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陰差陽錯
第3章 墨鬥
那一夜之後,周德厚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整天坐在院子裏刨木頭了。他開始翻箱倒櫃,從炕洞裏、房梁上、地窖深處,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東西。
先是一把角尺。鐵質的,表麵生了一層暗紅色的鏽,刻度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但周德厚握著它的時候,手指的力道像是在握一把刀。
然後是一把墨鬥。黑檀木的,磨得油光水滑,上麵的線是紅色的,細如發絲,但周偉後來試了試,那根線韌得用剪刀都剪不斷。
再然後是一套鑿子——七把,從小到大,像七根手指頭。每一把的柄上都刻著不同的花紋,有的是雲紋,有的是雷紋,有的是周偉看不懂的、扭曲得像蟲子在爬的符號。
最後是一把彎刀。
兩尺長,形製古怪,刀身微微彎曲,像一彎新月。刀背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從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像是一條條蜿蜒的蛇。刀鋒在暗處泛著幽幽的青光,像是塗了什麽不該塗的東西。
周德厚把這些東西一一擺在炕上,像是一個老軍人在清點他的兵器。
“爺爺,這些是……”周偉靠在門框上,看著那一排家夥什。
“吃飯的家夥。”周德厚頭也不抬,“跟了我四十多年了。”
他把那把彎刀拿起來,用一塊舊布仔細地擦著。刀身上沒有一絲鏽跡,可見平時沒少保養。
“你不是問我,那東西想幹什麽嗎?”老人忽然說。
“你說後山那條蛇。”
“嗯。”周德厚把彎刀放下,轉過身看著周偉,“它想讓你給它當出馬弟子。但這不是最麻煩的。”
“那最麻煩的是什麽?”
“最麻煩的是——它為什麽要找你。”
老人走到周偉麵前,拉起他的左手,露出那道蛇形印記。印記的顏色比昨天又深了一些,已經從紫黑色變成了近乎墨汁的純黑。
“這道印子,不是它留的。”周德厚說。
周偉一愣:“不是它?”
“不是。這是你帶來的。”
“我帶來的?”
周德厚沒有直接回答。他轉身從櫃子裏翻出一麵小鏡子——銅的,背麵雕著一朵蓮花,蓮花的花瓣已經磨平了大半——遞給周偉。
“照照你自己。”
周偉接過鏡子,對著自己的臉。
鏡子裏是一張十五六歲的少年的臉——瘦、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這張臉他看了三天了,已經看習慣了。
“看你的眼睛。”周德厚說。
周偉盯著鏡子裏自己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沒什麽特別的。但當他聚精會神地看的時候——他發現了。
瞳孔深處有什麽東西。
一絲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黑氣,像一條小蛇,在他的瞳孔裏緩緩遊動。
周偉手一抖,鏡子差點掉在地上。
“那是什麽?”
“是你前世的東西。”周德厚的聲音很低,“你跟我說過,你死的時候,從嘴裏吐出了一縷黑煙。那縷黑煙沒有散,跟著你過來了。它現在住在你眼睛裏。”
周偉的後背一陣發涼。
“那條老蛇說的沒錯——你陽壽未盡。閻王不收你,地府不納你。但你也不該活著。你是一個‘不該存在’的人。那種黑氣,就是‘不該存在’的標記。”
“就像……一個漏洞?”
周德厚想了想:“差不多。你是陰陽兩界的漏洞。閻王不收你,是因為你的生死簿上的記錄出了問題。地府不納你,是因為你的魂魄上多了一些不該有的東西。”
“那條老蛇看上的,就是這個漏洞。”
周偉沉默了一會兒。
“它想用我幹什麽?”
“它想借你的身子,躲過一些東西。”周德厚的臉色陰沉下來,“老蛇活得太久了,道行越深,天劫越重。它需要一個‘不該存在’的人來替它扛雷。你給它當出馬弟子,它的一部分因果就會轉嫁到你身上。天劫來了,劈的是你,不是它。”
周偉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那我不給它當呢?”
“它不會放過你。”周德厚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你手上的印子就是證據。它在慢慢蠶食你的魂魄。你今天覺得怎麽樣?是不是比昨天有力氣一些?”
周偉一愣。確實,今天早上起來,他覺得胸口不那麽悶了,腿也不那麽軟了。他還以為是喝了幾天藥見效了。
“那不是藥的效果。”周德厚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是那條蛇在餵你。它在用它的道行養你。你越強壯,它的印子就越深。等這道印子從手背爬到你的心口——”
他沒有說下去。
但周偉懂了。
等那道印子爬到心口,他就徹底是那條蛇的人了。不是出馬弟子,是傀儡。
“那怎麽辦?”周偉問。
周德厚沒有回答。他走到炕邊,把那把角尺拿起來,遞給周偉。
“拿著。”
周偉接過來。角尺入手冰涼,但不像之前周德厚量他眉心時那麽燙了。涼絲絲的,像是在冰箱裏放過的鐵塊。
“這把尺子,是我師父傳給我的。”周德厚說,“我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往上數,能數到清朝。魯班術裏有一句話——‘尺量乾坤,墨分陰陽’。這把尺子量過的東西,鬼不敢靠近。這卷墨鬥彈過的線,邪不敢越過。”
他把那捲墨鬥也拿起來,放在周偉手裏。
“從今天起,我教你魯班術。”
周偉抬頭看著爺爺。老人的臉上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
“我不是木匠的料。”周偉說。
“你不是木匠的料。”周德厚同意,“但你得活著。”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釘進了周偉的心裏。
他前世活了三十八年,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你得活著”這四個字。工地上的人在乎的是他能不能幹活,包工頭在乎的是他別惹麻煩,他娘——那個女人——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嫁個好人家。
從來沒有人,隻是單純地、沒有任何條件地,希望他活著。
“好。”周偉說,“我學。”
周德厚點了點頭,從牆上取下一塊木板,放在兩條板凳上搭成的簡易木工台上。
“魯班術的第一步,不是唸咒,不是畫符——是刨木頭。”
“刨木頭?”
“對。刨木頭。”周德厚把一把刨子遞給他,“心不靜,刨不出好刨花。手不穩,彈不出直墨線。魯班術的所有東西,都在這兩手功夫裏。”
周偉接過刨子,站在木工台前。
他前世搬過磚、扛過鋼筋、拌過水泥,但從來沒有摸過刨子。他把刨子放在木板上,學著爺爺的樣子往前推——
刨子卡住了,木板紋絲不動。
“太用力了。”周德厚說,“刨子不吃力,是順著木頭的紋理走。你跟木頭較勁,木頭就跟你較勁。”
周偉調整了一下力道,再次推刨。
這一次,刨子動了。但刨出來的刨花厚一塊薄一塊,像狗啃過的。
“再來。”
周偉又推了一刨。
“再來。”
又一刨。
“再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木工台上,照在周偉的手上。他的手上全是木屑,虎口磨得發紅,但他沒有停。
一下,一下,又一下。
刨花從刨子裏翻出來,捲曲著落在地上,薄薄的,透透的,帶著木頭的清香。
周德厚站在旁邊,看著孫子的背影。
他注意到,周偉推刨的姿勢從一開始的生硬,漸漸變得流暢了。這不是一個新手該有的進步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像是這雙手,曾經握過什麽東西。
像是這個身體裏住著的那個靈魂,天生就該幹這個。
老人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他不知道這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更壞的事。
院子外麵,皂角樹上的老鴰叫了三聲。
周德厚抬起頭,透過窗戶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山還是那座山,黑沉沉的,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山裏有東西在看著這邊。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從來沒有閉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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