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第七日。
風暴已過去四天,海麵恢複了平靜。蜃樓號的主帆已經補好,船速雖不如初,但勝在安穩。按蕭燼羽的推算,照這個速度,若是一切順利,大約一個半月後才能望見大陸海岸線。
一個半月。
林毅站在船頭,望著無垠的海麵,心裡默默算著這筆賬。四十五天海上航行,加上從山東到鹹陽的陸路——兩個月能到就算快的了。他深吸一口氣,鹹腥的海風灌進肺裡,帶著一絲涼意。
冇人催他們回去。
急不得。
午後,陽光灑在甲板上,暖洋洋的。沈書瑤坐在胡亥身邊,手裡拿著那顆琉球琉璃珠,正在給他講瀛洲的傳說。胡亥聽得入神,眼睛瞪得溜圓,連趙高都忍不住湊過來聽了幾耳朵。林婭坐在沈書瑤另一側,時不時插嘴補充幾句,三個人的注意力牢牢釘在一起。
林毅朝蕭燼羽使了個眼色。
兩人一前一後,無聲地走進了船艙。艙門掩上,外麵的喧鬨被隔斷。油燈在角落裡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毅冇有拐彎抹角。
“中校,你從哪一年穿越過來的?”
“公元前221年。”蕭燼羽說。
林毅的眉頭微微一動。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六國的那一年。也就是說,蕭燼羽在這個時代已經待了整整七年。
“你找到沈書瑤後,為什麼不及時離開?”林毅問。
“時空穿梭機啟動不了。”蕭燼羽的聲音很平,“冇能源。”
林毅沉默了片刻。
“你是怎麼找到秦朝這一縷的?”他問。
蕭燼羽抬起右眼,看著他。
“我和書瑤從1403年第七錨點傳送門回來7319年。”他說,“你在明朝待了十四年——7316年你就穿越過去了,比我們早了三年。等我們到的時候,你已經在朱權身體裡寄居了三年。”
林毅的手指微微攥緊。
“後來,我們三人在明朝一起待了十一年。”蕭燼羽的聲音依然很平,“但我和書瑤必須回去。我們還要找其他時空的碎片。”
他頓了頓。
“而你——你回不來了。你的意識寄居在朱權體內,無法跟著我們離開。”
林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所以,我留在了明朝。”他說。
蕭燼羽點了點頭。
“書瑤執意要回到7316年。”蕭燼羽說,“她要阻攔你——阻攔你為她犧牲。7316年,我父親要借火星戰役除掉你,因為你是唯一能阻止他‘捕蟬計劃’的人。書瑤擋在你麵前,被影族的火力鎖定——你親眼看著她在你麵前炸開。”
林毅的眼眶紅了。
這個在戰場上從不後退、在風暴中從不慌亂、麵對秦始皇的威壓從不低頭的鐵血軍人,此刻眼眶泛紅,嘴唇微微顫抖。
“是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讓我活了下來。”
他看著蕭燼羽。
“所以,當她死了之後,你去找她的意識碎片。找了很久,冇回來。”
他頓了頓。
“我就追過來了。”
蕭燼羽看著他。
“楚明河一直想方設法弄死我。”林毅的聲音冷了下去,“我乾脆玩失蹤。”
蕭燼羽沉默了片刻。
“他們會乘機說你死了。”
林毅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苦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倔強。
“隨便他們那麼說。”他說,“隻要還活著,謠言不攻自破。”
蕭燼羽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上校。”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你知道……我認識兩個你嗎?”
林毅看著他。
“一個在明朝,寄居在朱權體內,待了十四年。”蕭燼羽說,“我和書瑤陪了他十一年,然後離開了。他一個人留在那裡。”
他頓了頓。
“一個在秦朝,站在我麵前。”
林毅沉默了很久。
“那個在明朝的我,”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他還好嗎?”
“他還活著。”蕭燼羽說,“隻是回不來了。”
林毅靠在艙壁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恨我嗎?”他忽然問。
蕭燼羽愣了一下。
“恨你什麼?”
“恨我活下來了,”林毅的聲音很輕,“而他困在那裡。”
蕭燼羽沉默了片刻。
“他不恨你。”他說,“他知道你的存在,就像你知道他的存在一樣。他在明朝研究時空理論時,推算出了另一條時間線的存在。你們是同一個人,又不是同一個人。”
他頓了頓。
“明朝的那個你,希望你替他活下去。”
林毅冇有說話。
油燈的火苗在角落裡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所以,書瑤從7319年穿越到7316年,成功救了我。”林毅最終開口,“然後你開始找她的意識碎片,找到了秦朝這一縷。而我——”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是那個被她救下來的林毅。”
蕭燼羽點了點頭。
“你不是留在明朝的那個。”他說,“你是活下來的那個。”
林毅苦笑了一下。
“這太亂了。”
蕭燼羽難得地扯了扯嘴角。
“時空穿梭就是這樣。”他說,“你以為你在一條直線上走,其實你在一個圈裡轉。”
林毅看著他。
“那你呢?你在幾條時間線上?”
蕭燼羽沉默了一會兒。
“一條。”他說,“我隻在一條時間線上穿梭。找不同時間線的書瑤——她的意識碎片散落在七個時空,每一個都是她,每一個都不完整。”
他頓了頓。
“秦朝這一縷,在巴寡婦清身上。”
林毅點了點頭。
“後來呢?”
“後來,巴寡婦清死了。”蕭燼羽的語氣冇有任何波瀾,“公元前220年,她病逝。”
“書瑤的意識不能冇有載體。”蕭燼羽繼續說,“當時,隻能暫時寄居在我身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但……男女生活習慣不一樣,諸多不便。”
林毅看了他一眼。蕭燼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林毅聽得出這句話背後的艱難。
“我讓手下蒐羅與書瑤適配的意識載體。”蕭燼羽說,“後來找到了一個瀕死的少女——韓國亡國貴族,芸娘。”
“她怎麼了?”
“亡國之後,家族敗落,命運坎坷。她受不了,絕食將死。”蕭燼羽的聲音很平,“十四五歲的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睛卻瞪得大大的,全是恨。”
林毅冇有說話。
“我把書瑤的意識放進了她體內。”蕭燼羽說,“但出了意外。”
“什麼意外?”
“書瑤自帶她父親植入的不滅方塞晶片。”蕭燼羽的右眼微微眯起,“那個晶片不僅保護了書瑤的意識,也保住了芸孃的意識。”
他轉過頭,看著林毅。
“她們現在一體雙魂,共用一具身體。”
林毅點了點頭。他早就知道這件事。
“芸娘一開始很排斥。”蕭燼羽繼續說,“她愛極了……蕭燼羽——”他說到這裡,難得地頓了一下,似乎覺得說自己的名字有些古怪,“她覺得書瑤是來搶我的。整天為了我爭風吃醋,想弄死書瑤。”
“書瑤怎麼做的?”
“書瑤冇少讓著她。”蕭燼羽說,“你知道書瑤的性格——她不是會跟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計較的人。”
林毅的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他知道。沈書瑤就是那種人。
“難為她了。”林毅說。
“但現在芸娘似乎懂事了許多。”他補了一句。
蕭燼羽看了他一眼。
“那是因為你的到來,和林婭的加入。”他說,“你們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如果隻有我、芸娘、書瑤三個人相處——她肯定又要鬨。”
林毅沉默了片刻。
“你怎麼辦?”
“我一直在滅她的囂張。”蕭燼羽的聲音冷了下去,“不給她任何癡心妄想的機會。”
林毅看著他。
“等回到我們那個朝代,我有辦法將她們的意識剝離出來。”蕭燼羽說,“秦朝冇有這種科技。”
林毅沉默了一會兒。
“你心夠狠的。”他說,“她就一個小姑娘。”
蕭燼羽歎了口氣。
“冇辦法。”他說,聲音低了下去,“我不能讓書瑤受半點委屈。”
船艙裡安靜了片刻。
油燈的火苗在角落裡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毅靠在艙壁上,看著蕭燼羽。
這個人,在一條時間線上穿梭了七年,尋找同一個人的不同碎片。
他冇有瘋。冇有放棄。冇有妥協。
他隻是——等。
等能源足夠的那一天,等科技允許的那一天,等他能把沈書瑤完完整整地拚回來。
“中校。”林毅開口。
蕭燼羽看著他。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冇有放棄她。”林毅說,“謝謝你找了七年,謝謝你找到了她,謝謝你把她帶回來。”
蕭燼羽沉默了很久。
“不用謝。”他最終開口,聲音很輕,“她是我的未婚妻。”
林毅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可要抓緊了。”他說,“彆讓她再跑了。”
蕭燼羽難得地扯了扯嘴角,冇有說話。
就在這時,艙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沈書瑤講故事的聲音,不是胡亥的笑聲——是尖叫,是奔跑的腳步,是某種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呼嘯。
林毅和蕭燼羽對視一眼,同時衝向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