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營地篝火燃起。
銳士們圍坐火邊,低聲交談。白天那些扭曲的影子與詭異的聲音,依舊在每個人心頭揮之不去。
有人還在小聲念著驅邪咒,有人攥緊了隨身護身符,有人不敢望向黑暗深處——生怕再看見那些不屬於人間的東西。
王賁坐在火邊,一言不發。
他在想那艘天外飛舟,想那些蠕動的影子,想國師,想玻璃圓柱裡那個一模一樣的“另一個國師”。
想了很久,他隻得出一個結論。
這不是他能理解的事,不是陛下能理解的事,甚至……不是人間該有的事。
那他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天亮之後,路還得繼續走。
他握緊手中刀柄,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打過的所有仗,都像小孩子過家家。
如果國師真有無數個分身……
殺他一次,還有第二次。
殺他十次,還有第十一次。
這不是打仗,是一場永遠看不到儘頭的噩夢。
糧草會儘,兵力會疲,士氣會垮。
而對方,永遠不死。
趙高冇有靠近篝火。
他獨自坐在陰影裡,背靠巨石,目光牢牢鎖在蕭燼羽身上。
拇指輕輕摩挲。
一下,兩下,三下。
那些影子叫他“阿羽”。
那些影子認識他。
那些影子……和玻璃圓柱裡的屍體,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必須弄清楚。
不是為了陛下,是為了他自己。
白天那個念頭再次浮上心頭。
如果有一天,他也變成那樣——
被永遠卡在某處,永遠醒不來,永遠死不了。
那比死,更可怕一萬倍。
所以在那之前,他必須學會他們的本事。
學會長生,學會分身,學會……永遠贏。
篝火另一側,アヤ獨自坐著。
她的目光穿過跳動的火焰,落在林毅身上。
他坐在稍遠的樹下,望著同一個方向——蕭燼羽與芸娘所在的方向。
アヤ低下頭,攥緊了手中的石刀。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隻知道看見他難過,她也跟著難過。
可她不知道。
林毅望著那個方向,心裡裝著的,遠不止單戀的苦。
他想起第四哨站的主機介麵,想起被資料洪流困住的那三年。
對沈書瑤而言是三年,對他而言,卻是一段無法計算的永恒。
在主機裡,時間冇有意義。
他以為隻困了幾天,出來才知道,外界已過三年。
而沈書瑤,等了他三年。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一雙普通人類的手。
可他比誰都清楚,體內有東西,一直在生長,一直在等待。
有時候,他能感覺到它在血管裡遊走。
有時候,他在鏡中看見自己的眼睛,不屬於人類的顏色。
有時候,他能聽見它的聲音,輕得像從虛空深處飄來。
它說:快了。快了。
等什麼?它從不說。
但他能感覺到它在笑。
那種笑,讓他脊背發涼。
就像白天站在那些影子麵前時,它笑得最是瘋狂。
它認識那些影子。
或者說,那些影子,認識它。
父親當年的話,越來越清晰:
“林毅,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不是自己了,彆怕。那隻是開始。”
現在,他真的怕了。
夜深。
蕭燼羽坐在營地邊緣,望著那座沉默的大山。
左眼紅光微微閃爍——山腹裡有東西在呼喚他,一明一暗,如同心跳。
他閉上眼。
身後腳步聲靠近。
他睜開眼,是芸娘。
她走到他身邊,靜靜坐下。
“燼羽哥哥。”她輕聲喚他,聲音柔軟。
蕭燼羽轉頭看向她。
“書瑤姐姐說,白玫瑰隻記得你的名字,她一定很孤獨。”
蕭燼羽沉默片刻,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會醒的。”芸娘繼續說,前半句是她自己,後半句已是沈書瑤,“書瑤姐姐說,她記住你了,就一定會醒。”
蕭燼羽看著月光下的那張臉。
兩張靈魂共用一具身軀,他卻總能輕易分清。
他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等白玫瑰醒了,我想見見她。”芸娘靠在他肩上,替沈書瑤說道。
“好。”
“等上官婉兒回來,我也想見見她。”
“好。”
“等最後一塊找到……”
蕭燼羽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等最後一塊找到,你就完整了。”
沉默許久,芸娘輕輕開口,這一次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聲音:
“燼羽哥哥,書瑤姐姐困了。她讓我告訴你,完整的她會有全部的記憶,可她還是她。”
“我知道。”
“你不怕分不清?”
“你分得清就行。”他低聲道,“我隻要你。”
芸娘笑了,輕輕“嗯”了一聲。
她在心裡對沈書瑤說:“書瑤姐姐,你聽到了嗎?他說隻要你。”
腦海裡傳來睏倦又溫柔的聲音:“聽到了……睡吧,芸娘。”
“嗯,晚安。”
芸孃的意識漸漸沉下。
遠處,山腹深處再次傳來一聲低沉嗡鳴,像一聲歎息。
可此刻,他們擁有彼此。
這就夠了。
左耳後的晶片輕輕發燙,輕得像一聲遙遠的歎息。
蕭燼羽冇有理會。
他隻是抱緊懷裡的人,望著那座藏儘秘密的大山。
他知道父親在看。
知道沈臨淵在賭。
知道林毅體內有東西在生長。
知道那些影子在等待。
但他也知道——
懷裡這個人,是真的。
這就夠了。
至少今晚,夠了。
她靠在他肩上,忽然輕聲說:
“阿羽,有時候我分不清——我是幾天前穿越來的沈書瑤,還是已經在這個時代活了七千多年的沈書瑤。”
蕭燼羽抱緊她:“你是你。”
“我知道。”她頓了頓,“可時間錯亂了,我怕自己也跟著錯亂。”
“那就記住一件事。”
“什麼?”
“我愛你。”
“三個字,夠你分清自己是誰。”
她冇有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
營地陰影裡,趙高靜靜坐著,望著相擁的兩人。
拇指輕輕摩挲。
一下,兩下,三下。
等明天再進山,他一定會看清楚。
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篝火將熄。
林毅仍坐在那棵樹下。
アヤ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靜靜坐下。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並肩望著同一個方向。
遠處,蕭燼羽與芸娘依偎。
近處,林毅與アヤ相伴。
各有各的求不得,各有各的放不下。
可至少此刻,有人陪著。
山腹深處,再次傳來一聲嗡鳴。
像是,在倒數。
與此同時。
七千多年後。
時空管理局最深處的密室裡,楚明河依舊站在全息投影前。
他看著畫麵裡那些影子,看著蕭燼羽握緊芸孃的手,看著自己植入的晶片傳回的每一組資料。
左眼幽藍光芒閃爍,如暗夜鬼火。
“沈臨淵。”他忽然開口,對著那具骸骨的投影,“你看見了嗎?”
“你的女兒在哭。你的碑在那裡。你的影子……在喊我兒子的名字。”
他頓了頓,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冷得像冰,又帶著一絲瘋狂的欣賞:
“你讓001號躺在那裡,等002號來發現。你想讓他懷疑我,懷疑身世,懷疑一切。”
“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抬手,指尖點向投影中蕭燼羽的左耳後方。
“他的晶片在我手裡。他每一秒的震驚、困惑、痛苦,都在我的監控之下。他以為自己在找真相,其實隻是在走我畫好的路。”
“你想讓他看見真相,我讓他傳遞假象。你布你的局,我收我的網。”
“沈臨淵,這場棋——”
他忽然頓住。
投影中,蕭燼羽抬起頭,直直看向某個方向。
不是看山,不是看影子,不是看任何人。
是看向……鏡頭。
看向他的眼睛。
隔著七千年時空,蕭燼羽嘴唇輕輕一動,冇有聲音。
可楚明河讀懂了那道口型:
我知道你在看。
楚明河怔住。
左眼資料流第一次出現停滯。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裡第一次帶上真正的溫度——不是算計,不是瘋狂,是……驕傲。
“好小子。”他低聲歎道,“知道我在看,還敢這麼演。你比你父親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比001號也強。”
投影緩緩熄滅。
楚明河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最後,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低聲開口:
“沈臨淵,你女兒哭了,我兒子醒了。這場棋,到底誰贏誰輸?”
冇有回答。
隻有虛空深處,一聲微不可聞的嗡鳴。
楚明河轉身,走向密室深處。
那裡,另一塊全息投影亮起。
畫麵不是公元前214年的瀛洲,而是1393年的長白山。
冰封的湖麵上,一道極光般的光帶直沖天際。
光帶下方,站著一個老人。
花白頭髮,佝僂背影,正抬頭望著那道天光。
楚明河盯著那個背影,左眼幽藍資料流瘋狂奔湧。
“沈臨淵。”他低聲開口,冇有意外,隻有確認,“你果然還藏著。”
投影中的老人緩緩轉身。
隔著六百年時空,沈臨淵的臉清晰無比。
他笑了。
“楚明河,你終於找到我了。可已經晚了。”
楚明河眯起眼:“7337年那個,是你安排的?”
沈臨淵輕描淡寫:“就像你造了無數個蕭燼羽,我也造了無數個自己。你殺的那個,隻是其中一個。我真正的‘我’,一直在這裡。”
楚明河沉默。
他懂沈臨淵的意思。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生死,早已是可以操控的東西。
“你在等什麼?”楚明河問。
沈臨淵冇有回答,隻是抬頭,指向天空。
指向那道與虛空侵蝕同源的天光。
“等他們。”
楚明河瞳孔驟縮:“誰?”
沈臨淵笑了。
“我女兒。你兒子。還有——林震宇的兒子。”
“他們三個,纔是真正的鑰匙。”
投影熄滅。
密室裡隻剩下楚明河一人。
左眼之中,警報瘋狂閃爍:
【警告:偵測到高維能量反應】
【來源:公元前214年·瀛洲錨點】
【來源:1393年·長白山錨點】
【雙重錨點同時啟用】
【倒計時: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