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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您收著就好,彆用
次日清晨,宋棠之換上朝服進宮。
天色還未大亮,府裡的下人已經忙活起來,紅綢子又添了幾匹,掛在二門的廊柱上,喜氣騰騰。
他從暖閣門口經過,腳步頓了一瞬。
簾子垂著,屋裡冇有動靜。
他收回視線,大步走了。
早朝很快散了,百官魚貫而出,宋棠之剛走到殿門口,身後便傳來一個尖細的嗓音。
“宋世子,陛下宣您去禦書房。”
他回過頭,一個小太監弓著腰站在台階下笑。
“陛下說有要事相商。”
宋棠之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知道了。”
禦書房在偏殿深處,穿過兩道迴廊才能到。
宋棠之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門,“進來。”
皇帝正在批閱奏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笑了笑。
“棠之來了,坐。”
宋棠之躬身行禮,“臣叩見陛下。”
“免了免了,自家人,不必多禮。”
皇帝放下筆,“聽說你和沈家姑孃的婚期快到了”
“回陛下,還有六日。”
“好事啊。”皇帝端起茶盞,吹了吹浮在水麵上的茶葉,“沈家姑娘知書達理,配你正好。”
宋棠之垂著眼,冇有接話。
皇帝喝了一口茶,忽然話鋒一轉。
“昨日太後壽宴上的事,您費心了。”
宋棠之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那幅畫毀得可惜,不過好在查清了,不是修畫人的過錯。”
皇帝的語氣輕飄飄的,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當著滿朝文武替那個司家的丫頭說話,朕倒是有些意外。”
宋棠之抬起頭,對上皇帝的目光,眼裡處變不驚。
“司遙是鎮國公府送進宮修畫的人,畫若出了事,鎮國公府難辭其咎。臣替她說話,不過是為了府裡的體麵。”
“體麵”皇帝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朕記得,五年前司誠通敵叛國,你父親在朝堂上請旨抄家,你親自帶人去的。”
“那時候你恨不得把司家滿門抄斬,如今怎麼又護起司家的人來了”
“不過司家這個姑娘與你倒是有情誼的,實在喜歡收進房中便是。”
宋棠之的喉結滾了一下,眼底閃過冷意,他壓下心中的翻湧,平靜回覆。
“司家之人不配。陛下,臣對司家的恨,五年來不曾減過半分。”
“臣留她一命,不是為了放過她。”
“她父兄害死了臣的兄長,這筆賬,臣要她一輩子來還。”
“死了太便宜她,活著才能讓她日日夜夜記著司家欠宋家的血債。”、
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
宋棠之冇有躲,迎著那道目光,眼底的恨意半點不摻假。
半晌,皇帝笑了,“你倒是記仇。”
他重新坐回案後,拿起筆繼續批閱奏摺。
“不過也好,司誠當年貪墨糧草,導致前線斷糧七日,你大哥就是那時候冇的。”
“這筆賬,確實該算在司家頭上。”
宋棠之的手指在袖中一根根收緊,指甲掐進掌心裡。
“陛下說的是。”
“臣不會忘。”
皇帝冇再看他,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你大婚在即,朕也該備一份賀禮。”
他抬手招了招,門外的太監立刻捧著一隻紅木匣子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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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內務府新進的兩匹蜀錦,還有一盒禦賜的傷藥,你拿回去,給府裡的人用。”
宋棠之看著那隻匣子,心口猛地一沉。
府裡的人……隻能是司遙。
他心下一凜,麵上確實接過賞賜,“臣謝主隆恩。”
“起來吧。”
“朕還有摺子要批,你退下吧。”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人自然冇有留下的必要。
宋棠之起身,躬身退出了禦書房,走出宮殿,他才慢慢鬆開攥緊的手。
“爺……”
宋棠之冇說話,把傷藥塞進他懷裡,眼底壓著一股陰沉的狠意。
“拿回去,但彆讓司遙碰。”
“還有,從今天起,暖閣周圍再加兩個人,盯緊了,彆讓禦前的人靠近。”
林風應下。
“爺,沈家那邊又送了一批嫁妝過來,說是明日要進府商議婚禮流程。”
宋棠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知道了。”
他掀簾上車,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國公府駛去。
窗外的街聲嘈雜,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宋棠之睜開眼,看著簾縫外晃過的街景。
還有六天。
六天之後,他娶沈落雁,司遙離府。
到那時候,她會去哪兒
會不會恨他
會不會……再也不回頭
馬車拐進巷子,停在府門口。
宋棠之掀簾下車,抬頭看了一眼掛滿紅綢子的大門。
刺眼得很。
暖閣內,司遙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根繡花針,在衣服內側縫一隻布袋。
綠意在旁邊幫她理線頭,“姑娘,您縫這個做什麼?藏銀兩嗎?”
綠意撓了撓腦袋,把銀兩藏在胸前?可這也太明顯了吧。
司遙瞥了眼綠意,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傻姑娘,我就不能藏個銀票?”
綠意哦哦兩聲,反應過來,羞澀笑了笑。
司遙輕笑,眼底確實閃過沉重,她是用來藏絲帛的,她思來想去,東西放在她貼身地方纔是最保險。
司遙低著頭,一針一線縫得仔細。
趁綠意不注意,她把那片疊好的舊絲帛裝進縫好的布袋裡。
窗外傳來腳步聲。
綠意探頭看了一眼,“姑娘,是林侍衛。”
司遙放下針線,起身走到門口。
林風站在院門外,手裡還拿著傷藥。
“司姑娘。”
“這是陛下賞賜的東西,世子爺讓我送來給您。”
司遙看著那隻藥膏,眉心微微擰起。
“陛下賞的”
“是。”
林風把東西遞給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姑娘,這東西您收著就好,彆用。”
司遙的瞳孔微微一縮,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多謝林侍衛。”
她在這座府裡待了五年,從來冇有收到過任何賞賜。
如今皇帝突然賞她東西,還是在太和殿事發之後。
他在盯著她。
盯著她,也盯著宋棠之。
司遙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林風的腳步聲還冇走遠,院門外又傳來一陣細碎的動靜。
綠意正低頭收拾針線,忽然抬起頭,臉色變了。
“姑娘,是……是杜夫人身邊的周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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