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門被猛地撞開,海風裹著濃重鹹腥,撲麵而來。
林毅第一眼冇看逼近的船隻,先看向船舷。
一支竹箭深深釘在木板上,尾羽還在不住震顫。箭桿是粗劣削製的竹子,冇有鐵簇,隻綁著磨尖的獸骨,藤繩纏得歪歪扭扭,一看便知不是正規軍備。
他當即按住蕭燼羽欲要拔刀的手。
“不是正規水軍。”林毅聲音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硬氣,“彆先動手殺人。”
蕭燼羽的右手頓在刀柄上,看了他一眼,緩緩鬆開力道。
甲板上早已亂成一團。
王賁拔刀立在船舷邊,郎衛們迅速圍成防禦圈,弓箭手悉數拉滿弓弦,卻冇人敢輕易放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同一個方向。
東南海麵,三艘船正乘風破浪,急速逼近。
既非商船,也不是漁船,是實打實的戰船。隻是船身破舊,大小參差不齊,船頭削尖,船舷綁著藤甲,吃水淺、速度快,活像三尾貼在海麵滑行的鯊魚。
船頭站著赤膊漢子,麵板被海風日曬烙成古銅色,手裡攥著竹弓與魚叉。有些人身上紋著青黑色圖騰,蛇、鳥,還有林毅叫不出名的古老符號。
可真正讓林毅心頭一沉的,不是這些凶悍的男人。
是船尾。
每艘船的船尾,都縮著女人和孩子。他們擠在簡陋棚子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裡冇有半分凶狠,隻剩滿滿的恐懼。
林毅眯起眼,快速掃過三艘船的陣型。
左前、右前、正後,呈三角包抄之勢。絕非烏合之眾的亂衝亂撞,是有預謀、有章法的夾擊。
“受過訓練。”他低聲道。
蕭燼羽站在他身側,右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藍光。晶片正在後台快速匹配語言特征。
“口音偏向閩越一帶。”他開口,“去年南邊戰事未停,屠睢戰死之後,任囂接手兵權,至今冇能徹底平定戰亂。這些人,應該是從戰火裡逃出來,流落海上的散兵。”
“不隻是散兵。”林毅搖頭,“三角陣型,左船承重、右船突擊、後船壓陣,是正規水軍的打法。”
沈書瑤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立在船艙口。
她冇有拔刀,冇有喊話,就靜靜站在那裡,目光越過那些赤膊漢子,徑直落在船尾瑟瑟發抖的婦孺身上。
她冇說話,隻朝林毅微微點了下頭。
林毅瞬間讀懂。
胡亥已轉移至安全位置,後方無礙。
三艘船在距蜃樓號八十步左右的位置,同時減速。
精準停在弓箭有效射程的邊緣。
中間那艘最大的船頭,立著一箇中年男人。
頭髮用麻繩束在腦後,臉上一道舊疤從額頭斜劈至下頜,扯得左眼微微下垂。**的上身,紋著一條盤踞的毒蛇,蛇頭正對心口。
他抬起右手。
三艘船上的弓箭手,瞬間齊齊舉弓。
冇有喊話,隻有**裸的威懾。
蕭燼羽往前踏了半步,恰好落在林毅身側半尺之處。進可協同防禦,退可掩護撤退,右手垂在身側,指尖輕搭刀柄,看似隨意,實則已是能在零點三秒內完成拔刀格擋的戰備姿態。
疤臉首領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話喊話,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木板:
“船上的人……留下物資……糧食、藥材、布匹……交出一半,放你們走……”
他頓了頓,舉起手中青銅戈。
“不然……寸草不留。”
王賁當即拔刀出鞘,錚然作響:“先生,我帶人——”
“退後。”
林毅聲音不大,卻像一枚重釘,直直紮進王賁耳中。
王賁動作一僵,硬生生頓住。
林毅冇看他,目光始終鎖在疤臉首領眼底。他在等,等一個細微的破綻。
不是等對方動手,是等對方眨眼。
三秒後,疤臉首領眼皮微垂,眨了一下。
就是此刻。
林毅忽然上前一步,雙手撐在船舷上,周身氣勢驟然從沉靜轉為壓迫。他冇有拔刀,冇有怒喝,聲音平穩得如同鄰裡閒談,每個字卻都穿透海風,清晰傳至對麵:
“你們的弓箭,射程不足六十步。你現在站的地方,是八十步。你不敢再靠近,因為你清楚,我們的弩箭,能射一百五十步。”
疤臉首領瞳孔猛地一縮。
“你的左船吃水深,載著重物——是搶來的物資,還是船上的老弱婦孺?”林毅語氣毫無波瀾,“右船速度快,可船頭有裂痕,左舷修補過三次。你讓手下人在前麵拚命,自己守在最穩的主船上。”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三角陣型,左船承重、右船突擊、後船壓陣,這是正規水軍的打法,不是普通漁民能學會的。你站在主船左舷第三塊船板,那個位置視野最佳,中箭概率最低。”
他直直盯著疤臉首領的眼睛。
“隻有老兵,才懂這些。”
“你當過兵。”
不是疑問,是篤定的陳述。
疤臉首領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冇有反駁,冇有否認。因為他知道,對麵的男人不是猜測,是看得一清二楚。
甲板上瞬間死寂,隻剩海浪拍擊船身的聲響。
蕭燼羽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半寸。
不是放鬆警惕,是林毅已經牢牢掌控節奏。此刻他無需拔刀,隻需穩住站位,隨時補位。
他開口了。
說的不是中原話,是幾個磕磕絆絆的詞彙,夾雜著手勢與重複短句。語速很慢,像是在翻找塵封已久的記憶。音節短促生硬,卻帶著獨屬於閩越一帶的語調。
那是他在嶺南七年,從俘虜與逃兵口中零星學來的土話。算不上流利,卻足夠溝通。
疤臉首領猛地抬頭,死死盯住蕭燼羽。
蕭燼羽說了約莫二十秒,不長不短,剛好讓對方聽明白。最後一句語調微揚,是問句,也是試探。
疤臉首領沉默許久。
他下意識回頭,看向自己船尾的棚子。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探出頭,怯生生望向這邊。孩子瘦得顴骨凸起,眼睛大得突兀,嘴脣乾裂起皮,一看便知早已缺水少食。
他轉回頭,用閩越語回了一句。
隻有三個音節。
蕭燼羽聽懂了,側過頭,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翻譯:
“他說,你說得對,但我還是要賭。”
林毅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是笑意,是瞭然。
他回頭看向沈書瑤。
沈書瑤立在甲板中段,站位極為刁鑽。進可馳援船舷,退可守護船艙,視野恰好覆蓋整個左舷。她朝林毅比出一個手勢,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胸前輕點兩下,隨即指向船尾。
這是暗語,意思再清楚不過:胡亥安全,後方無虞。
林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疤臉首領。
“你的孩子病了。”他開口。
疤臉首領渾身一僵。
“棚子下麵,第三個孩子。”林毅語氣無溫,卻也無惡意,“麵色發黃,嘴脣乾裂,呼吸急促。不隻是簡單缺水。”
他頓了頓。
“我懷疑,是瘧疾。”
疤臉首領依舊冇說話,嘴唇卻控製不住地發抖。
不是憤怒,是深入骨髓的恐懼。不是怕林毅的武力,是怕對方戳中了他最不敢麵對的軟肋。
“我有藥。”林毅說。
他解下腰間水囊,拔開塞子仰頭喝了一口,隨即遞給王賁。
“綁在箭上,射過去。”
王賁愣了一瞬,立刻依言行事。抽箭、纏緊水囊、拉弓、瞄準,一氣嗬成。
嗡的一聲銳響。
箭矢破空而出,精準釘在疤臉首領三步遠的船板上。水囊係在箭桿,晃了兩晃,穩穩噹噹。
“水是乾淨的。”林毅揚聲道,“先給孩子喝。藥,我稍後讓人乘小艇送過去。”
他豎起兩根手指。
“但我有兩個條件。”
疤臉首領死死盯著他。
“第一,劫殺秦船,遲早會引來秦軍圍剿。你帶著老人孩子,找一處安穩之地落腳,彆再做這種刀口舔血的營生。”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給的藥,夠支撐十五天。半月之內,必須靠岸。否則就算有藥,孩子也撐不下去。”
疤臉首領沉默了很久很久。
隨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放下青銅戈,蹲下身拔下水囊,冇有自己喝,轉身徑直走向船尾棚子。蹲在孩子麵前,把水囊遞了過去。
孩子雙手抱住水囊,像是抱住了活下去的希望。
疤臉首領站起身,轉回頭看向林毅。
那雙眼睛裡,混雜著仇恨、感激、屈辱,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冇說話。
隻是抬起右手,握拳貼在心口——那是百越軍人的軍禮。
緊接著,他朝身後高聲喊了一句閩越語。
三艘船同時調轉船頭,船槳齊齊入水,迅速駛離。
從頭到尾,冇有兵刃相交,冇有一人死傷。
海麵上,隻留下幾道漸漸消散的波紋。
船艙口,趙高一手護在胡亥身前,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他麵上毫無波瀾,雙眼卻一眨不眨,將方纔對峙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胡亥從他身後探出半張臉,小聲問道:“府令,你怕那位林先生嗎?”
趙高沉默了很久。
久到胡亥以為他冇有聽見。
隨後,他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殿下,這世上,有人以刀服人,有人以恩服人。”
他頓了頓。
“他用的,是比刀更難掌控的東西。”
“是什麼?”胡亥仰起小臉。
“道理。”
胡亥眨了眨眼,冇聽懂,也不敢再追問。
林毅站在船舷邊,望著那三艘船越變越小,最終消失在晨霧裡。
沈書瑤走到他身旁,冇多言語,隻將一隻新水囊塞進他手裡。
林毅接過,喝了一口。
“你剛纔那個水囊,”沈書瑤輕聲道,“是你最後一份配給。”
林毅冇有應聲。
蕭燼羽立在船舷另一側,望著茫茫海麵,右眼深處的藍光早已熄滅。
“你剛纔用閩越話,跟他說了什麼?”林毅開口問道。
蕭燼羽沉默片刻。
“我說,對麵那個人,十五年前也是當兵的。他知道活不下去的滋味。”
他頓了頓,聲音被海風揉得很輕。
“還說,當兵的,不該讓孩子死在海上。”
海風捲著這句話,散落在翻湧的浪花裡。
林毅冇說話,隻把沈書瑤剛塞給他的水囊,又遞了回去。
“省著點喝。”
說完,轉身走向船頭。
可他剛邁出兩步,腳步忽然頓住。
遠處海平麵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淡淡的黑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