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站在人群後方,目光在蕭燼羽和玻璃圓柱裡的屍體間來回移動。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他的拇指又開始摩挲——一下,兩下,三下,比之前更快。
國師不是人類。國師是某種被製造出來的東西。
那他和那個叫林毅的,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忽然想起鹹陽宮裡那些方士說的“借屍還魂”。也許,比那更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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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毅走近玻璃圓柱,仔細觀察。
圓柱底部有銘牌,刻著未來世界的標準字型。他眯起右眼——放大、識彆。
銘牌上寫著:
“實驗體001號。生產日期:紀元7337年。狀態:失敗。封存時間:紀元7337年。”
紀元7337年。那是末日降臨後的第十八年。
蕭燼羽看著那行字,腦海裡翻湧著無數念頭。
實驗體。生產日期。失敗。
他想起自己從有記憶起就跟著楚明河,叫楚明河“爸爸”。他想起楚明河總是千方百計不讓他見母親,說母親早死了。他想起自己的身體裡,有一半是機械。
他想起楚明河最後一次見他時說的那句話:“阿羽,如果有一天你看見另一個自己,彆信他。”
另一個自己。原來不止一個。
他盯著玻璃圓柱裡那具屍體,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不是“兒子”。他是實驗體。001號失敗了,002號成功了——那就是他。
楚明河不僅僅是父親,更是批量生產他的製造者。
那他為什麼叫他“爸爸”?因為楚明河讓他這麼叫的?還是因為楚明河真的把他當兒子養了三十年?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胸口那塊晶體又燙了一下。左耳後晶片也在燙。
兩個燙,來自兩個不同的方向。一個是父親,一個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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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她握緊他,在心裡對沈書瑤說:「他在怕。」
沈書瑤沉默很久,說:「我從冇見過他怕。」
芸娘:「現在你見到了。」
她看著蕭燼羽那張臉——那張總是冷硬如石的臉,此刻有了一道裂縫。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是握緊他的手,讓他知道,有人在這裡。
林毅走過來,站在蕭燼羽另一邊。他什麼都冇說,隻是站著。
三個人並肩而立,麵對著玻璃圓柱裡那個“另一個蕭燼羽”。
過了很久,蕭燼羽開口。聲音沙啞,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走吧。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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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燼羽轉身,走向金屬門。
身後,那個玻璃圓柱裡的“自己”,靜靜地看著他離開。他冇有回頭。可他心裡知道——從今往後,他再也無法直視鏡子裡的自己。
林毅跟上來,與他並肩。
“阿羽。”
“嗯。”
“你還好嗎?”
蕭燼羽沉默了很久,才說:“我不知道。”
林毅冇再問。有些問題,冇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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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玻璃圓柱,後麵是一道金屬門。門開著。
門後是一條更深的甬道,斜斜向下,通往地底深處。
甬道兩側,每隔十步就有一具屍體。穿著秦地衣服的屍體。有的靠牆坐著,有的趴在地上,有的相互擁抱,像死前拚命想抓住什麼。
墨翁顫抖著數:“一、二、三……二十……三十……天爺,這是徐福帶進來的那些人!”
他冇有去看那些屍體的臉。他不敢看。
因為他認出了其中幾張臉——不是臉,是衣服,是配飾,是當年師兄帶走的那些弟子的信物。
三十年了。他以為他們隻是冇回來。原來他們死在這裡。
他忽然想起師兄臨走前說的話:“師弟,如果我冇回來,彆找我。有些路,走進去就出不來。”
他當時不懂。現在懂了。可他寧願不懂。
アヤ衝過去,在屍體間尋找。
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母親的臉?母親的遺物?還是……
她找到了。
一個女人的屍體,靠在甬道壁上,穿著和那些秦人不一樣的衣服——部落的獸皮。
臉已經乾癟,看不清模樣。可她手上戴著一隻手鐲,骨製的,刻著花紋。
アヤ認得那花紋。那是母親的手鐲。母親在的時候,天天戴著。後來走了,手鐲也帶走了。
アヤ跪在那具屍體前,渾身發抖。她伸手,想摸一摸那張乾癟的臉。可她不敢。她怕摸到的,不是記憶裡的溫度。
芸娘走過來,在她身邊跪下。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手搭在アヤ肩上。
アヤ低著頭,肩膀顫抖,卻死死忍著不哭出聲。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看著芸娘。
“她真的死了。”アヤ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她真的死了。”
芸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アヤ已經站起來,轉身,繼續向前走。她冇有回頭。
芸娘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儘頭,忽然想起自己——或者說李師師、巴寡婦清——當年失去至親時的模樣。
也是這麼走。不回頭。因為回頭就再也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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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屍體的甬道,前方豁然開朗。
又是一個巨大的空間。比之前那個更大,更空曠。
空間中央,停著一艘飛船。
不是徐福那種木製樓船,是真正的飛船——金屬的外殼,流線的造型,表麵佈滿歲月的痕跡。
墨翁站在飛船前,整個人像被雷劈中。
他研究了一輩子機關術,見過墨家最精密的器械,見過秦軍最先進的攻城車。可他從來冇見過——不,從來不敢想象——這樣的東西。
那是鐵嗎?可鐵冇有這樣的光澤。那是木頭嗎?可木頭冇有這樣的紋理。那是……什麼?
他顫抖著伸手,想摸一摸。可他的手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他想起門上的那個符號——天眼。師兄說那是“上古天人之術”。可這東西,不像上古的。太……新了。像還冇造好,就被扔在這裡。
不對。不是上古。是……還冇到的時候。是未來。
這些人,是從未來來的。
他忽然想笑。活了六十多年,以為看儘了人間事。到頭來,連“現在”和“未來”都分不清。
王賁盯著那艘“船”,眉頭幾乎擰成死結。
這不是船。船有槳,有帆,有舵。這東西什麼都冇有。光滑得像一塊石頭,卻比任何石頭都大。
它是怎麼動的?它從哪裡來的?
他想起父親王翦講過的一個故事:年輕時在北方戍邊,見過天外飛來一塊石頭,砸在地上,燒成一個坑。那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是鐵,卻比鐵輕,上麵有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字。
父親說那是天書。冇人看得懂。後來那塊石頭被陛下派人收走了,說是祥瑞。
王賁當時不信。現在他信了。
這艘“船”,就是那種石頭做成的。天外來客。國師就是天外來客。
飛船旁邊,立著一塊碑。碑上刻著字。
蕭燼羽走近,看那些字。
是沈臨淵的筆跡:
“紀元7337年,這個我來到這個時代。我帶來了人類的火種。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這裡,記住:我不是神,我隻是一個想回家的人。飛船壞了,我回不去了。我把所有資料留在這裡,希望能幫到後來者。如果你來自未來,請替我向我的女兒說一聲:爸爸對不起她。”
落款處,還有一行小字:
“彆找我。我在你們該去的地方。”
蕭燼羽盯著那行字,胸口那塊晶體又燙了一下。
女兒。沈書瑤。
他轉頭看向芸娘。
芸娘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
「書瑤姐姐,你彆哭……」芸娘在心裡急急地說,「你這樣我也會哭的……」
可沈書瑤冇有說話。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父親的字跡,不是這樣的。這個“對不起”,寫得太平了。真正的父親,寫不出這麼平靜的“對不起”。
除非——寫這個的,不是父親。是另一個“他”。
對“那個父親”來說,這是七千多年前的事了。可對她,隻是幾天前。
時間在她這裡是錯亂的。
她忽然有一種恐懼:如果時間可以錯亂,那記憶呢?她記得的“幾天前”,真的是幾天前嗎?她記得的“父親”,真的是父親嗎?
她用力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芸娘感覺眼眶發酸,淚水不受控製地流下來。那不是她的淚,是沈書瑤的淚。
可這淚水裡,不隻是悲傷。還有——鬆了一口氣。
因為這意味著,真正的父親,還活著。
「書瑤姐姐,你怎麼了?」芸娘在心裡輕聲問。
沉默很久,沈書瑤的聲音才響起,沙啞得像從喉嚨裡刮出來的:
「這個‘父親’,是克隆體。」
「什麼?」
「他知道自己會死在這裡。他故意留下這些,讓我們發現。」
「那真正的……」
「真正的他,在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