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平穩的行駛,最終穿越喧鬨繁華的鬨市,停在了城東的長平坊。
待沈令薇和安安下車後,陸酉朝她介紹:“這宅子前幾天便找人打點過了,這裡多是清流文官與書香門第的居所,平日裡治安極好,巡街的武侯也多,不會有閒雜人等驚擾。”
沈令薇對他的妥帖充滿了感激,“謝謝你,陸大哥。”
過了一會兒,馬車在一座青磚黛瓦的府邸前停下,門上掛著硃紅色獸環,上麵掛著金絲楠木的禦賜牌匾,寫著四個大字:“貞義鄉君”。
筆鋒遒勁,在夕陽的餘暉下閃爍著奪目的光芒。
門口,早有幾個仆人在此處候著,見沈令薇母女下車,立馬就迎了上來。
“參見鄉君。”
陸酉指著為首的一位年長的嬤嬤朝沈令薇介紹道:“這位是宋嬤嬤。前幾日在牙行尋著的,識文斷字,會算賬,從前在大戶人家做過管事。往後府裡的賬目、人情往來、下人排程,你隻管交給她。”
宋嬤嬤上前半步,朝沈令薇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老奴宋氏,見過鄉君。”
沈令薇虛扶了一把,“往後便有勞宋嬤嬤了。”
陸酉低聲補充:“你如今封了鄉君,自立門戶,日後少不得要與京中的權貴家屬打交道。宋嬤嬤明辨是非、手腕極硬,有她留在你身邊做個教導提點,替你掌管內院,能省不少麻煩事。”
沈令薇聞言,又重新看了宋嬤嬤一眼,她約莫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向人的目光不卑不亢,透著股曆經千帆的沉穩與清明。
沈令薇滿意的點頭,這簡直就是個完美的內宅“防偽雷達”和“定海神針”。
緊接著,陸酉又指著其中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這是宋嬤嬤的孫女,紅菱,今年也剛好五歲,家中遭遇變故時受了些驚嚇,不怎麼愛說話,我想著或許可以給安安做個玩伴,就帶來了。”
五歲的紅菱,躲在宋嬤嬤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顯得怯生生的。
沈令薇對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最後,陸酉又介紹了其它幾個下人,並指了其中一個圓臉丫鬟。
“這是喜鵲,以後就留在你身邊伺候日常起居。”
“剩下的這四個,便是負責院內灑掃、看門防衛和乾粗活的下人。”
“奴婢(奴才)拜見鄉君!”眾人齊刷刷地福身行禮。
沈令薇對陸酉的這番安排,簡直滿意到了極點。
她原本還頭疼日後該如何應付貴人圈子裡的交際,陸酉就像有了讀心術一樣,方方麵麵都替她考慮到位。
“陸大哥,你辦事這般細緻周到,這讓我如何謝你纔好。”
她想了想:“不如這樣吧,改日我設宴,邀請您和乾孃一起過來吃頓便飯。”
對此,陸酉冇有拒絕。
“此事不急,走,我先帶你看看院子。”
兩人說著便繼續朝裡走,宅子是三進的,雖然不大,但勝在明亮簡潔,前廳後院界限分明。屋裡的床帳、被褥都是新換的,庫房裡的米麪糧油也都是現成的。
沈令薇站在紫藤樹下,看著寬敞明亮的正院,安安已經掙脫了她的手,好奇又歡喜地跑到鞦韆旁摸索著。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她深深的吸了一大口空氣,那是自由的氣息。
以後,終於不用再看旁人的臉色,更不用再時刻防備著裴謹之的喜怒無常。
她終於有家了。
一個乾淨的,完全屬於她和安安的家。
逛完院子之後,一行人來到正廳,喜鵲已經燒好熱水,沏好茶端上桌。
想到什麼,陸酉問道:“如今你已有了封號,接下來可有什麼打算?”
沈令薇捧著溫熱的茶盞,沉思了片刻,才抬頭緩緩看向陸酉。
“陸大哥,我想過了,我想辦一間特殊的學堂。”
“學堂?”陸酉一愣,“你想做女夫子?”
“不是教書習字。”沈令薇神色變得無比認真。
“在侯府照顧二少爺的這段日子,讓我明白了一件事。這世上有許多像二少爺那樣,或者天生殘疾、口不能言、耳不能聽,或者心智有缺的孩童。二少爺生在侯府,尚且要遭受冷眼與忽視,若那些孩子生在普通人家,甚至是孤苦無依的流浪兒,他們的處境隻會比地獄更艱難。”
其實沈令薇在現代的時候,就一直想開辦一家特教機構,去幫助那些被邊緣化的特殊孩童。隻不過當時資金和條件有限,這個願望還冇來得及實現,她便意外穿越了。
如今,她掙脫了侯府,雖然名義上被封了鄉君,看似風光,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聖寵最是難測,世人也多健忘。
天子腳下,權貴遍佈,區區一個五品鄉君,不過是無根的浮萍。
等過陣子捐獻軍糧的風頭一過,若她隻是坐吃山空,冇有任何建樹,那點名聲遲早會消磨殆儘。
到了那時,若裴謹之緩過神來想要暗中打壓,或者被某個權貴欺辱,她將毫無還手之力。
所以,沈令薇絕不會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一道輕飄飄的聖旨上。她要擁有一份事業,隻要她身上一直維繫著不可替代的價值,就冇人能輕易動她。
而這等觸及民生的大事,光靠她一個人絕對不夠,而放眼整個大周,最好的靠山和粗大腿,就隻有容皇後。其次就是陸酉。
“我想針對每個孩子不同的情況,教他們謀生的本事,比如聾啞的可以學手語,學寫字,心智遲緩的,可以教他們做簡單的活計,至於那些肢體有殘缺的,也能學些不用手腳精巧的手藝……”
沈令薇後麵又說了些什麼,陸酉已經聽不見了。
他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中,震驚的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骨子裡透著千鈞之力的弱女子。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他本以為,她有了錢財和身份,定會像尋常人那樣做點生意,或者開間酒樓,再不濟也關起門來過日子。
他萬萬冇想到,她前腳剛掙脫權貴的泥沼,轉頭卻要將自己的餘生和心血,全部投注在那些需要幫助的孤苦身上。
這是何等的大愛與無私!
陸酉的胸腔湧起一股熱流,一顆心像是不受控製一般狂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