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村裏的怪事
周偉學刨木頭的第三天,村裏出事了。
一大早,王嬸子的哭聲就把整個周家坳吵醒了。周偉端著粥碗站在院子裏,聽見哭聲從村西頭傳過來,尖利得像殺豬。
“死人啦!死人啦!”
周德厚正在磨鑿子,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後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周偉注意到,他磨鑿子的速度快了幾分。
“爺爺,去看看不?”
“吃你的飯。”周德厚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沒過一炷香的功夫,村長老劉頭就上門了。
“德厚!德厚!”老劉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的褶子裏都夾著汗,“你快去看看,李家媳婦出事了!”
周德厚放下鑿子,慢吞吞地站起身。
“出什麽事了?”
“死了!死在井邊上!”老劉頭的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那個臉……那個臉……”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用手捂著自己的臉,像是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周德厚從牆上取下那捲墨鬥,別在腰間,又拿起那把角尺。
“偉偉,你在屋裏待著。”他說。
“我也去。”周偉放下粥碗。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村西頭的老井邊上已經圍了一圈人。周偉跟著爺爺擠進去的時候,先聞到一股濃烈的腥氣——不是血腥味,是那種深水裏的、淤泥發酵後的腥臭。
然後他看到了李家媳婦。
她趴在井沿上,上半身探進井口,下半身癱在地上,姿勢扭曲得不像是活人能擺出來的。她的衣服完好,沒有外傷,沒有血跡——
但她的臉。
周偉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張臉上的皮不見了。
不是被刀割的,不是被撕扯的,而是像被什麽東西舔掉的——整整齊齊,從發際線到下巴,一整張臉皮,消失得幹幹淨淨。露出下麵紅白相間的肌肉組織,血管和筋膜清晰可見,像是一幅解剖圖。
她的眼睛還睜著。
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眶。嘴巴張著,張到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下頜骨應該是脫臼了,嘴角撕裂,露出裏麵發白的牙齦和舌頭。
那個表情,周偉前世隻在恐怖片裏見過。
但恐怖片是假的,這個是真的。
“誰第一個發現的?”周德厚的聲音響起,平靜得不像是在看一具屍體。
“是……是我。”王嬸子的聲音還在抖,“我早起打水,一過來就看見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有沒有看到別的東西?”
“沒……沒有……”
周德厚蹲下來,從腰間抽出那把角尺,在李家媳婦的屍體上方緩緩劃過。角尺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發燙,也沒有變涼。
周偉注意到,爺爺的眉頭皺了一下。
“老劉。”周德厚站起身,“報警了沒?”
“報了。鎮上派出所說派人來,但山路不好走,得小半天。”
“那就等著。”周德厚把角尺收回腰間,“在這之前,誰也別碰屍體。”
他轉身往回走。周偉跟在他身後,走出人群之後,才低聲問:“爺爺,你看出來是啥東西幹的?”
周德厚沒有回答,隻是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老人關上院門,進了屋。他從櫃子裏翻出一本發黃的線裝書,封麵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他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下來。
周偉湊過去看。那頁紙上畫著一個圖案——一個圓形的陣法,中間畫著一條盤成圓環的蛇,蛇頭咬著蛇尾。四周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像是注釋,又像是咒語。
“吞尾蛇。”周德厚低聲說。
“啥意思?”
“道家管這個叫‘迴圈’——沒有開始,沒有結束。但在我們這行裏,這個圖案代表一件事。”
老人轉過頭看著周偉,眼神凝重。
“代表‘養’。”
“養?”
“有人在養東西。用活人養。”周德厚指了指村西頭的方向,“李家媳婦的臉皮不是被什麽東西舔掉的——是被吸幹的。她臉上的皮肉之下,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
“被抽走了什麽?”
“精氣。人的精氣神,都聚在臉上。臉是七竅所在——眼耳鼻口,都是精氣出入的門戶。那個東西從她的七竅裏,把她的精氣吸得幹幹淨淨。”
周偉的脊背一陣發涼。
“那個東西……是蛇?”
周德厚沒有回答。他把書合上,塞回櫃子裏,沉默了很久。
“不一定。”他最終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它不是衝李家媳婦來的。”
“那是衝誰?”
“衝你。”
周偉的呼吸一窒。
“你手上的印子越來越深了,說明那條蛇在你身上下的功夫越來越重。但它不能直接把你帶走——因為我在。它需要更多的精氣來衝破我布在你周圍的那些東西。李家媳婦,隻是它吃的第一口。”
周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道蛇形印記已經爬到了手腕的位置,黑色的,像一條真正的蛇,緩緩地、不可逆轉地往上蔓延。
“還會有人死?”他問。
周德厚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當天下午,鎮上派出所來了兩個人,看了看現場,拍了照片,做了筆錄。結論是“意外死亡”——可能是打水的時候突發疾病,摔倒時臉磕在了井沿上。
但周偉看到,那兩個民警做筆錄的時候,手在發抖。
他們沒有把屍體帶走,而是讓家屬自行處理。李家的人哭天喊地地把屍體抬回了家,當天下午就入了殮,棺材蓋釘得死死的,像是怕裏麵的東西跑出來。
周偉站在院子裏,看著村西頭升起的燒紙錢的青煙。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工地上聽過的一句話:窮鄉僻壤出怪事。
當時他不以為意。現在他知道了——不是窮鄉僻壤出怪事,是怪事本來就一直在那裏,隻是城裏人離得遠,看不見。
“偉偉。”周德厚在屋裏喊他,“進來。今晚別睡。”
“怎麽了?”
“今晚,那東西還會來。”
周德厚把七把鑿子一字排開,又從牆上取下那把彎刀,放在炕沿上。然後他拿出那捲墨鬥,把紅色的墨線拉出來,從門檻一直牽到窗戶底下,在門口和窗台上各彈了一條線。
墨線彈過的地方,空氣中似乎多了一層什麽——像是一層薄薄的水膜,光線穿過的時候會微微扭曲。
“坐在這兒。”周德厚指了指炕角,然後把那把角尺塞進周偉手裏,“拿著。不管發生什麽,別鬆手。”
“爺爺,你呢?”
“我在外麵等它。”
周德厚提起那把彎刀,推門走進了院子裏。
天色暗了下來。月亮被雲層遮住,院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周偉坐在炕角,握著那把冰涼的角尺,心跳得像擂鼓。
他聽見風的聲音。不是普通的風,是那種帶著嗚咽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哭的風。
他聽見樹葉的聲音。不是沙沙聲,是那種被什麽東西撥弄的、不規則的嘩啦聲。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院子外麵傳來的,蒼老的、沙啞的、像是枯枝在石板上拖行的聲音:
“周德厚……你攔不住我的……”
周偉的手猛地攥緊了角尺。
他透過窗戶紙上的破洞往外看——院子裏站著一個人形的黑影,比普通人高出一個頭,寬出一倍,輪廓模糊得像是一團正在燃燒的黑色火焰。
周德厚站在院子的中央,彎刀橫在身前,一動不動。
“三年。”老人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說過三年。”
黑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笑。那笑聲不像人,更像是蛇類吐信時的嘶嘶聲,被放大了無數倍。
“三年……好……三年……”
黑影緩緩後退,融進了夜色裏。
院子恢複了安靜。
周德厚站在院子裏,握著彎刀的手終於放了下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更加佝僂了,像是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枯樹。
周偉從炕上下來,走到門口。
“爺爺。”
周德厚轉過身。月光照在他臉上,周偉看到——
老人的嘴角有一道血痕。
不是別人的血,是他自己的。他咬破了嘴唇,用了多大的力氣纔在那東西麵前保持了平靜,隻有他自己知道。
“沒事了。”周德厚說,聲音有些啞,“今晚它不會來了。”
他走回屋裏,把那把彎刀放回原處,然後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
“偉偉。”他終於開口。
“嗯。”
“你怕不怕?”
周偉想了想。
“怕。”他說,“但怕也沒用。”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欣慰,也有心疼。
“你比你爹強。”老人說,“你爹遇到這種事的時候,嚇得尿了褲子。”
這是周偉第一次聽爺爺提起他爹。他想問更多,但看到爺爺臉上的疲憊,把話嚥了回去。
“睡吧。”周德厚說,“明天開始,我教你真東西。”
“什麽真東西?”
“魯班術裏,真正能殺生的東西。”
老人的眼睛在煤油燈下閃著光,那不是渾濁的老眼,而是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鋒利得像刀片一樣的光。
窗外,秦嶺的大山沉默如常。
但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在黑暗中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
它在等。
等三年。
或者,等一個更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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