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薇回頭,卻見是一個穿著大紅百子緙絲褙子、滿頭珠翠的年輕貴女,正用帕子捂著口鼻,一臉嫌惡的打量著她們二人。
喜鵲被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頓時漲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貴女的聲音不小,很快也引起周圍其它貴女的竊竊私語。
眾人見沈令薇雖然容貌出挑,但梳的婦人髻,穿的也是一身中規中矩的月白色素麵杭綢對襟襦裙,頭上除了一支成色一般的玉簪,再無其他名貴首飾。
顯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出身。
“這是誰家的眷屬?瞧著這般麵生。”
“穿得這般寒酸,那丫鬟更是個冇規矩的,怕不是哪家帶進來打秋風的窮親戚……”
那紅衣貴女見眾人附和,頓時氣焰更盛。
她目光輕蔑的打量著沈令薇,嘲諷道:“你這婦人,怎的此前從未見過?莫不是哪個不入流的商賈家買來的上不得檯麵的妾室?藉著主母的光,偷偷混進公主府來開眼界的吧?這等醃臢身份,也配踏進長公主府的門檻?”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喜鵲氣得渾身發抖,剛想衝上去爭辯,卻被沈令薇一把拉到身後護住。
她神色如常,不見半分窘迫,靜靜的看著眼前的貴女,聲音清淩淩的。
“長公主府氣派奢華,我這丫鬟出身微寒,初見皇家氣象,故心生敬畏,此乃市井小民對皇家發自內心的尊崇。怎麼到了這位姑娘嘴裡,便成了汙染地界?
難道在姑娘看來,聖上與長公主的恩典,是見不得人的東西,連看一眼、讚一聲都不配了?”
一頂“藐視皇家恩典”的大帽子輕飄飄地扣下來,那紅衣貴女立馬變了臉色。
“你……你少在這裡胡攪蠻纏!血口噴人!本姑娘何時說過這等大逆不道的話!”
“既冇說過,那姑娘又何必對我的丫鬟這般氣急敗壞呢?”
沈令薇的眼神冷了下來:“至於我的身份,我既有長公主府的請帖,那便是公主府的客人,姑娘若有質疑,大可去尋長公主殿下當麵查驗。”
“你……你竟敢這般同我說話!”那紅衣貴女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令薇的鼻子怒道,“你可知本小姐是誰?我父親可是當朝……”
“李妹妹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生這麼大氣作甚?”
紅衣貴女話音未落,就聽見一道嬌柔的聲音自人群後方響起。
隻見杜嫣然在幾個丫鬟的簇擁下緩緩上前,她身著水紅色百蝶穿花雲緞裙,妝容精緻,眉眼間儘是端莊溫婉的笑意。
她先是拉過紅衣貴女的手,隨後眼波流轉,柔聲道:“李妹妹誤會了,沈姐姐可不是什麼來曆不明的人,她乃陛下前兩日剛剛冊封的‘貞義鄉君’。”
此言一出,周遭的貴女們紛紛麵露驚詫。
貞義鄉君?那可是正兒八經的皇恩浩蕩。
李婉兒頓時也愣住了,氣焰消了一半:“鄉君?”
杜嫣然點頭,語氣愈發溫柔感歎:“諸位有所不知,沈姐姐其實是個極有造化,有本事的人呢,想當初,沈姐姐在定遠侯府做廚孃的時候,我曾有幸嘗過姐姐的手藝,那可真是一絕,不僅裴少將軍對妹妹讚不絕口,就連侯府的幾位小少爺也都離不開沈姐姐呢。”
眾人聽聞,頓時豎起了八百個心眼子。
這話翻譯一下就是,她可不是什麼名門閨秀,她就是個廚娘,不僅會做飯,還會勾引人,包括但不限於侯府的裴少將軍,還有幾位小少爺。
果然,周遭貴女們的眼神皆是一變,方纔的好奇和打量,全都化作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輕蔑。甚至有人遠離了幾步。
好似沈令薇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病毒一樣。
李婉兒更是誇張的譏笑起來:“我道是誰,原來竟是個灶台前伺候人的奴才。”
她誇張地扇了扇鼻子:“真是晦氣!難怪教出來的丫鬟也這般眼皮子淺。依我看,就算披上了這層鄉君的皮,骨子裡也還是一股下等人的油煙味兒!”
杜嫣然站在人群中,聽著周遭那些冷嘲熱諷,帕子下的唇角滿意的勾起。
她拉了拉李婉兒的袖子:“李妹妹,快彆這麼說,沈姐姐如今好歹也是鄉君了,英雄不問出處……”
杜嫣然這話,若是細品,那簡直比罵人還要誅心。
周遭貴女們又是一陣竊竊私語,眼底的鄙夷更濃了。
喜鵲氣得眼眶發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怕給鄉君惹事,忍得好生辛苦。
沈令薇目光掃向李婉兒,清冷的宛如一把利刃。
“杜小姐說得不錯,我確是在定遠侯府做過廚娘。”
她清朗的聲音,在滿園的譏笑聲中顯得尤為清晰:“不過,我做的吃食,不僅治好了小少爺的厭食之症,更化作了能抵禦嚴寒,儲存數月的軍糧,陛下聖明,才特下恩旨,封賞了臣婦。”
“難道李小姐覺得,連聖上都大為讚賞的軍糧功績,在你眼裡,便是不入流的油煙味兒?”
“你這般看不起為國出力的手藝人?莫非李小姐平日吃的喝的,都是西北風不成?”
一頂‘大不敬’和‘藐視聖上’的大帽子砸下來,李婉兒頓覺頭暈目眩,通體生寒。
她堂堂尚書府千金,何曾被人當眾這般羞辱過?
李婉兒渾身血液都直衝腦門。惱羞成怒之下,頓時理智全無。
“你個賤婦!巧言令色,也配和本小姐頂嘴?看我今天不撕了你的嘴……”
她竟揚起手,就要朝著沈令薇打下去。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道慵懶卻透著威嚴的聲音響起——
“本宮倒要看看,今日誰敢在長公主府,撕了沈鄉君的嘴!”
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住,李婉兒的動作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眼底湧上驚恐,慌忙跪地:“參、參見長公主殿下!”
周圍的貴女也都紛紛跪地齊呼:“參見長公主殿下!殿下千歲!”
趙明華撥弄著護甲上璀璨的紅寶石,冷冽的目光越過跪地的眾人,最後落在李婉兒身上。
良久,趙明華纔不緊不慢的開口:“沈鄉君是本宮請來的客人,李小姐這是……對本宮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