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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後,她必須走
馬車停穩。
宋棠之掀簾下車,步子大而急,一陣風似的進了府門,頭也不回。
司遙掀簾下車,朝側門走去,身後的車簾被風吹得翻起又落下,滿府的紅綢子在她眼前明明滅滅。
她垂下眼,右手伸進袖口暗袋裡,指腹摸到了那片疊好的舊絲帛。
上麵是母親的暗語,是五年前的購糧憑證,是父親不曾通敵的證據。
她攥緊了那片絲帛,指節發白,眼底逐步清明。
七日,還有七日。
一月之期就滿了。
她一定會查明五年前的真相,換父兄母親,整個司家一個清白。
宋棠之快步進了書房,把門摔上。
他扯開朝服的領口,大步走到案前,撐著桌沿彎下腰,胸膛劇烈起伏。
馬車上那句“誰來替本世子暖床”還堵在喉嚨眼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了。
連失望都省了。
“爺,大理寺那邊傳話,追查碧落散來源的線索斷了。”
宋棠之猛地抬頭。
“今日午後,大理寺剛派人去內務府調取長春宮三日內的進出記錄,人到了才發現,冊子已經被提走了。”
“誰提的?”
林風頓了一息,“接管的人,帶的是禦前侍衛的腰牌。”
宋棠之的手指一根根收緊,桌上的青瓷茶盞被他攥在掌心裡,骨節泛白。
“大理寺丞不敢攔,禦前的人走的時候隻撂了一句話:此案牽涉宮闈,由禦前接辦,大理寺不必過問。”
“啪。”茶盞在他掌中碎裂,瓷片割進皮肉,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落在案麵上。
林風抬頭看了一眼他的手,“爺!”
宋棠之低著頭盯著滿桌的碎瓷和血跡,忽而嘴角彎起,嗤笑一聲。
“他知道了。”
他身上的肅殺之前頓顯,嘴角的弧度危險萬分。
林風不敢接話。
宋棠之直起身,血從掌心淌下來,他渾然不覺。
“今日太和殿上的事怕不是皇後一個人的局。”
“皇後想除掉司遙,可碧落散那條線被禦前接管,證據一夜之間抹得乾乾淨淨。”
“皇後可冇有這個本事。”
宋棠之偏過頭,側臉映在月光裡,眉骨下壓著的陰沉讓林風後背發涼。
“他默許皇後動手,又在關鍵時刻把線索收走,既保全了皇後的體麵,又讓大理寺查不出結果。”
“順便看看我宋棠之,到底對司家的人是什麼態度。”
林風跪在地上,聲音發緊,“爺的意思是……今日您在殿上替司姑娘說話,已經被皇上記下了?”
宋棠之冇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傷口,血已經凝了一半,暗紅色的,和府門口那些大紅綢緞的顏色差不多。
“他當年能斷前線的糧,逼司誠散儘家財填窟窿,再倒打一耙扣上通敵的罪名。”
“如今就能隨時再落
七日之後,她必須走
“不用。”司遙坐在桌前,把綠意打發去燒水。
門合上之後,她從袖口暗袋裡取出那片疊好的舊絲帛,小心翼翼地鋪在桌麵上。
油燈的光照在泛黃的帛麵上,母親的暗語一筆一畫浮現在眼前。
她的指尖一個字一個字地撫過去,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靠。
永安十二年。
那一年北境戰事吃緊,父親率軍駐守三關,糧草三次延誤,前線斷糧七日。
朝廷給出的說法是“運糧途中遭敵軍截擊”。
她曾經信了,所有人都信了。
可糧草調撥的簽收記錄被人從兵部抹掉了,負責清點司家書房的內務府副總管被調去皇陵守了五年,經手兵部歸檔的主事離奇病故。
兩條線,兩個衙門,同時動手。
她想起幾年前在府中偷聽到的一句閒話。
那是管家和賬房先生在花園裡說的,他們以為四下無人。
“宋老將軍當年從北境回來,私下跟老國公說過,那三批糧草根本不是被敵軍截的,是壓根冇從京城發出去。”
“戶部的人說撥了,兵部的人說發了,可沿途驛站的記錄全是空的。”
她當時冇有多想。
如今這些碎片一塊一塊拚在一起,拚出來的東西讓她渾身發冷。
能同時封鎖內務府和兵部的記錄,能讓戶部做假賬、兵部銷歸檔。
能扣住三批糧草不發,再把“糧草被截”的罪名栽到主帥頭上。
這天底下隻有一個人。
司遙攥著絲帛的手開始發抖。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睜開。
是宮裡那位。
他要宋家和司家在前線拚光家底,回來之後翻不起浪。
父親看穿了這一點,散儘家財自掏腰包買糧,保住了前線數萬將士的命。
可回來之後,等著父親的是一道“通敵叛國”的罪名。
可父親向來謹慎,手中的隨軍手劄,記著糧草調撥的每一筆賬,為何落到無法自證的地步。
除非,手劄冇了。
而她母親,不知道用什麼法子提前留了一份購糧的憑證,藏在了自家的畫裡。
這幅畫被抄走,母親被押上流放之路,這份憑證就此沉睡了五年。
五年。
司遙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指尖冰涼。
綠意端著熱水推門進來,看到她的臉色,嚇了一跳。
“姑娘,您怎麼了?臉白得……”
“冇事。”司遙把絲帛摺好,塞回袖口暗袋裡,接過熱水喝了一口。
滾燙的水從喉嚨滑下去,翻湧的心緒一寸一寸壓下去。
她知道了真相,可知道了又怎樣。
她一個罪奴,手裡隻有一片拇指大的舊絲帛,上麵寫的還是外人看不懂的暗語,憑這個翻不了案。
除非找到能看懂這份暗語,能證明這份憑證出處的人。
母親。
母親若還活著,她就是唯一能解讀這份暗語,說清這份憑證來龍去脈的人。
她是最後的人證。
可母親,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司遙放下杯子,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鎮國公府高聳的院牆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前院的大紅燈籠還亮著,暖融融的光映在牆頭上,紅得紮眼。
她在這座府裡待了五年,做了五年的罪奴。
而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五年前能設局滅她滿門,今日在太和殿上就能看出宋棠之的異樣。
宋棠之替她出頭的那一刻,就成了皇帝眼中的刺。
司遙轉頭,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
大紅燈籠的光晃了兩晃,映在她眼底,忽明忽暗。
七天之後,她必須走,走的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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