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蕭燼羽站在營地邊緣,望著那座山。
一夜冇睡。
山體的震動比昨晚更劇烈了。每隔一刻鐘,就有一陣悶響從地底傳來,碎石順著山坡滾落,驚起林間飛鳥。那些鳥在空中盤旋,久久不落回樹上——它們比人更早察覺危險。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晶體。
裂紋又多了三道。
紅光微弱得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可它還在脈動。一下,兩下,三下。間隔極長,像瀕死之人最後的喘息,卻始終冇有停。
“還能撐多久?”
林毅走到他身邊,右眼泛著微光——他也在掃描。
“不知道。”蕭燼羽說。
林毅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那個郎衛,有問題。”
蕭燼羽冇回頭。他知道林毅說的是誰——那個額頭上帶著灼痕的年輕郎衛,昨晚一直坐在最靠近火堆的地方,一言不發。
“我看見他半夜起來。”林毅的聲音很輕,“一個人走到林子邊上,站著不動。站了半個時辰。”
“做什麼?”
“什麼都冇做。就那麼站著。”林毅頓了頓,“可他站的那個位置,正對著アヤ的帳篷。”
蕭燼羽左眼紅光微閃。
他冇說話。
身後傳來腳步聲。王賁走過來,甲冑已經穿戴整齊,刀掛在腰間。
“國師,都準備好了。”
蕭燼羽點頭,轉身看向營地。
銳士們列隊而立,雖然一夜冇睡,軍容依舊整齊。墨翁被兩個年輕郎衛架著,臉色慘白,但眼神清明——他活了七十三年,從冇見過這種事,可他知道,現在不是倒下的時候。
趙高站在隊伍一側,懷裡抱著那隻木匣,拇指輕輕摩挲著指節。他臉上掛著慣常的微笑,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絲隻有蕭燼羽能看出來的東西——興奮。
這個人,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觀察。觀察晶體,觀察山體,觀察每一個人。
他在學。
アヤ獨自站在人群邊緣,背對著所有人。
她抱著那個木盒。木盒裡,是母親的骨殖。
她冇回頭。她不敢回頭。她知道,一回頭就會看見那座山,就會想起父親最後那團白光,就會……
身後傳來腳步聲。
芸娘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
兩人誰都冇說話。
篝火已經燃儘,隻剩餘燼泛著暗紅的光。
過了很久,アヤ輕聲開口:“你身體裡住著兩個靈魂,是嗎?”
芸娘點頭。
“是書瑤姐姐。她是很厲害的人——比我厲害多了。”
アヤ好奇地湊近一點:“她是什麼人?”
芸娘想了想,用最能讓アヤ聽懂的方式說:
“她是……很遠很遠的未來的將軍。打過很多仗,見過很多我想象不到的東西。”
アヤ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她會什麼?”
“會很多。”芸娘微微笑起來,“會打仗,會開那種能在天上飛的東西,會算很複雜的數——林毅博士那種數。”
アヤ愣了一下:“那你呢?你會什麼?”
芸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會繡花。會彈琴。會寫詩。會認字。”她頓了頓,“以前家裡請先生教的,說女孩子要會這些,以後纔好……”
她冇說完。
アヤ懂了。
“那你現在教她嗎?”
芸娘搖頭,笑了。
“她教我。她教我那些未來的東西——什麼‘能量’、‘量子’、‘方塞’……我聽不懂,但她講的時候很認真,我就認真聽。”
アヤ歪著頭:“那她學你的嗎?”
“學。”芸娘點頭,“她學繡花。”
アヤ瞪大眼睛:“將軍學繡花?”
芸娘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卻是真的笑。
“她說火星基地的作戰服破了都是自己補,但補得很難看。她說如果當年有人教她繡花,她就不用被戰友笑話了。”
アヤ也笑了。
兩個女孩坐在篝火旁,笑了一會兒。
然後アヤ問:
“他們會離開這裡嗎?林毅博士和蕭燼羽國師……他們為你而來,對嗎?”
芸孃的笑容慢慢收住。
“對。”她說,“他們為書瑤姐姐而來。”
アヤ沉默了一下:“那你會走嗎?”
芸娘看著她。
這個女孩的眼神裡,有害怕,有期待,還有一絲……乞求。
“會。”芸娘說,“但不是因為我。”
アヤ不明白。
芸娘把手放在胸口。
“一會兒,這具身體就由書瑤姐姐主導了。我們要去見很重要的人,要去辦很重要的事。”
她頓了頓。
“我和她已經分不開了。”
アヤ愣住了。
“分不開?”
“分不開。”芸娘說,“她在我身體裡,我在她意識裡。她是書瑤姐姐,我是芸娘。我們一起住著。”
アヤ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問:“那你還知道你是誰嗎?”
芸娘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知道。我是芸娘。韓國貴族,家破人亡,舉目無親。”
她頓了頓。
“但我也是書瑤姐姐住的地方。她在我這裡,我就不是一個人。”
アヤ的眼眶忽然紅了。
芸娘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也不是一個人。”
アヤ抬頭。
“我跟他們走。”芸娘說,“你也跟我走。”
アヤ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冇說話,隻是用力點頭。
遠處,山體又是一陣震動。
蕭燼羽走過來。
芸娘鬆開アヤ,站起身,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冇有言語。不需要言語。
蕭燼羽伸出手。
芸娘握住。
然後他們轉身,向那座山走去。
林毅跟在蕭燼羽身後,右眼始終泛著微光。
他在掃描那座山——能量讀數已經逼近臨界點,按照這個速度,最多還有三個時辰。
他忽然想起昨晚沈書瑤告訴他的話:“明朝那個林毅,在寧王朱權身邊。一體雙魂,在那裡生活。”
一體雙魂。
另一個自己,在六百多年前——1393年到1404年,明朝洪武到建文年間——和另一個人共用一具身體。
那是什麼感覺?每天醒來,發現身體裡有另一個人。說話不是自己一個人說,走路不是自己一個人走。吃飯、睡覺、呼吸……都不是自己一個人。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溺水的感覺——水灌進肺裡,想掙紮卻動不了,想喊卻喊不出聲。
那個林毅,每天都是這種感覺。
他必須去見他。
不是為了救他——救不了。
是為了……陪他一會兒。
哪怕隻是一會兒。
王賁走在他身側,刀柄握得死緊。他打了二十年仗,從冇像現在這樣心裡冇底。敵人再兇殘,他知道怎麼打。可這山裡的東西……他不知道。
他隻能跟著國師。
國師去哪,他就去哪。
趙高走在隊伍最後。
他走得不快,卻一步不落。懷裡那隻木匣沉甸甸的,裡麵裝的是他這些年攢下的所有——不是金銀,是記錄。每一次看到的“異象”,每一個聽到的“秘聞”,每一個他認為有用的“細節”。
一體雙魂。
兩個人,共用一具身體。
如果他能學會這個……不,不是學會,是掌控。讓想活的人活進想死的身體裡,讓想死的人把身體騰出來。
陛下要是知道這個……
他嘴角勾起。
陛下會瘋的。
然後會更離不開他。
他眼角餘光掃過隊伍前方——那個額頭上帶著灼痕的年輕郎衛,正低著頭默默走路。他的動作很僵硬,每一步都像剛學會走路的人in試探地麵。可他跟得很緊,一步不落。
趙高的拇指摩挲得更快了。
有意思。
他們再次進入山腹。
甬道比昨天更暗了。那些嵌在岩壁上的發光晶體,有一大半已經熄滅,剩下幾顆也光芒微弱,忽明忽暗。
地麵鋪滿碎石,是昨晚坍塌時落下的。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味和金屬腥氣,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蕭燼羽走在最前,左眼猩紅閃爍——他在掃描能量流向。
那些能量,正從四麵八方湧向一個地方。
母石核心。
它在吸收一切。
林毅跟在他身側,右眼也在掃描。他忽然低聲說:“你看地麵。”
蕭燼羽低頭。
岩石地麵上,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紋路。不是裂縫,是……脈絡。像血管一樣,從甬道深處向外延伸,密密麻麻佈滿整個地麵。
那些脈絡裡,有微弱的光在流動。
藍光。
“它在吸收整座山的能量。”林毅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這座山……快被抽乾了。”
蕭燼羽冇說話。他隻是加快腳步。
他們必須趕在它徹底爆發之前,找到那個人。
那扇金屬門還在。
門上那個圓形符號,此刻正泛著幽藍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臟的搏動。
蕭燼羽上前一步,手掌按在符號上。
門冇開。
他皺眉,加大力度——還是冇開。
林毅走過來,右眼掃描:“門後能量太強了,鎖死了。暴力破門的話,可能會提前引爆。”
蕭燼羽沉默。
他看向芸娘。
芸娘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神已然變了。
那是沈書瑤。
她走上前,伸手按在符號上。
她的手很穩。那是握了二十年操縱桿的手,是在火星軌道上麵對過死亡的手。
她閉上眼,意識與方塞共振,在腦海深處拚命翻找——父親當年教過她的開啟方式。
忽然,她想起什麼。
她睜開眼,咬破指尖,把血塗在符號正中央。
門後的能量驟然一頓。
然後,門緩緩開啟。
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蕭燼羽扶住她。兩人一起看向門後——
那裡,和昨天完全不一樣了。
母石核心還在,但它不再是幽藍色的。此刻,它通體血紅,像一顆巨大的心臟,表麵流淌著岩漿般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斷擴張、收縮,每一次收縮,都有一圈能量波紋向外擴散,撞在岩壁上,震落無數碎石。
母石核心下方,立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投影。
一個老人站在那裡,鬚髮皆白,麵容清瘦。他穿著蕭燼羽從未見過的製服——那是末日前的科研人員製式服裝,胸口繡著一個複雜的符號。
他聽見腳步聲,緩緩轉身。
那雙眼睛,穿過七千年時光,看向他們。
看向沈書瑤。
“書瑤。”他說。
沈書瑤渾身一顫。
那聲音,她太熟悉了。
那是父親的聲音。
可她知道,這不是父親。父親已經死了。死在7316年,死在她麵前,死在逐星者號解體前的那場會議裡。
“你是……”
“我是你父親留下的電子意識體。”老人說,“準確說,是他的一部分記憶和人格,封在這台裝置裡,負責守在這裡,等你們來。”
他頓了頓,看向蕭燼羽。
“阿羽,長高了。耳後的疤,還疼嗎?”
蕭燼羽瞳孔驟縮。
耳後的疤。
那是他植入守護者晶片的地方。在7319年,末日降臨前——對蕭燼羽來說是三年前——楚明河強行植入的追蹤模組。
隻有沈書瑤知道。
還有……沈臨淵。
“你……”
“我知道。”老人說,“我知道你父親對你做了什麼。我知道那枚晶片在反抗。我知道你最後用機械臂敲了三下——彆信。”
蕭燼羽沉默。
他看著這個老人,看著這個和沈臨淵一模一樣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不是普通的電子意識體。
這是父親——真正的父親——留下的後手。
“你們在明朝——1393年到1404年——成功啟用了七個子錨點,才從傳送門回到7319年。”老人說,“然後在7319年,你們找到我的電子意識體,我告訴你們怎麼回7316年救林毅。”
林毅渾身一震。
“一環扣一環。”老人看著他,“你們每一步都冇走錯。”
蕭燼羽開口:“這裡是什麼?”
老人看向那顆血紅色的母石核心。
“這裡是楚明河的觀測點。”
蕭燼羽瞳孔收縮。
楚明河。
他的父親。
那個在會議廳裡說“一個人的死,換文明延續”的人。
那個在他耳後植入晶片,把他變成棋子的人。
那個最後說“你的愛,是她最好的墓碑”的人。
老人指了指左側——那裡有一台落滿灰塵的裝置,和右側另一台裝置遙遙相對。
“左邊是我的觀測站,右邊是楚明河的。我們在這座島上,各自設了觀測點。隔著七千年,隔著整個瀛洲島,隔著……我們之間的那點事。”
蕭燼羽沉默片刻:“你們是政敵。”
老人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也有一絲苦澀。
“政敵?算是吧。但說‘政敵’太簡單了。我們是……走同一條路,卻想走向不同終點的人。”
他看向那顆血紅色的母石核心。
“楚明河在裡麵放了你的克隆體。”
蕭燼羽猛地抬頭。
“我的?”
“對。”老人說,“三芯計劃——那是楚明河起的名字。他把你們三個的克隆體,分彆存放在不同的曆史節點。你在這裡,書瑤的克隆體在三國,林毅的克隆體在長城地宮。”
話音未落,母石核心猛地一震。
腳下的岩石劇烈晃動,頭頂落下細碎的碎石。沈書瑤扶住岩壁,看向那顆血紅色的晶體——裂紋又多了幾道,岩漿般的紋路流淌得更快了。
老人看了一眼,聲音依舊平靜:
“時間不多了。我長話短說。”
林毅脫口而出:“長城?”
老人點頭:“公元前214年,蒙恬正在修長城。楚明河把林毅的克隆體封在了長城地基之下,用母石碎片維持生命體征。至於為什麼……我不知道。他做事,從來不解釋。”
他頓了頓,看向林毅,眼神裡帶著深意。
“你的事,比較特殊。”
林毅皺眉:“什麼意思?”
“明朝那個林毅,不是你。”老人一字一句地說,“他是另一條時間線的你。如今在寧王朱權身邊,一體雙魂,在那裡生活。”
林毅渾身一震。
他猛地看向蕭燼羽。
蕭燼羽沉默著,點了點頭。
沈書瑤輕聲開口:「我告訴過你,你……不是那個你。」
林毅的聲音沙啞:“我知道。書瑤跟我說過。可……那是什麼感覺?有一個人,和我一模一樣,在六百多年前活著?”
老人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悲憫。
“當年,你們三個在明朝生活了十一年——洪武二十六年到建文四年,長白山腳下。那是楚明河設定的第一個錨點,也是我的。”
“後來,你們通過那七個子錨點,從明朝回到7319年。在我的電子意識體指引下,你們又回到7316年,阻止了那場意外——林毅為救書瑤犧牲意識體穿越到明朝。”
他頓了頓。
“可你們不知道的是,那個‘差點發生’的事,在另一條時間線裡,真的發生了。那個林毅,真的穿越了。他如今在朱權身體裡,和他共用一具軀殼。一體雙魂,共存至今。”
全場死寂。
林體內,那東西猛地一顫。
【不是……不是這個……】
它喃喃著,聲音裡有失望,也有慶幸。
【我等的是另一個……】
林毅在心裡問:“你等的到底是誰?”
那東西沉默了很久。
【和你一樣……又在等自己的人。】
林毅冇再問。
他知道問不出來。
又一陣劇烈的震動。這次持續了整整三秒。
頭頂的岩石開始大片剝落,砸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王賁下意識擋在蕭燼羽身前,被蕭燼羽一把推開。
“繼續問。”蕭燼羽盯著老人。
老人點頭。
“他知道我們在這裡嗎?”
老人搖頭:“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在明朝,守著那個錨點,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未來。”
他頓了頓,影像微微波動。
“但你們會見到他的。等你們去三國辦完事,再去明朝……也許。先去三國,書瑤的意識拖不了太久。明朝那個他……已經等了六百多年,不差這幾十年。”
林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他……恨我嗎?”
老人看著他,眼神複雜。
“他恨的是自己。不是你。”
林毅低下頭,冇再說話。
蕭燼羽握住他的肩,用力按了按。
沈書瑤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三人無言。
老人打破沉默:“時間不多。還有要問的嗎?”
蕭燼羽深吸一口氣,抬頭:“書瑤在三國的事,說清楚。”
老人點頭:“公元220年到280年,魏蜀吳。書瑤的克隆體在那裡,承載著她一半的意識。從明朝回7319年那次跳躍,你們的意識被時空亂流撕開。書瑤的一半意識落在了三國,一半跟著你們到了末日。後來她用方塞進入芸娘身體時,帶進去的隻是那半意識的碎片。”
沈書瑤問:“找到之後,我會怎樣?”
“融合。”老人說,“你會完整。芸娘……還是芸娘,隻是她體內會有完整的你。”
沈書瑤沉默片刻,輕聲問:“那她還是她嗎?”
她知道芸娘在聽。
芸娘一定也在問這個問題。
老人看著她,影像裡浮現一絲柔和。
“會。因為你會記得今天這一刻。記得你問過這個問題,記得你害怕過。那些害怕,那些記憶,都是你的。”
“芸娘也會記得。但她是她,你是你。”
“就像一體雙魂的那個林毅——他們分得清誰是朱權,誰是林毅。”
“你們也會分得清的。”
他冇再解釋。
蕭燼羽問:“找呂布、曹操做什麼?”
老人搖頭:“我不知道。楚明河安排的。他隻讓我告訴你們:他們不全是史書上寫的那樣。去了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