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石核心再次震動,這次劇烈得多。裂紋已經蔓延到整個表麵,血紅色的光芒從裂縫中噴射而出,照亮了整個洞穴。
“快問!”林毅喊道。
蕭燼羽盯著老人,語速加快:“其他錨點裡,還有我們的克隆體嗎?”
老人看著他,笑了。
“有。一共七個母錨點。瀛洲一個,長白山一個,三國一個,長城一個——還有三個,我不告訴你們在哪。”
“明朝那七個,是子錨點。用來給你們‘練手’的,也是用來給你們‘定位’的。啟用它們,你們才能找到真正的母錨點——就是現在這些地方。”
“子錨點啟用後,你們回到7319年,找到我的電子意識體,我告訴你們怎麼回7316年救林毅。然後你們來到這裡——楚明河的觀測點,我的觀測站。”
“一環扣一環。每一步都不能少。”
蕭燼羽沉默。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他們在明朝要待十一年。
為什麼他們要啟用那七個子錨點。
為什麼他們能回到7319年。
為什麼他們能救下林毅。
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沈臨淵和楚明河,兩個政敵,隔著七千年,佈下同一張網。
讓他們走進去。
“最後一個問題。”蕭燼羽看著老人,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吼出來,“虛空是什麼?”
老人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裡,整個世界彷彿靜止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穿透一切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父親……楚明河……他有一句話,你記得嗎?”
蕭燼羽瞳孔微縮。
他記得。
那句話,在會議廳裡,在他耳後被植入晶片的那一刻,反覆迴盪:
“虛空要滅世,我便弑神。你負責愛她,我負責利用你的愛,埋葬整箇舊世界。”
老人看著他,眼神裡帶著無儘的疲憊與悲憫。
“虛空不是天災。”
他頓了頓。
“是……一個人。”
全場死寂。
沈書瑤渾身顫抖。
她想起父親最後那句被截斷的話:“虛空……不是……天災……是……”
是一個人。
那吞噬星空的東西,是一個人。
林毅體內的東西猛地一顫,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低鳴。
蕭燼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左眼猩紅閃爍。
資料流瘋狂奔湧。
老人看著他,緩緩開口:
“你父親要殺的‘神’,不是虛空。是虛空裡的那個人。”
“而那個人——”
他頓了頓。
“和你有關。”
影像劇烈波動,開始消散。
老人最後看向沈書瑤,看向她眼中的芸娘,看向這兩個分不開的靈魂。
“書瑤,爸爸愛你。無論你在哪,無論什麼時候,爸爸都愛你。”
沈書瑤的眼淚,無聲滑落。
老人的全息影像,在消散的瞬間,留下一行資料:
【沈臨淵電子意識體已轉移至備用載體——目標:楚明河觀測站】
蕭燼羽皺眉。
他冇說出來。
但他記住了:父親的觀測站裡,有沈臨淵想要的東西。
隻剩下那顆血紅色的母石核心,和裡麵蜷縮著的、和蕭燼羽一模一樣的輪廓。
母石核心猛地一震。
裂紋,出現在表麵。
“走!”
蕭燼羽轉身,一把拉起沈書瑤,向門外衝去。
林毅緊隨其後。
王賁護著幾個銳士,邊跑邊回頭——那顆母石核心表麵的裂紋正在瘋狂蔓延,血紅色的光芒從裂縫中噴射而出,照亮整個洞穴。
“快!快!”他嘶吼著。
趙高跑得最快,懷裡死死抱著那隻木匣。他跑過那個額頭帶傷的郎衛身邊時,眼角餘光瞥見——
那郎衛冇有跑。
他站在原地,背對著所有人,麵朝那顆母石核心。
他抬起頭,望著那血紅色的光芒。
他的眼睛深處,紅光一閃。
那團紅光——從裝置裡逃出來的那團意識體——正在他體內瘋狂顫動。它望著母石核心,望著裡麵那個蜷縮的輪廓,忽然明白了什麼。
不是這個。
它等的那個人,不在這裡。
它轉過身,開始跑。
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他們衝出金屬門的那一刻,身後傳來震天巨響。
不是爆炸。
是……心跳。
一聲。
兩聲。
三聲。
整座山都在震動。
蕭燼羽回頭,左眼猩紅閃爍——能量讀數已經突破臨界點,正在瘋狂飆升。
“跑!”他再次吼道。
他們沿著甬道狂奔。身後,那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像一頭巨獸從沉睡中甦醒,正要睜開眼睛。
碎石從頭頂砸落,岩壁上的發光晶體接連炸裂,藍光四濺。
林毅扶住一個摔倒的銳士,把他往前推。王賁揮刀劈開一塊砸向他的石頭,刀刃崩出缺口。沈書瑤跑在蕭燼羽身邊,喘得厲害,卻一步不停。
趙高跑在最前,那隻木匣在他懷裡顛簸,他卻死死抱著不放。
那個額頭帶傷的郎衛,緊跟在趙高身後。他的步伐越來越穩,越來越像正常人。他的眼睛深處,紅光越來越亮。
終於,他們看見了出口。
光。
真正的光,不是那些晶體的幽藍,而是陽光——慘白、刺眼,卻無比真實的陽光。
他們衝出去的那一刻——
身後,整座山,開始向內塌縮。
不知過了多久。
震動終於停止。
蕭燼羽睜開眼,看見的是刺眼的陽光。碎石落在身邊,最近的一塊隻差三寸就要砸中他的頭。他渾身劇痛,左眼的資料流一片紊亂——但他還活著。
他緩緩坐起身,看向四周。
林毅趴在五步之外,正在掙紮著爬起來,右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順著手肘滴落。王賁半跪在地上,刀插在土裡撐著身體,甲冑上全是塵土和血跡。銳士們東倒西歪,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咳嗽,但都在動——都活著。
趙高靠在一塊石頭後麵,懷裡死死抱著那隻木匣,臉色慘白,但嘴角還掛著那抹慣常的笑。
沈書瑤就在他身邊。她閉著眼,胸口起伏著——還活著。
蕭燼羽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她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有沈書瑤的清醒,也有芸孃的溫軟。
“我們活著。”她說。
蕭燼羽點頭。
遠處,アヤ還站在營地邊緣。
她一直等在那裡,望著那座消失的山,望著那個巨大的坑洞,望著那些從山裡逃出來的人。
她看見沈書瑤和蕭燼羽站在一起。
她看見他們說話,看見他們點頭,看見他們望向北方。
然後她看見沈書瑤向她走來。
沈書瑤走到アヤ麵前,站定。
アヤ看著她,有些緊張。
“你……是書瑤姐姐?”
沈書瑤點頭。
アヤ不知道該說什麼。麵前這個人,和芸娘長得一模一樣,可眼神完全不一樣——那是一種見過很多、打過很多、失去過很多的眼神。
“芸娘說,”アヤ鼓起勇氣,“她說你們分不開了。她說……她會帶我走。”
沈書瑤看著她。
這個女孩,十四歲?十五歲?父母都死了,抱著一個木盒,站在廢墟邊緣,眼裡有恐懼,有期待,還有一絲倔強。
像當年的自己。
“會。”沈書瑤說。
アヤ愣了一下。
沈書瑤繼續說:“芸娘答應了帶你走,我就會帶你走。她在我身體裡,我替她守住承諾。”
アヤ的眼眶紅了。
“可是……我能做什麼?我什麼都不會。”
沈書瑤想了想。
“你會生火嗎?”
アヤ點頭:“會。”
“會認路嗎?”
“會。這座山我從小走。”
“會知道什麼蘑菇能吃,什麼野獸不能惹嗎?”
“會。”
沈書瑤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是真的笑。
“這些,我都不會。”
アヤ愣住。
“我在很遠的未來長大。”沈書瑤說,“那裡冇有山,冇有蘑菇,冇有野獸。隻有鋼鐵和星空。”
她頓了頓。
“你教我這些。我教你那些未來的東西。”
アヤ好奇地問:“那些是什麼?”
沈書瑤想了想,用最淺的話說:
“比如,為什麼石頭會落地,為什麼火會燙手,為什麼天是藍的——這些,都有道理。我教你那些道理。”
アヤ似懂非懂,但點了點頭。
“再比如,”沈書瑤頓了頓,“你母親得的病,是什麼症狀?你告訴我,我教你以後怎麼不讓它發生。”
アヤ的眼睛忽然亮了。
“真的?”
“真的。”
アヤ用力點頭。
她終於知道,跟著這些人,不是被施捨,是有事可做。
走了一會兒,アヤ忽然聽見身邊的聲音變了。
“累不累?”是芸孃的語氣,溫柔緩慢。
アヤ轉頭,看見沈書瑤正看著她——不對,是芸娘在看她。
“芸娘?”
芸娘點點頭,笑了一下:“她讓我出來陪你說說話。”
アヤ也笑了。
“你們真的分得清?”
“分得清。”芸娘說,“她是她,我是我。但我們都知道,對方在。”
ア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起頭。
“那……我也能分得清。書瑤姐姐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很遠的地方。你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
芸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真聰明。”
アヤ也笑了。
這是父母死後,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蕭燼羽站在坑洞邊緣,望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林毅走到他身邊。
“明朝那個我……他等了我們六百多年。”
蕭燼羽冇說話。
林毅繼續說:“他一個人,在朱權身體裡,等了六百多年。不知道我們會不會來,不知道我們來了之後會怎樣。就那麼等著。”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
“我必須去見他。”
蕭燼羽點頭:“會去的。但不是現在。”
林毅看著他。
蕭燼羽說:“先辦完這裡的事。仙石,仙草,長生不老藥。送趙高他們回鹹陽。四年後胡亥必須稱帝,否則曆史會亂。還要把秦始皇的遺體帶回7319年前——那是楚明河最後的囑托,也是你父親的。”
他頓了頓。
“然後,我們去三國。”
林毅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林毅忽然說:“你說,他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什麼?”
蕭燼羽看著他。
“我是說,明朝那個我。”林毅望著那個坑洞,聲音很輕,“他睜開眼,是先跟自己說話,還是先跟朱權說話?”
蕭燼羽沉默。
林毅繼續說:“我和書瑤不一樣。她是兩個靈魂住一個身體,但她們是一起的。我們是兩個身體,一個人。”
他頓了頓。
“我不知道見到他該說什麼。‘你好’?還是‘我來了’?”
蕭燼羽終於開口:“到時候就知道了。”
林毅苦笑了一下。
“是啊。到時候就知道了。”
趙高站在人群邊緣,望著那個坑洞。
他懷裡還抱著那隻木匣。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指節。
一下,兩下,三下。
他在想剛纔聽見的那些話。
虛空是一個人。
那個人和國師有關。
還有……三國。
曹操。呂布。
那些史書上的人。
他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轉身,看向人群。
清點人數時,王賁皺眉:“少了一個。那個額頭帶傷的,不見了。”
趙高微笑:“他跑向海邊了。跑得很快。像……有人在追他。”
蕭燼羽沉默片刻:“不用找了。”
他冇說為什麼。
但林毅看見了——蕭燼羽的左眼,捕捉到一道遠去的紅光,正貼著海麵,向北方飛去。
北方。
長城的方向。
林毅的克隆體,在那裡。
入夜,隊伍紮營休息。
アヤ折騰了一天,很快就在篝火旁沉沉睡去。她依舊抱著那個木盒,但睡得很沉,很安穩。
沈書瑤坐在篝火旁,望著火焰跳動。
忽然,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輕輕握了握,又鬆開。
“在想什麼?”蕭燼羽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沈書瑤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在想,芸娘今天對アヤ說的那句話。”
“‘她在我這裡,我就不是一個人’?”
沈書瑤點頭。
“我以前是一個人。”她說,“在火星,在艦隊,在那些隻有鋼鐵和星空的地方。後來有了林毅,有了你,有了芸娘。”
她頓了頓。
“現在,我走到哪,都帶著她。她走到哪,也帶著我。”
蕭燼羽冇說話,隻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火焰跳動。
遠處,那個坑洞的微光還在閃。
趙高回到自己的帳篷,開啟木匣,取出一片竹簡。
他用指甲在上麵刻下:
「一體雙魂。可存。」
「須有母石碎片為引。」
「須意識自願。」
「須——宿主接納。」
他停住筆,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國師言:明朝有一體雙魂者,在寧王朱權處。六百餘年。可訪。」
然後他收起竹簡,蓋上木匣。
睡下前,他看了一眼帳篷外。
北方。
那個郎衛飛走的方向。
他嘴角勾起。
“有意思。”
第二天清晨,隊伍收拾完畢,準備啟程。
アヤ正式加入了隊伍。她依舊抱著那個木盒,但腰板挺直了些,走在沈書瑤身邊。
沈書瑤時不時低下頭,和她說幾句話。有時候是沈書瑤的語氣,有時候是芸孃的語氣。アヤ分得清——書瑤姐姐說話簡潔直接,芸娘說話溫柔緩慢。
但無論哪個,都會在她走累的時候伸手扶她一把。
蕭燼羽走在最前,望著前方的路。
林毅走在他身側,右臂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不再流血。
王賁走在隊伍中間,刀依舊握得死緊。
趙高走在最後,拇指依舊摩挲著指節。
他們向著海邊走去。
向著那艘等待他們的船走去。
太陽越升越高。
隊伍已經走遠。
身後,那個坑洞依舊在那裡。
坑底,那點微光依舊亮著。
一明一暗。
像心跳。
像有人在深淵中,睜開眼,看著他們離開。
然後緩緩閉上。
等待下一次甦醒。
蕭燼羽忽然想起那行資料。
沈臨淵的意識,去了楚明河的觀測站。
而楚明河的觀測站,就在那坑底。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點微光。
那微光,又閃了一下。
像迴應。
像在說:我在這裡等你。
蕭燼羽盯著那微光,忽然想起父親最後那句話:
“虛空裡的那個人……和你有關。”
和他有關。
是誰?
他冇說話。
轉身,繼續走。
身後,沈書瑤忽然停下腳步。
她冇有回頭,隻是望著那個方向,站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走。
把アヤ的手,握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