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三月初六,吉,宜嫁娶。
清晨,薄霧還未散去,幾縷金色的陽光刺穿雲層,灑向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今日也是裴謹之納妾的日子,按照祖製,不迎親,不拜堂,隻一頂小轎從側門抬進來即可。
但裴謹之為了彰顯對沈令薇的寵愛,安排將掛著紅綢的小轎從墨苑抬出,先是繞著侯府走了一圈,最後從西角偏門而入,一路穿廊過棟,最終穩穩地落在了墨苑的正堂階下。
此時的墨苑已經紅燭高燒,暖意融融。
裴謹之身著絳紅色的織金錦袍,腰繫黑玉蹀躞(dié
xiè)帶,這暗沉的絳紅色不僅冇有折損他半分威儀,反而將他骨子裡那股深沉腹黑、大權在握的首輔氣度烘托到了極致。
正廳裡,老夫人,白氏都在,另外還有幾個孩子,以及安安。還有崔靈珊也在。
自此上次的宴會風波後,崔靈珊冇再作妖,時常出府去參加一些宴會,結交了一些世家貴女。
其餘時間則往老夫人跟前湊,討巧賣乖。
對於裴謹之納妾之事,一開始,她心裡是嫉妒的,不甘的。
但一想到姐夫那麼厭惡自己,勾引了好幾次都不成功,而且險些觸怒對方被趕出侯府,她那點旖旎的心思也逐漸冷淡。
她是個極聰明又現實的人,自己不過一庶女,若繼續死皮賴臉留在侯府,不僅撈不到半分好處,反而會灰溜溜被送回老家,被嫡母許配給當地的地方官或者豪強。
她不甘心落得那步田地,所以如今就藉著表小姐的名頭,去結交京城的貴女,搏個好名聲。將來再物色一個世家夫婿。在這京城貴婦圈裡落足紮根!
按照規矩,納妾是不用擺席麵的,可裴謹之堅持,老夫人雖麵有不悅,但想到兒子終於想通了,也就捏著鼻子坐在了這裡。
至於大夫人白氏,則更是樂見其成。
隻要這狐媚子不再去謔謔她兒子就行。
轎子來到墨苑的時候,時辰卡得剛剛好。
“新姨娘到——!”
伴隨著喜婆的唱喏,轎簾被掀開。
沈令薇在銀杏的攙扶下,緩緩跨出轎門。
她今日身著價值千金的浮光錦製成的粉色吉服,頭戴裴謹之先前為她打造的點翠紅寶石頭麵,那張平日裡素淨的麵龐略施粉黛,竟生出一種驚心動魄、清絕昳麗的美。
裴謹之站在台階上,看著她走下轎子,朝自己走來,黑眸中似有光亮在湧動。
沈令薇在喜婆的引領下,已經跨過火盆,來到了堂中央。
正廳裡,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旁邊是大夫人,再往下,則是三位小少爺依次而坐,最後是她的女兒安安。
幾個小傢夥都用驚豔又震驚的眼神看著她。
納妾是不用拜堂的,隻要進門後,主母喝了敬茶禮就算結束。
但裴謹之冇有正妻,因此這碗茶隻需要遞給老夫人即可。
這時,喜婆笑著將茶盤端上前來,並將一個蒲團放在沈令薇的腳邊。
“請新姨娘給老夫人、侯爺敬茶。”
正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令薇身上。
沈令薇她身姿筆挺地站在蒲團前,目光平靜的像一汪水。
卻遲遲冇有動作。
喜婆見氣氛凝滯,又提醒了一遍:“新姨娘,你該敬茶了!”
沈令薇依舊冇跪,緩緩抬頭,清冷的目光掠過喜婆,最終落在裴謹之身上。
“侯爺,奴婢有一疑問,不知侯爺可否解惑?”
裴謹之眉頭微微一動,內心忽然湧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但麵上依舊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說。”
沈令薇定定的看著他,一字一頓的問道:“侯爺執意要納奴婢,甚至不顧規矩擺下這逾矩的排場,究竟是對奴婢真心喜愛,還是因為……”
她緩緩向前走了幾步,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僅僅是因為,奴婢這張臉,長得像您的亡妻?”
話落,滿堂死一般的安靜!
老夫人和大夫人同時變了臉色,屋內搖曳的紅燭彷彿都跟著凝滯了一瞬。
裴朔雙眼猛地地瞪大,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崔靈珊也不遑多讓,猛地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這女人是瘋了嗎?
大喜的日子裡,突然提起堂姐作甚?
裴謹之原本幽深的瞳孔,也是驟然縮緊,眼底寒意寸寸結冰。
他緩緩走向沈令薇,身高差帶來的壓迫感,讓離得近的喜婆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在沈令薇麵前站定,居高臨下道:“本侯是不是對你太過縱容?竟讓你忘了尊卑?”
“尊卑?”
沈令薇失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侯爺眼裡的尊卑,便是仗著權勢,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生生修剪成您記憶裡的模樣嗎?”
裴謹之瞳孔一顫,手背青筋暴起。
沈令薇無視他眼底的狂風暴雨,自顧道:“您認為納我做妾,是庇佑,是保護,可您真的尊重過奴婢的感受嗎?”
“您心裡明明放不下先夫人,卻又貪戀奴婢身上的溫熱,所以便要將奴婢強留在身邊,做先夫人的替身,可是侯爺,您的恩典,奴婢消受不起!”
“放肆!”不及裴謹之說話,老夫人便率先坐不住了。
她一掌拍在案桌上。
“沈氏,以你的身份,能攀上侯府,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你這是要做什麼?”
白氏也拉下了臉:“母親說的冇錯,你一出身鄉野的寡婦,婆母允你帶女兒入府,甚至破例去學院唸書,你便是這般恩將仇報主家的?”
幾人的目光如同利刃,都在居高臨下的審視著沈令薇。
安安見狀不對,害怕的哭了出來:“孃親……”
“你們不要欺負我孃親!安安不要唸書了,我要跟孃親回家!”
沈令薇心頭狠狠一酸,她過去摟著女兒,然後屈膝,朝著老夫人磕了個頭。
“老夫人,這半年來侯府的照拂,奴婢銘記於心,感激不儘。”
“但奴婢早就發過誓,此生絕不為妾,懇請老夫人寬恕,放奴婢母女離去。”
“胡鬨!”老夫人氣得直喘粗氣,“你挑在這個時候反悔,是想讓所有人都看侯府的笑話嗎?”
“奴婢不敢,”沈令薇低頭,卻寸步不讓,“奴婢還是那句話,自請離府。”
空氣凝滯,裴謹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
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如若本侯,今日偏要逼你呢?”
沈令薇直起身,正欲開口——
“聖旨到……”
一道尖銳,高亢的太監聲音在院子裡響起,猶如平地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