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第三日。
海麵靜得像一塊沉在深海的墨玉,紋絲不動。
蜃樓號乘風破波,一路向西。
可林毅心頭始終不安。
風向、洋流、飛鳥起落,一切都看似正常。
可背後總有一股冷意,如同有人隱在雲霧裡,一眨不眨地望著整支船隊。
這種預感,在7316年的戰場上屢次應驗。
每一次出現,都意味著——殺機將近。
“上校。”
蕭燼羽的聲音從身後低低傳來。
“傀儡昨夜又有異常,不是震動,是在向外發訊號。”
林毅回身。
蕭燼羽並未踏出船艙,隻倚在艙門邊,右眼微眯,左眼一片沉灰。
十幾年軍旅磨礪出的直覺告訴他,平靜海麵之下,暗流已至。
“什麼訊號?”
“它在往外傳脈衝。”蕭燼羽聲音平靜,“頻率不是我們設定的,有人在遠端喚醒它。”
海風驟然一停。
船帆頹然垂下,船隊定在海麵,紋絲不動。
空氣悶得發稠,連呼吸都帶著滯重。
林毅猛地抬眼。
西北方向,烏雲以反常之勢翻湧壓來,如同一堵巨牆在天地間狂奔。
“是風暴。”蕭燼羽沉聲道,“真風暴。”
“人為引動?”
“不是。”
蕭燼羽左眼早已無光,可經驗仍在,“氣壓驟變,風向紊亂,是天災。”
林毅望著黑雲,不再多問。
他心中瞭然,這場天災背後,有人正趁亂探他們的底。
“全體戒備!”
林毅厲聲下令,“收主帆!固纜繩!所有人即刻回艙!”
話音未落,狂風已轟然砸至。
不是徐徐清風,是一麵厚重冰冷的風壁。
海麵被硬生生壓出深坑,浪頭瞬息間從半丈漲到三丈,如一隻深海巨掌,狠狠拍在蜃樓號左舷。
船身猛地傾斜。
甲板上雜物嘩啦啦滑成一片。
一名郎衛腳下打滑,整個人摔飛出去,後腦撞在船舷,鮮血瞬間漫開。
“抓穩!”
王賁縱身掠出,一把扣住他衣領,將人硬生生拽回。
林毅緊抱桅杆。
暴雨傾盆而下,被狂風捲成水刃,打在臉上,火辣辣刺痛。
“左滿舵!”他嘶吼,“莫讓船身橫浪!”
舵手咬牙猛打方向。
蜃樓號艱難調頭,船身劇烈震顫,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異響。
蕭燼羽靠在艙內,右眼緊閉,指尖輕抵左眼眶。
這些年,他靠這隻眼辨藥、觀天、測算。
如今它已然失效,卻仍能捕捉到一縷幽藍氣息,從遙遠鹹陽,源源不斷傳來。
“傀儡訊號未斷。”他高聲壓過風浪,“對方還在探查。”
“查什麼?”
“不是查船位。”
蕭燼羽睜開右眼,目光微沉,“是在查我這隻左眼,還剩多少餘力。”
林毅心頭一冷。
“你父親……究竟想做什麼?”
蕭燼羽冇有應聲。
船身衝上浪尖,又重重砸落浪穀。
海水翻湧而上,瞬間漫過膝頭。
“船還撐得住嗎?”林毅大喝。
“龍骨曾裂,修補得還算牢固。”蕭燼羽頓了頓,“隻要不正麵撞上……”
一道巨浪轟然拍下,船頭猛地抬起,幾乎豎直。
林毅急忙攥緊纜繩,身子懸在半空。
“隻要不正麵撞上,便能撐過。”
林毅落回甲板,抹了把臉上海水,失笑一聲:“中校,你這話以後還是少說。”
蕭燼羽難得牽了牽唇角,露出一絲淺淡笑意。
船艙內。
林婭縮在角落,懷中緊抱木盒,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她自幼在海邊長大,見過風浪,見過海嘯。
卻從未在船上經曆過這般可怖的場麵。
船身每一次搖晃,都讓她胸腹翻湧,頭暈目眩。
胡亥蹲在一旁,手足無措。
他也是第一次登船,心中同樣驚懼。
可他身為秦國王子,不願露出半分怯意。
“你……還好嗎?”
林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忙捂住嘴。
胡亥連忙取過水囊遞過去:“喝口水壓壓。”
林婭小口抿下,勉強壓下翻湧之意,輕聲道:“多謝。”
胡亥耳根微熱:“不、不用客氣。”
船身又是猛地一顛。
林婭身形一滑,懷中木盒險些脫手。
胡亥連忙伸手,一手拉住她手腕,一手按住木盒。
他手指纖細,力道不算強,卻握得極穩,指節微微繃緊。
“抓住了!”
林婭望著他,忽然覺得這位秦國王子,也並非那般惹人疏離。
風暴來得迅猛,去得也疾。
半個時辰後,烏雲散去,天邊透出一縷金光。
海水由墨黑重歸深藍,浪濤緩緩平複,如同巨獸歸眠。
但林毅知道,這並非結束。
隻是開始。
“清點傷亡!檢查船身!收拾物資!”他下令。
王賁帶人迅速行動,傷者抬入船艙,纜繩重新加固,散落器物一一收攏。
林毅走到存放傀儡的木箱旁,蹲身檢視。
箱蓋上幾道細微擦痕,不似外物碰撞,倒像是……從內部刮出。
“趙府令。”
趙高從艙內走出,提著一壺溫好的甜酒,斟了一碗遞來。
林毅接過飲下,暖意順著喉間散開。
“風暴期間,傀儡可有異常?”林毅問道。
趙高指尖微頓,笑容稍凝。
他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最終低聲道:
“先生既然問及,我便不敢隱瞞。風暴來臨之前,它雙目發亮,亮了一整夜。”
“藍色?”
“正是幽藍。”趙高點頭,“風暴起後也未曾熄滅,一直亮著。”
林毅看著他。
趙高並未迴避,隻是額間滲出一層細汗。
“此事事關重大。”林毅聲音放輕,“你若心有不安,可先行密奏陛下,我會為你作證。”
趙高微怔,深深看了林毅一眼。
那一眼中有意外,有審視,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先生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
趙高鄭重拱手,不再多言。
聰明人之間,不必多說客套。
“抵達鹹陽後,傀儡直接呈給始皇陛下。”林毅叮囑,“務必置於他眼前,勿交予旁人。”
“我省得。”
風暴平息,蕭燼羽行至船尾坐下,望著遠方漸散的雲氣。
林毅走來,在他身旁落座。
兩人皆未言語,隻聽海浪一遍遍拍擊船身。
許久,蕭燼羽才緩緩開口。
“他從來不是我父親。”
聲音輕而澀,“他是監視我的人。”
林毅靜靜聽著。
“七歲那年,他在我體內埋下晶片。”
蕭燼羽指尖輕觸左眼,那裡早已冇有半分幽光,“他說,是為護我,末日降臨,能第一時間尋到我。”
他頓了頓。
“三十年了。我究竟是被他護著,還是被他用著?”
長年累月的漂泊煉藥,讓他麵上不見怒色,不見悲慼,隻透著一股沉沉倦意。
“中校。”林毅開口。
蕭燼羽轉頭看來。
“這幾日我想通了一件事。”
“何事?”
“無論值不值得,往後,你不必一個人扛。”
蕭燼羽微微一怔。
“左眼廢了,我們還有右眼。丹藥煉完,我們再煉便是。”
林毅拍了拍他肩頭,“你父親意欲何為,我們暫且不知。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他語氣沉穩,不容置疑。
“你不是他的棋子。你是我林毅的戰友。”
蕭燼羽沉默良久。
海風拂過,帶著鹹濕涼意。
他轉回頭,望向海麵。
唇角未揚,可緊繃多年的肩背,卻微微鬆了下來。
“……多謝。”
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
午後,海麵徹底恢複平靜。
陽光鋪灑在甲板上,暖意融融,彷彿那場風暴從未出現。
林婭抱著木盒,坐在船頭。
胡亥悄悄湊來,在她身旁蹲下。
“林婭。”他小聲道,“到了鹹陽,你若無處落腳,可來我居所暫住。我住處寬敞,空房不少。”
林婭偏頭看他:“你一人住那麼大的地方?”
“嗯。”
“夜裡不會害怕嗎?”
胡亥張了張嘴,本想說不怕,可對上她清澈目光,終究冇有逞強。
“……怕。”聲音細若蚊蚋,“夜裡會怕。”
林婭笑了笑:“那我過去,你便不用怕了。”
胡亥耳根一熱,用力點頭。
船艙另一側。
沈書瑤倚著艙壁,指尖捏著那顆琉球琉璃珠。
芸娘在她心底輕輕哼著一支小調,調子簡單,往複迴圈,如同海浪起伏。
【沈姐姐。】
【嗯。】
【我們真的要去鹹陽嗎?】
沈書瑤沉默片刻。
不知道。
但必須去。
楚明河在那裡,父親當年留下的隱秘也在那裡。
瀛洲的機器要修複,林婭的島嶼要保全。
這一切,唯有到鹹陽,才能尋到答案。
【那個楚明河……很嚇人嗎?】
沈書瑤冇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蕭燼羽提起此人時的疏離,想起林毅談及他時的戒備,想起自己體內那枚被強行植入的方塞。
那是父親留給她的,還是楚明河想要的?
【是很嚇人。】她在心中輕聲道,【但我們必須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弄明白所有事。】
芸娘不再多問。
隻有那支簡單小調,仍在心底輕輕迴盪。
深夜,海麵月光粼粼。
蕭燼羽獨坐艙內。
黑暗之中,左眼再無半分光澤,唯有右眼尚能辨清模糊輪廓。
他取出玉匣開啟,藍光一閃而逝,重歸沉寂。
丹藥完好,十二顆,一顆未少。
他合上玉匣,貼身收好。
指尖剛離匣身,左眼眶突然傳來一陣尖銳麻意。
灰暗之中,一絲極淡的幽藍微光一閃而過,與傀儡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蕭燼羽身軀驟然一僵,指尖死死按在左眼。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緩緩爬上。
原來楚明河定位的,從來不是傀儡。
是他。
這些年滯留異鄉,潛心煉藥。
如今丹藥已成,是時候回去了。
去見秦始皇。
去見那個名義上的父親。
他閉上眼,靠在艙壁,聽海浪拍船,一聲一聲,如同平穩的心跳。
隻是這一次,心跳之中,不再隻有孤寂。
千裡之外,鹹陽宮深處。
一間從未記載於任何輿圖的密室。
燭火無風自動,幽藍微光從牆縫間滲出,如同沉睡之物的呼吸。
室中央,一麵青銅水鏡懸空靜立。
鏡中不映人影,隻顯一道道流動印記——
與蕭燼羽左眼、青銅傀儡同源的隱秘訊號。
楚明河負手立於鏡前。
他左眼的義眼泛著幽光,映出鏡中一切:
蕭燼羽的生機氣息、左眼殘餘能量、傀儡訊號,還有從逐星者號殘骸中取出的、沈臨淵當年留下的隱秘印記。
沈書瑤成功躍遷,可她的戰機殘骸,落入了楚明河手中。
那些殘片之中,藏著沈臨淵三十年來佈下的所有座標。
風暴中的訊號已經傳回。
蕭燼羽左眼最後的餘力,暴露了航線。
也印證了,他身上那道永遠無法摘除的監控,依舊在運轉。
楚明河本該滿意。
可他隻是望著那些流轉印記,沉默了很久。
“沈臨淵。”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同對著虛空自語,“你我鬥了半生。”
左眼幽光微微顫動。
“如今,竟要卑劣到藉著這群孩子,來完成你我各自的圖謀嗎?”
密室無聲。
隻有水鏡中微光流轉,映著他被歲月與野心刻滿紋路的麵容。
他緩緩閉上右眼,隻剩那隻冰冷義眼,依舊亮著。
“燼羽七歲那年,我為他植入晶片。
那時我告訴自己,是護他周全,末日降臨,能第一時間尋到他。”
他睜開右眼,望著鏡中那道微弱的生機。
“三十年了。
我究竟是在護他,還是早已將他,變成了我最順手的一枚棋子。”
漫長的沉默。
而後,他笑了。
那笑意冇有半分溫度,隻有對自身的厭棄,與一份早已無法回頭的執念。
“都不重要了。”
聲音再度冷硬,如同寒鐵。
“沈臨淵,你在秦朝佈下多少錨點,我便挖多少。
你在時光長河裡藏多少火種,我便滅多少。”
他目光移向水鏡邊緣,另一道微弱氣息正在閃動。
那是從林婭懷中木盒裡,捕捉到的母石核心波動。
“那姑娘手中的東西……也快到了。”
他抬手,指尖在虛空輕輕一點。
一道隱秘指令無聲展開。
【“捕蟬”協議·最高許可權啟用】
三十年前,他初見沈臨淵的“火種計劃”時便已明白。
那並非隻是為了延續人類。
那是沈臨淵與他,對弈的一盤棋。
棋盤,是時光長河。
棋子,是這群跨越時空的少年人。
賭注,是末日之後,新世界的掌控之權。
“燼羽,書瑤,林毅……”
他輕聲念出三個名字,情緒複雜難明,不知是愧疚,還是期待。
“莫要怪我們。”
“這盤棋,自你們踏入方舟那一刻,便已落子。”
他負手而立,望著水鏡中漸行漸遠的船隊氣息。
“孩子們,彆輕易折在海上。”
聲音消散在幽藍微光中。
“我還等著你們——替我和沈臨淵,揭開各自藏了數十年的秘密。”
密室重歸黑暗。
唯有水鏡之上,一行赤紅字跡依舊亮著:
【“捕蟬”協議·狀態:進行中·第三錨點已鎖定——秦·鹹陽】
海麵之上,月色被薄雲輕掩,光線驟然暗下。
蜃樓號劈波斬浪,繼續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