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家周家坳
周偉花了三天時間才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第一,他穿越了。不是小說裏那種魂穿異界,而是從二零二零年的縣城工地,一頭栽進了不知道什麽年代的秦嶺深處。看屋裏的陳設——搪瓷盆、供銷社的毛巾、牆上的領袖年畫——像是**十年代的陝北農村。
第二,他借屍還魂了。原主也叫周偉,周家坳村的孤兒,爹媽死得早,跟爺爺周德厚相依為命。打小體弱多病,三天前一口氣沒上來,死在了炕上。跟他同名同姓,同村同戶,連長相都有七八分相似。
第三,這具身體是真的虛。
下炕走兩步就喘,端碗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上個茅房回來得在門檻上坐半天緩氣。周偉前世雖然也瘦,但那是幹體力活練出來的精瘦,骨頭縫裏都是勁兒。這具身體不一樣——是那種從孃胎裏帶出來的虧虛,像一棵種在鹽堿地裏的苗,再怎麽澆水也壯實不起來。
“先把這碗藥喝了。”
周德厚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走進來,屋裏頓時彌漫著一股苦澀的氣味。
周偉接過來,皺著眉頭一口悶了。苦得他五官擰成一團,舌頭根子發麻。
“爺爺,這什麽藥?”
“山上挖的。”周德厚沒有細說,把碗收走了。
三天下來,周偉摸清了一些情況。周德厚是村裏唯一的木匠,六十七歲了,幹起活來還是利索得很。鋸木頭的時候,下鋸穩、推鋸勻,刨花一捲一捲地從刨子上翻出來,薄得像紙,能透光。
但他從不接大活兒。不打傢俱,不做門窗,隻修修補補——誰家的板凳腿鬆了,誰家的鋤頭把裂了,誰家的門框歪了。不收錢,給碗糧食就行。
村裏人說起周德厚,語氣裏總帶著一種微妙的敬畏。不是敬他的手藝——他手藝確實好,但還不至於讓人敬畏——而是敬他手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爺爺年輕時,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送雞蛋來的王嬸子壓低聲音對周偉說,“聽老人們講,你爺爺在終南山裏跟人學過手藝,那手藝……不是普通木匠活。”
“什麽手藝?”
王嬸子四下看了看,像是怕人聽見:“魯班術。聽說過沒?木匠的祖師爺傳下來的秘法,能驅邪鎮煞。真正的魯班匠人,走到哪兒都沒人敢惹。”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你爺爺……遭了報應了。學那個東西,五弊三缺,總要缺一樣。你爹你媽怎麽沒的?就是……”
“王嬸。”周德厚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來,不重,但像一把刨子刮過木板,又平又冷。
王嬸子打了個哆嗦,訕訕地走了。
周偉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裏正在刨木頭的爺爺。老人的背影佝僂,但握著刨子的手穩得像鐵鑄的。陽光從棗樹的葉子間灑下來,碎金一樣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周偉沒有追問。
他前世活了三十八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該問的不問。工地上的人形形色色,有蹲過號子的,有躲債跑路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問多了,麻煩就來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躲就能躲掉的。
到周家坳的第五天夜裏,周偉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房頂上爬。不是貓,貓的腳步沒那麽沉。也不是風,風沒那麽有規律。
他躺在炕上,豎起耳朵聽。
聲音從房頂移到後牆,從後牆移到窗戶外麵,然後——停了。
就在窗戶外麵。隔著那一層薄薄的窗紙,有什麽東西站在那裏。
周偉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他側過頭,看向窗戶。月光把窗紙照得半透明,他能看見外麵有東西——一個輪廓,黑乎乎的,比人高,比人寬,不像是任何他認識的形狀。
那個輪廓一動不動。
周偉也不敢動。
一人一影,隔著一層窗紙,對峙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然後,那個輪廓開始變化。它緩緩地矮了下去,像是蹲下了,又像是在往後退。窸窣聲再次響起,這次是往院子方向去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村子後山的方向。
周偉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後背的褥子都濕透了。
第二天一早,他跟周德厚說了昨晚的事。
老人正在磨刨刃,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但也隻是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磨。磨刀石上的刨刃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聽見了。”老人說。
“那是啥東西?”
“不知道。”
周偉看著爺爺的臉。老人的表情很平靜,但周偉注意到,他磨刨刃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趕什麽工期。
“爺爺,你是不是知道些啥,沒告訴我?”
周德厚停下了手裏的活。他抬起頭,看著周偉——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一種周偉看不懂的東西。不是隱瞞,不是迴避,而是一種猶豫。
像是在掂量,什麽時候告訴他比較合適。
“你身子還沒養好。”老人最終說了這麽一句,“等你能上山了,再說。”
他站起身,把那把磨得鋥亮的刨刃裝回刨子裏,又從牆上取下一卷墨鬥,塞進懷裏。
“我出去一趟。你在屋裏待著,哪也別去。天黑之前我回不來,你就把門閂上,誰來也別開。”
“你去哪兒?”
“後山。”老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偉站在門口,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村口的皂角樹下,幾個曬太陽的老漢看著他爺爺遠去的方向,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麽。
周偉回到屋裏,坐在炕沿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瘦的皮包骨,指甲發青,手背上有一道暗紅色的印記,像是胎記,又像是被什麽東西燙過。他之前沒注意過這道印記,或者說,這具身體的原主可能一直都有,他沒在意。
但現在,他覺得那道印記的形狀有點眼熟。
他湊近了看。
彎彎曲曲的,像是一條蛇。
周偉的手指猛地縮了回去,像是被燙了一下。
他盯著那道印記看了很久,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但慢慢地,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怕什麽?你都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麽好怕的?
他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了那道印記。
然後他起身,走到院子裏,拿起爺爺放在柴堆旁的那把斧頭。斧頭有點沉,他兩隻手才能握穩。他試著劈了一根柴——第一下劈歪了,震得虎口發麻。第二下好一些,第三下就把那根柴劈成了兩半。
他擦了擦汗,繼續劈。
他不想閑著。閑著就會胡思亂想。
天黑之前,周德厚回來了。老人的臉色不太好,灰撲撲的,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他的鞋底磨薄了一層,褲腿上沾滿了蒼耳子和鬼針草。
周偉已經把粥煮好了,扣在鍋裏溫著。
“爺爺,粥在鍋裏。”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沒說話,去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到院子裏坐下喝。
爺孫倆一個坐在門檻上,一個坐在院子裏,誰也沒說話。
月光慢慢地爬上來,把院子照得發白。
“你手上的那道印子,”周德厚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你自己看見了?”
周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縮排袖子裏。
“看見了。”
周德厚沉默了一會兒。
“那不是胎記。”他說。
“我知道。”
老人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周偉麵前。他蹲下來,平視著孫子的眼睛。月光下,那雙老眼裏有一種周偉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悲哀。
“有些事,我本來想等你身子再好一些再告訴你。”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風化的石頭,“但你手上的印子……等不了了。”
“那東西在找你。昨晚窗戶外麵那個,就是來探路的。”
“什麽東西?”周偉問。
周德厚沒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輕輕拉起周偉的袖子,露出那道暗紅色的蛇形印記。老人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紙,但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他。
“你知道出馬仙嗎?”
周偉搖頭。
“東北那邊傳過來的說法。”周德厚慢慢地說,“就是一些有道行的仙家——狐狸、蛇、黃鼠狼、刺蝟、老鼠——找個人間弟子,立個堂口,給人看事、治病、消災。弟子替仙家辦事,仙家保弟子平安。”
他頓了頓。
“但在秦嶺,不叫出馬。叫‘擔事’。”
“擔什麽事?”
“擔仙家的事。也擔仙家的孽。”
周偉看著爺爺的臉,月光把他的皺紋刻得更深了,像是一道道幹涸的河床。
“那道印子,”周德厚指了指他手背上的印記,“是仙家留的記號。你被盯上了。”
“被誰?”
老人站起身,望向院子外麵黑沉沉的大山。秦嶺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沉默、古老、不可測度。
“後山深處,有一條老蛇。”他說,“很老很老了。老到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活了多久。”
“它想幹什麽?”
周德厚沉默了很久。
“想讓你給它當出馬弟子。”
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樹冠裏穿行。
周偉忽然覺得,那道手背上的印記在發燙。
不是錯覺。
是真的在燙。
像是一條蟄伏的蛇,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