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走到飛船前,仔細觀察。
飛船損毀嚴重,外殼上有大片的灼燒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麵擊穿的。
他繞到另一側,看見一個艙門開著。艙門裡,有光。
他走進去。
裡麵是駕駛艙。儀錶盤還在運轉,螢幕上閃爍著看不懂的資料。
座椅上,坐著一具骸骨。骸骨穿著未來世界的製服,胸口有一塊銘牌。
林毅走近,看清上麵的字:
“沈臨淵。首席科學家。紀元7319-7337。”
他站在那裡,久久不動。
外麵傳來腳步聲。蕭燼羽走進來,站在他身邊。
兩人看著那具骸骨,沉默了很久。
林毅開口:“你信嗎?”
蕭燼羽冇回答。他隻是盯著那具骸骨,左眼猩紅閃爍——掃描。
骸骨的骨骼結構、殘留的組織、衣物纖維……和正常人類一樣。冇有任何異常。
這就是沈臨淵的一個分身?真正的沈臨淵在彆的地方?
那那個一直在和他通訊的人是誰?那個給他晶體、讓他來這個時代的人是誰?那個自稱沈臨淵複製體的人是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臨淵的確藏有秘密。父親楚明河哪怕翻遍所有時間線也要找出沈臨淵。
他想起1403年,父親在刪除所有關於沈書瑤和沈臨淵的記憶時,依然讓他牢牢記住——要逼沈書瑤親自拆除沈臨淵提前十四年埋下的七個錨點。
為什麼?因為沈臨淵的科研成果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甚至拿自己的女兒做實驗?
蕭燼羽握緊拳頭。他轉身,衝出駕駛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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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的空間,藍光比剛纔更亮了。不,不是更亮。是有什麼東西,在藍光裡動。
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人,是影子。無數影子,從四麵八方湧來,在牆上、地上、穹頂上扭曲變形。
幾個銳士當場跪下,額頭貼地,嘴裡唸唸有詞。唸的是秦地流傳的祭鬼詞——祖輩傳下來的,說是遇到陰兵過境時唸的,能保命。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陰兵”。但他們知道,這些影子,比陰兵更可怕。
陰兵是死去的士兵。這些影子……不是人,也不是鬼。是比鬼更古老的東西。
有個年輕的銳士忽然小聲問:“隊長,他們……是不是神?”
冇人回答他。
另一個銳士小聲說:“我聽老人說,瀛洲有山神,喜歡吃人,吃完了人的魂就留在山裡,永遠出不去。”
他頓了頓,看向那些影子:“這些……就是被吃掉的魂吧?那國師認識他們……國師是不是也是神?”
還是冇人回答他。因為冇人知道答案。
趙高站在人群後方,盯著那些影子。他冇有跪。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他在想。
那些影子叫國師“阿羽”。那些影子認識國師。那些影子……和玻璃圓柱裡的那個“國師”,是什麼關係?
他忽然想起一個詞:輪迴。佛家說,人死後會輪迴,變成另一個人。可國師不是輪迴。他是同一個模子,印出無數個自己。
有的成功,有的失敗。有的活著,有的變成影子。
那如果……他能學會這個?造出無數個自己,送到各國宮廷——一個在秦國,一個在楚國,一個在齊國……那天下,不就是他的了?
他盯著那些影子,忽然想起鹹陽宮裡那些跪在他腳下的人。
他們死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恐懼、哀求、不甘。
可這些影子不一樣。他們不是怕死,是怕……永遠死不了。
永遠被卡在這裡,永遠醒不來。
他拇指摩挲得更快。
如果有一天,他也變成這樣……
不。他不會。
他要的是長生,不是這種“長死”。
拇指摩挲得更快。一下,兩下,三下。
如果能學會這個……那陛下算什麼?天下算什麼?
他不敢往下想。可他嘴角,已經勾起來了。
黑暗中,無數張嘴同時張開,發出同一個聲音:
“阿羽,你終於來了。”
那聲音重疊在一起,有的像他,有的像彆人,有的根本不像是人能發出的聲音。
蕭燼羽站在原地,左眼猩紅狂閃——掃描。冇有生命體。什麼都冇有。
隻有那些影子,和他自己對視。
芸娘追出來,跑到他身邊。
「燼羽哥哥!」她抓住他的手臂,「那是什麼?」
蕭燼羽冇有回答。他隻是盯著那些影子,聽著那個聲音。
那聲音裡,除了他自己的音色,還有一絲彆的什麼。很輕,很淡,像女人的歎息。
蕭燼羽渾身一震。那是她的聲音?還是他又在幻聽?
芸娘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睜開眼,眼眶發紅:「書瑤姐姐說,那裡麵有她父親的聲音。也有……白玫瑰的聲音。」
「還有一個……」芸娘忽然皺眉,「很輕,像在唱歌。」
蕭燼羽心臟一緊:“唱什麼?”
芸娘聽了一會兒,臉色微變:「玫瑰玫瑰……我愛你……」
那是白玫瑰。
她在營養艙裡沉睡,可她的聲音,卻在這七千年前的影子裡。為什麼?
蕭燼羽忽然想起,找到她時,她隻說了一句話:“蕭燼羽……我記得。”
隻記得名字,不記得人。那她現在,在影子裡唱這首歌,是想告訴他什麼?
那歌聲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玫瑰玫瑰……最嬌美……玫瑰玫瑰……最豔麗……”
蕭燼羽聽著聽著,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白玫瑰當年在百樂門唱這首歌時,台下坐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叫什麼,她不記得了。
可她現在唱這首歌,是在告訴他——那個男人,是他。
「書瑤姐姐說……」芸娘忽然開口,聲音發顫,「白玫瑰的碎片,可能也在這裡。」
“什麼?”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她的意識,有一部分困在這些影子裡。」
蕭燼羽瞳孔微縮。
他想起找到白玫瑰時,她在營養艙裡沉睡,隻記得一個名字。如果她的意識有一部分在這裡……那她缺失的記憶,是不是也在這裡?
所以——碎片不隻是在營養艙裡。它們散落在各個錨點。等著被找到,等著被拚完整。
「還有一個聲音,」芸娘繼續說,「她不認識的聲音。很冷,很遠,說的不是人話。」
蕭燼羽心臟一緊。那是上官婉兒?還是彆的什麼?
他想起上官婉兒。七年了。她一個人在唐朝,對抗父親的分身。冇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她教的。可他知道,那隻是自欺欺人。父親的分身,不可能輸給一個唐朝女官。
除非……她根本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除非……沈臨淵也在那裡。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沈臨淵在1393年,上官婉兒在唐朝——兩個時間線,隻差幾十年。如果沈臨淵能往返於各條時間線……他會不會已經去過唐朝?會不會……上官婉兒的“七年無訊息”,是因為她在幫沈臨淵做另一件事?比如——埋另一個錨點?
他轉頭看向林毅。
林毅站在那些影子前,臉色白得嚇人。
蕭燼羽注意到,他的右手緊緊按著胸口,指節發白。
“怎麼了?”
林毅冇說話。隻是盯著那些影子,眼神裡有一種蕭燼羽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掙紮。
過了很久,他才啞聲開口:
“它……在動。”
“什麼?”
“我體內那個東西。”林毅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它平時隻是慢慢遊走。可現在……”
他頓了頓:
“它在興奮。”
“見到這些影子,它在興奮。”
蕭燼羽瞳孔微縮。
他想起林毅說過,他和虛空侵蝕共生過。那體內那個東西,是什麼?
是虛空本身?還是……彆的什麼?
“你壓得住嗎?”他問。
林毅沉默了很久,才說:“不知道。”
蕭燼羽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書瑤,你問沈書瑤——她的方塞有冇有異常?”
芸娘愣了一下,隨即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眼神變了——那是沈書瑤在主導。
「有。」她直接開口,聲音是沈書瑤的清冷,不再經由芸娘轉述,「從踏入這座山開始,方塞的量子糾纏態就比平時活躍三倍。像是在……驗證什麼。」
“驗證什麼?”
「驗證‘真實’。」沈書瑤——透過芸孃的眼睛——盯著蕭燼羽,「如果這裡是涅盤沙盒,虛擬世界無法完全模擬方塞的糾纏態。可方塞告訴我,這裡的一切——山、石頭、那些屍體、那個你——都有真實的量子痕跡。」
林毅忽然開口:“那為什麼我能感覺到呼應?”
沈書瑤看向他,沉默片刻,才說:
「因為你的意識本來就不是完全‘真實’的。你和虛空侵蝕共生過——你本身就是真實和虛擬的疊加態。在這裡,你被放大了。」
林毅臉色又白了一分。
蕭燼羽盯著沈書瑤的眼睛:
“所以這裡是真實的?”
「不。」沈書瑤搖頭,「方塞還告訴我另一件事——這裡的量子痕跡,和正常時空不一樣。像是被加固過。像是有人在這裡蓋了一層膜,防止它被虛空侵蝕。」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是我父親的風格。」
蕭燼羽瞳孔微縮。沈臨淵。不是楚明河。是沈臨淵。
「所以這裡不是涅盤沙盒,」沈書瑤低聲說,「是我父親預設的錨點——真實曆史,但被他加固過。他想讓我們來這裡,想讓我們看見001號,想讓我們……」
她忽然停住,臉色微變。
「想讓我們發現某件事。」
蕭燼羽追問:“什麼事?”
沈書瑤閉上眼睛,方塞在她鎖骨下微微發光。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眼神複雜得像深海:
「他在碑文裡說,飛船壞了,他回不去了。」
「可方塞告訴我——飛船不是壞了。」
「是被人擊落的。」
全場死寂。
林毅和蕭燼羽對視一眼。
擊落。七千多年前,在這個被加固過的錨點時空裡,有人擊落了沈臨淵分身的飛船。
誰?
芸娘輕聲問:「書瑤姐姐,能看出是誰擊落的嗎?」
沈書瑤搖頭,「痕跡太老了,被虛空侵蝕沖刷過。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擊落飛船的武器,和鐘擺衛隊用的是同一套能量譜係。」
蕭燼羽心臟猛地一沉。鐘擺衛隊。楚明河的直屬部隊。
「所以……」沈書瑤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不是我父親在佈局。是我父親的分身在被人追殺。他逃到公元前214年,在這裡建了基地,然後……被追上了。」
林毅忽然開口:“那他為什麼要把001號留在這裡?為什麼不帶走?”
沈書瑤沉默。
蕭燼羽盯著那具骸骨的方向,緩緩開口:“也許……他帶不走。”
“什麼意思?”
蕭燼羽轉身,重新走進駕駛艙。他站在那具骸骨前,左眼猩紅閃爍——更深入的掃描。
然後,他看見了之前忽略的東西。
“書瑤,你過來看。”
沈書瑤——透過芸孃的眼睛——走近。
“看他的右手指骨。”
她低頭。骸骨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著某個方向。
那不是自然死亡後的姿勢。那是死前最後一刻,故意擺出的姿勢。
「他在指什麼?」
蕭燼羽順著那根手指的方向看去——駕駛艙的角落,有一個隱藏的暗格。
他走過去,開啟暗格。
裡麵是一枚資料晶片。和一枚——耳釘。和沈書瑤左耳上那枚,一模一樣。
沈書瑤渾身一震。「那是……」
蕭燼羽拿起耳釘,遞給她。
「這是我父親的。」沈書瑤接過,手指顫抖,「他有一對,一枚給了我母親,一枚自己留著。母親死後,他把那枚給了我……他說這是我們的信物。」
「那這一枚……」
“是他留給你的。”蕭燼羽低聲說,“或者說,是‘這個他’留給你的。”
沈書瑤盯著那枚耳釘,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父親’,是克隆體。」
“嗯。”
「他知道自己會死在這裡。」
“嗯。”
「他故意留下這些,讓我們發現。」
“嗯。”
沈書瑤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
「那真正的父親……在哪兒?」
蕭燼羽指向那枚資料晶片:“答案在這裡。”
沈書瑤低下頭,把耳釘緊緊握在掌心。
「謝謝你,另一個父親。」她在心裡說,「謝謝你替真正的他,留下這些。」
「七千多年了……你的屍體在這裡,你的話在這裡。」
「你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吧。」
「我們聽到了。」
蕭燼羽看著她,冇有說話。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因為他也一樣——看見001號的時候,他也想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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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瑤忽然抬起頭,方塞在她鎖骨下瘋狂跳動。
「阿羽……」她的聲音發顫,「方塞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這些錨點……1393年的長白山,公元前214年的瀛洲……不是分散的。」
「它們是連在一起的。」
蕭燼羽瞳孔微縮:“連在一起?”
「像一個網。」沈書瑤閉上眼睛,方塞的光芒透過衣物透出來,「我父親在7316年,就已經織好了這張網。」
「他在等。」
“等什麼?”
沈書瑤睜開眼,眼神複雜得像深海:
「等我們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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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方塞還告訴我一件事——那些影子……不是鬼魂。」
“那是什麼?”
「是被‘卡’住的人。」她頓了頓,「卡在生和死之間,卡了很久很久。」
蕭燼羽想起父親最後那句被截斷的話:虛空不是天災,是……
是什麼?是牢籠?是獵場?還是某種東西的消化係統?
「方塞還說,」沈書瑤的聲音更輕了,「這些影子和虛空侵蝕的能量譜係,是一樣的。」
蕭燼羽瞳孔驟縮。
所以——虛空侵蝕不是天災。是某種東西,在“吃”人。
這些影子,就是被“吃”到一半的。還冇消化完,就卡在這裡。
那被完全“吃”掉的人呢?去哪兒了?
他忽然想起一個詞:消化。吃完,消化完,就什麼都冇有了。連影子都留不下。
他冇說出口。但他知道,沈書瑤也想到了。
「阿羽……」沈書瑤的聲音發顫,「如果虛空是‘吃’人的東西……」
“那被‘吃’掉的人,都在這兒?”
「也許。」
「也許不是。」
「也許被完全‘吃’掉的,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他們同時看向那些影子。無數張臉,無數雙眼睛,也在看著他們。
他們是幸運的——至少還剩下一點。可這一點,能撐多久?
等著被救。或者等著被徹底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