間也找不出錯處。
沈令薇在心裡給陸酉點了個讚。這波助攻打的著實是妙。
皇帝又揉了揉眉心,“好了。”
她目光掃過爭執的二人,最終落到沈令薇身上,“貞義鄉君,朕隻問你,若是朝廷在米糧之外再予你一些便利,這上百個孩子,你接,還是不接?”
沈令薇正要開口,一道聲音卻突然插了進來。
“陛下!臣以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隻見裴謹之走了進來,徑直來到沈令薇身旁,站定。
“慈幼局初建,根基未穩,驟然塞進上百名殘障孩童,莫說貞義鄉君一介婦人,便是順天府也未必承受得住。臣建議,先將這些孩子分散安置在京城各大善堂。”
“陛下!”沈令薇當即出口,打斷了裴謹之的提議。
她朝著皇帝磕了個頭,而後堅定不移的道:“臣婦願意接手這些孩童,但臣婦有幾個條件,還望陛下準允。”
話落,禦書房內一片死寂。
裴謹之袖子裡的手猛地攥緊,骨節都泛出冷白。
皇帝也是麵露訝色,朝著她做最後的確認:“哦?你可想好了?這上百張嘴,可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填飽的。”
“臣婦想的很清楚。”沈令薇眼神清明,不卑不亢。
“隻要陛下允諾臣婦幾樣‘便利’,臣婦不僅全盤接下這一百個孩子,且保證,一年以後,此後絕不再向國庫伸手要半兩銀錢!”
“哦?”皇帝這下當真來了幾分興致,身體微微前傾,“那你且說說,你要什麼‘便利’?”
沈令薇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醞釀許久的計劃。
“臣婦想要陛下賜下‘免稅’特權。慈幼局未來不僅是教書的學堂,更是孩子們習技自養的工坊。凡慈幼局及所屬工坊產出的貨品,無論是衣物、竹筐還是軍糧餅乾,皆免除一切商稅!”
皇帝若有所思的點頭;“這個不難,慈幼局本就是為朝廷解憂,免除賦稅自是應當的,還有什麼要求?”
“其次,臣婦請求陛下賜予慈幼局‘優先采購’之權。日後朝廷或兵部采買軍需,同等價位與品質下,必須優先從慈幼局采買。臣婦要讓這些殘疾的孩子和退下來的傷殘老兵,也能名正言順地靠雙手吃飯,做大周的皇商!”
“還有,日後若慈幼局規模龐大,臣婦懇請陛下賜下幾塊閒置的地皮,用以擴建校舍。孩子多了,總要有個地方住。”
話落,殿內幾人皆是滿臉震驚。
張大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瞪大眼睛看著沈令薇。
“你、你說什麼?”
“你是說……要他們學習技藝,製作物件?”
沈令薇點點頭,說出了震驚眾人的一番話。
“這世上從來冇有絕對的廢人,隻有放錯位置的人才,還有,誰說缺了腿的人就不能做工?聾啞的人就不能算賬?
朝廷若隻是一味地施粥,那是把他們當豬狗在養,不僅耗費國庫,還會徹底摧毀他們生而為人的尊嚴。”
“所以臣婦便想著開設一些作坊,根據他們的殘缺程度,量身定製謀生技能,比如斷胳膊斷腿的,教他們用剩下的手去操控特製農具,水車,坐著也能飛針走線。雙目失明的,聽覺往往異於常人,可以判斷機器運轉是否正常,或者可以做紡紗工。
那些聾啞的,可以教會他們手語,學習寫字、算盤。他們都可以成為出色的琴師,調音匠人,甚至可以靠嗅覺分辨藥材優劣、布料等級的‘質檢員’……”
隨著沈令薇的侃侃而談,殿內眾人陷入了沉思。
就連張大人也都嘴巴張大得能塞下一個雞蛋,雙眼瞪大了十倍不止。
一旁的裴謹之,那雙黑眸裡此刻也正翻湧著劇烈的浪潮。
此刻的沈令薇,渾身像正散發著穩定且充滿了力量的磁場,牢牢的撅住了他整顆心臟。
就連上首的皇帝,眼中的激賞也按捺不住。
朝堂上不缺哭窮的臣子,但缺的是,像這樣一個能化腐朽為神奇,真正能為他分憂解難的人。
“哈哈哈!好!”皇帝撫掌,大笑三聲。
“好一個放錯了位置的人才!這特權,朕準了!免稅之權、軍需采購優先、慈幼局周邊地皮,朕都給你。”
“另外,朕會令工部派能工巧匠協助,務必儘快丈量選址,督辦擴建出你所需的校舍與工坊!至於這督辦之事……”
皇帝目光掃過殿內幾人。
此事關乎民間聲望,自然不能全權交給沈令薇一個女子來負責。底下的人也不會受命於她一個婦人。
“微臣鬥膽,願毛遂自薦,攬下這督辦之職!”
隻見陸酉上前一步,恭敬的跪在殿前。
“微臣這些時日一直協助鄉君籌備慈幼局開辦事宜,對於諸多細節也頗為瞭解,若由微臣出麵與戶部,工部對接,定能事半功倍。”
皇帝點點頭;“既然陸卿有此心,那朕便賜你一道手諭,此事便交由你全權協辦!”
“微臣領旨,謝主隆恩!”陸酉重重叩首。
陸酉起身時,與沈令薇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這一幕剛好落入裴謹之眼中,一時間,他隻覺得胸口悶痛的厲害。
他忽然驚覺,不管沈令薇在哪兒,似乎總能發光。
……
走出禦書房,陸酉和沈令薇並肩同行。
剛轉過一道宮門,就見趙明華慵懶的倚靠在一根紅柱旁。
她搖著扇子,鳳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著二人,像一隻守候多時的貓。
“本宮讓人帶給你的話,你當成耳旁風了?”她聲音有些不悅。
“把上百個燙手山芋統統塞進慈幼院,還在禦前立下軍令狀,沈令薇,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