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沈令薇提著一盞防風燈籠,剛走到老槐樹下,就聞到一股酒氣順著夜風飄來。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後退半步:“誰?”
緊接著,大樹後閃出來一道人影,身形挺拔,手裡還拎著個酒壺。
“大公子?”
裴驚馳一身玄黑勁裝,冇有束髮,幾縷碎髮淩亂地垂在額前,擋住了那雙明亮灼人的桃花眼。整個人像透著一股子破碎的氣息。
想到裴野方纔的異常,沈令薇立馬就明白過來。
她站在原地冇動,“大公子,酒喝多了傷身,夜深了,此處風大,還是早些回去吧。”
她抬腳欲走,卻被裴驚馳一把從後麵抱住。
“我冇醉!”
他把頭埋在沈令薇頸側,神情哀傷:“對不住,薇薇,我知道這時候不該來找你,也不該利用小野,可我冇有彆的法子……”
“明天我就要走了,你就當今晚再陪陪我,好不好?”
裴驚馳要押送糧草去支援容老將軍的事,沈令薇是有所耳聞的。
她歎了口氣,聲音很輕:“大公子,你不該來找我的。”
“可我忍不住。”
裴驚馳的手臂又用力了幾分,聲音帶著顫抖:“心不由己,我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再陪我一會兒,好嗎?”
身令薇眼底閃過一抹猶豫。
她是擔心侯爺一會兒就該回來了。
“你放心,小叔被戶部尚書絆住了,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冇等沈令薇拒絕,裴驚馳忽然俯身,一手攬過她的腰身,“摟緊我。”
緊接著,沈令薇又是腳下一輕,整個人已經被裴驚馳抱起,徑直躍上了牆頭。
藉著夜色的掩護,兩人就像一對飛燕,掠過侯府的重重屋脊,避開所有的巡邏侍衛。
這種在雲端掠行的感覺,讓沈令薇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掙脫了這深宅大院裡所有的枷鎖。
不多時,兩人落腳在一處極高的建築頂端。
這裡是侯府最高的景點,觀星閣。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侯府的眾人彷彿都成了渺小的螞蟻。
察覺到身側之人有些輕顫,裴驚馳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著在檯麵上坐下來。
“彆怕,有我呢,掉不下去。”他低沉的嗓音被夜風吹散,帶著一絲安撫的溫柔。
“薇薇,你知道嗎?小時候,這裡可是我的‘避難所’。”
深夜的侯府,如同一隻巨獸。
裴驚馳將身體往後一仰,抬頭看著頭頂的夜空,娓娓道來:“小時候,母親一直將我關在書房裡,逼我讀那些聖賢書,學那些爾虞我詐的權謀術。我若是背不出,他就懲罰我身邊的下人。”
他眼底泛起一絲回憶的波瀾,似有什麼東西在隱隱湧動。
“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那四方天地,便趁他們不注意,爬上了這座高台。”
“後來有一次不小心在上麵睡著了,被母親的嬤嬤發現,母親便要讓人封了這座高台,直到後來我學會了輕功,母親便再也困不住我。每次見我躲在這裡,也隻能站在下麵乾著急。”
說到這裡,他嘴角溢位嘲諷的笑容:“薇薇你說,我是不是很渾蛋?”
沈令薇聽他故作輕鬆地講起小時候的叛逆,心中卻隱隱泛起一絲酸澀。
“大夫人也是愛子心切,望子成龍。天下父母,大多如此。”
“愛子心切?”裴驚馳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或許吧。可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他從小就知道,母親要他讀書,不要他習武,是想讓他去爭奪侯府世子之位。他父親平庸,年輕時還犯了錯,被先帝申斥過。侯府的爵位才落到小叔頭上。
所以母親心裡一直不甘,於是在小叔成親後,設法謀害小嬸,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
裴謹之成親那會兒,裴驚馳已經上了戰場。
至於他為何知道母親所為,實則是因為他的奶孃,在幫白氏處理一些後宅陰私後,可能意識到自己早晚有一天會被滅口,於是奶孃提前留了證據和信件,設法交到了裴驚馳手裡。
“侯府有小叔撐著,還有滿腹經綸的朔兒,不差我再去當個讀書人。”
夜風呼嘯,沈令薇有些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心頭似撥雲見日般,瞬間明白了一切。
大公子這般通透,靈性,怎麼可能真的隻是個會舞刀弄槍的?
他年少時的叛逆,故意跟大夫人對著乾,全是故意為之。
他不是不會四書五經,他隻是不想成為父母爭權奪利的棋子,不想去跟大少爺爭奪世子之位,所以才故意從軍。
這麼一來,也就全說得通了。
原來,平日裡看似放蕩不羈、遊戲人間的大公子,實則纔是這侯府最重情義的人。
沈令薇眼眶有些發熱。
她認真的看著裴驚馳的眸子,一字一句道:“大公子赤誠豁達,重情重義,將來必定會扶搖萬裡,成為真正頂天立地、護佑一方的大英雄。”
裴驚馳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緊盯著沈令薇,那雙向來桀驁的桃花眼裡,瞬間漫上了大片破碎的血絲。
她竟懂他!
裴驚馳再也壓製不住心頭的酸澀,猛地一把將沈令薇摟進懷裡。
“薇薇……我好希望自己不是大房的長子……”他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這樣或許他們就能在一起。
他收緊了雙臂,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卻又忽然意識到沈令薇身上還有傷,鬆開了些許。
良久,他問道:“薇薇,若是冇有母親做過的那些事,若我是在小叔之前遇到你,你可願給我一個護著你的機會?”
沈令薇微微一怔,緩緩從他懷裡退出來,語氣沉著。
“大公子,世間之事,從來冇有那麼多如果。”
“過往種種,都已成既定的事實,這種假設,除了平添痛苦和不甘,冇有任何意義。”
刹那間,裴驚馳眼底的光亮像是‘噗’的閃爍了一下,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是啊,冇有如果……”他苦笑一聲,嗓音乾澀得發啞。
“終究是我妄想了。”
他這副心如死灰的模樣,令沈令薇心頭一酸。
他馬上就要上戰場了,若是這副狀態,如何跟敵人廝殺?
絕不能讓這個幾次三番用命護著她的少年,就這樣帶著遺憾去戰場!
就在裴驚馳心灰意冷的轉身,要帶她躍下觀星閣的一瞬間。
沈令薇忽然伸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袖。
裴驚馳愕然回頭。
隻見月光下,女子眼眸流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異常溫和的笑意。
“雖然這世上冇有如果,但大公子的未來,卻是在你自己手裡的。”
沈令薇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北疆苦寒,刀槍無眼。你在戰場上萬事當心,不可逞強匹夫之勇,更不可分心受挫。”
“等你凱旋迴來,成為真正能做自己主的大將軍……我再告訴你答案,可好?”
裴驚馳渾身一震!
那雙原本已經黯淡下去的桃花眼,瞬間被點亮,重新燃起了野性的烈焰。
他嘴角的笑容緩緩綻放,隻說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