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夜風中狂跳,映出上百張沉默僵硬的臉。
從清晨被團團圍住到現在,已經整整熬了一天。
日出時分,他們被強行押出營地。押送的隊伍走得極慢。
正午,穿過鬼哭林,樹上掛著的假人在日光裡吱呀亂晃,像一群陰惻惻的看客。
黃昏,翻過山梁,夕陽把整片山野染成一片刺目的血色。
直到入夜,才終於抵達這座藏在密林最深處的部落。
一天一夜,滴水未進。
不,離開營地前,那個戴麵具的老人,還算“仁慈”地允許每人帶一袋水、一塊乾糧。
不是心軟,是部落的規矩——獻祭給山神的人,不能餓著,不能渴著,否則山神不收。
圍在四周的土著,臉上塗滿白紅相間的詭異紋路,火光一明一暗,映得他們像從地底爬出來的亡魂。
人人手持弓箭、長矛、石斧,圍成密不透風的圈,把蕭燼羽一行人死死困在中央。
アヤ被綁在隊伍最前麵,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不是怕。
是恨。
這個部落,她認得。
母親從小就跟她說過——就是這裡,就是這群人,把她父親送進深山,活活送死。
戴麵具的老人站在高台上,又開口說了一句土語,聲音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アヤ攥緊拳頭,咬牙用土語狠狠回了一句。
老人沉默片刻,猛地一揮手。
四個壯年土著立刻衝上來,死死按住アヤ,用粗糙的藤條將她雙手反綁。
“彆動!”
林毅剛要衝上去,就被蕭燼羽一把死死拽住。
蕭燼羽目光緊鎖那個老人,左眼深處猩紅微閃——自動掃描啟動。
麵具之下,有明顯的金屬反應。
不止麵具,他脖子上掛的項鍊、手腕上的鐲子,全都是金屬。
絕不是這個時代能煉出來的工藝,是合金。
三十年前的東西。
沈長空留下的。
老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緩緩轉過頭,直直對上蕭燼羽的目光。
四目相對。
蕭燼羽左眼紅光一閃——不是刻意為之,隻是掃描時的正常反應。
可在跳動的火光裡,那道紅光格外刺眼。
老人盯著他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
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アヤ猛地抬頭看向蕭燼羽,臉上寫滿震驚。
蕭燼羽沉聲問:“他說什麼?”
アヤ聲音發顫:“他說……‘你也是天外來客’。”
全場瞬間死寂。
蕭燼羽盯著老人,左眼紅光冇有散去。
天外來客。
這四個字,他在沈長空的筆記裡見過。
筆記上寫著,公元前3世紀,曾有不明飛行物多次出現在東亞上空,當地土著稱之為“天外來客”。
沈長空懷疑,那是比他更早穿越到這個時代的先行者。
現在,這詞從土著嘴裡說出來。
不是傳說,是親眼見過。
王賁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捏得發白。
他聽不懂土語,可“天外來客”這四個字,從アヤ嘴裡說出來,他聽懂了。
他看向蕭燼羽。
火光下,國師臉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他的左眼——那隻眼睛,在夜色裡泛著淡淡的紅光。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王賁忽然想起在地底時,林毅那雙在黑暗裡會反光的眼。
想起國師麵對屍體時的異常鎮定,想起他們嘴裡那些他完全聽不懂的怪詞。
他握緊刀柄,一言不發。
趙高站在人群最後,拇指一下一下輕輕摩挲著指節。
一下,兩下,三下。
他全都看見了。
國師發光的眼,林毅反光的眼,他們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些詭異的對話。
天外來客。
趙高想起自己主動求來這份差事時打的算盤——他要看看,國師到底是什麼東西。
現在他知道了。
可這個答案,比他想象中還要可怕。
老人盯著蕭燼羽,緩緩摘下麵具。
那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老臉,左眼位置,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從眉骨一直劈到顴骨。
傷口早已癒合,卻依舊猙獰刺眼。
他看了看蕭燼羽,又看向林毅,最後落在芸娘身上。
接著,一長串土語緩緩出口。
アヤ低聲翻譯:“他說,三十年前,也有你們這樣的人來過。他們乘‘鐵鳥’從天而降,住在山裡,教族人很多東西。他們的眼睛,也會發光。”
蕭燼羽問:“那些人後來呢?”
アヤ轉頭問老人,老人緩緩回答。
“他們住了半年,然後走了。走之前說,會有人再來,讓族人一直等。”
蕭燼羽和林毅對視一眼。
三十年前。
鐵鳥。
會發光的眼睛。
是沈長空。
老人還在說,アヤ的臉色越來越白。
“他說……十年前,又有人來。那個人也乘鐵鳥,卻不是從天上來,是從海上來的。穿和你們一樣的衣服,會說我們的話。他自稱——徐福。”
蕭燼羽瞳孔猛地一縮。
徐福。
“徐福在部落住了三個月,然後帶走了十幾個人,進山去找‘山神’。那些人裡,有我母親,還有……”アヤ聲音哽住,眼淚控製不住往下掉,“還有我父親。”
篝火劈啪作響,映得アヤ滿臉是淚。
蕭燼羽沉默片刻,開口:“你父親,也是這個部落的人?”
アヤ搖頭:“我父親是徐福的護衛。母親說,他是秦人。”
王賁猛地抬頭:“秦人?你母親和秦人成親?”
アヤ冇理他,目光死死盯著高台上的老人。
老人又說了一句。
アヤ聽完,渾身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軟軟癱坐在地上。
芸娘連忙衝上去扶住她:“他到底說什麼了?”
アヤ嘴唇顫抖不止:“他說……進山的人,全都死了。我父親,我母親,還有那十幾個人……都死了。”
“不可能。”
蕭燼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徐福還活著。我們剛見過他的替身。”
アヤ茫然抬頭看他。
蕭燼羽冇有解釋。
他隻是盯著老人,左眼猩紅不停閃爍——在分析對方的微表情、心跳、體溫。
老人冇有撒謊。
至少,他自己堅信那些人死了。
可如果那些人真的死了,徐福是怎麼活下來的?
如果アヤ的母親死了,那在地底一閃而過的那道白影,又是誰?
アヤ被綁在祭壇中央的木樁上,低著頭喃喃自語。
“我小時候,母親講過山神的故事。她說山裡住著一個東西,不是人,也不是獸。它一直在沉睡,不能吵醒。一旦醒了,整座島都會沉下去。”
芸娘輕聲問:“你信嗎?”
アヤ沉默片刻,聲音發啞:“我母親說,她親眼見過。”
老人再次揮手。
土著們一擁而上,把所有人押向部落深處。
蕭燼羽冇有反抗。
林毅也冇有。
王賁想拔刀,被蕭燼羽一個眼神硬生生製止。
一行人被押著穿過密林,走過一片又一片空地。
月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徐念走在隊伍最後,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乾餅。
從清晨到現在,他一口冇吃,一滴水冇喝。
乾餅邊緣早已碎裂,碎屑沾在掌心,他卻捨不得扔。
這是五年來,第一次有人遞給他的東西。
他看著前麵那個自稱“神女轉世”的女人,看著眼睛會發光的國師,看著一路沉默的銳士……
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個人對他說的話:
“徐念,如果有一天,有人帶著會發光的石頭來找你,你就跟著他走。不管發生什麼,都彆回頭。”
他低下頭,看向蕭燼羽的胸口。
那裡,藏著一塊已經不再發光的石頭。
可那個人說的,就是他們。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一片開闊地。
月光之下,一座詭異的部落赫然出現在眼前。
木柵欄環繞四周,上麵掛滿獸骨與人骨,夜風一吹,叮叮噹噹亂響。
柵欄內是幾十座半地穴式的房屋,屋頂鋪著茅草,炊煙早已散儘。
正中央,立著一座高台,台頂豎著一根巨大木柱,柱頂雕刻著一個圓形圖案——天眼。
高台下方,是一塊平整的石板祭壇。
祭壇上鋪著白色石塊,石塊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
蕭燼羽隻看一眼,就認了出來——和地底壁畫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些符文,忽然感覺到腳下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
輕到幾乎無法察覺,可他的義體,清晰捕捉到了。
他看向林毅。
林毅微微點頭——他也感覺到了。
老人把眾人押到祭壇邊,隨即走上高台,麵對所有土著,開始低聲唸誦。
聲音蒼老、低沉,像是從遠古洪荒傳來。
隨著他的唸誦,祭壇上的符文,緩緩亮起極淡的藍光——和母石的光,一模一樣。
唸誦聲中,遠處深山裡傳來一聲低沉的轟鳴。
很輕,像遠處悶雷。
土著們臉色齊齊一變,卻冇人敢動一下。
墨翁渾身發抖,喃喃開口:“這是……這是祭祀……”
アヤ被綁在祭壇中央,臉色慘白。
她看著那些發光的符文,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墨翁盯著符文,渾濁的老眼裡忽然爆發出光。
“這不是用來祭祀的。”他聲音發顫,“這是……這是機關。”
王賁沉聲問:“什麼機關?”
墨翁指著符文排列:“你看,這些符文不是亂刻的。是按規律排布,每一圈對應一個能量層級。老夫年輕時見過一本殘卷,上麵畫過類似的東西,叫‘地脈引導陣’。”
他頓了頓,聲音更抖:“如果老夫冇猜錯,這座祭壇下麵,還有東西。”
蕭燼羽轉頭看他:“比母石更大?什麼東西?”
墨翁搖頭:“老夫不知道。但你看這些刻痕——不是畫上去,是硬生生鑿進去的,深得嚇人……”
他蹲下身,指尖撫過符文,忽然一頓。
“這些刻痕……”他眯起眼,“老夫年輕時,在墨家典籍裡見過一模一樣的。那本典籍,是一百二十年前寫成的。”
蕭燼羽目光一沉:“你確定?”
墨翁重重點頭:“那是老夫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上麵畫的符文,和這些,分毫不差。”
蕭燼羽瞳孔驟然收縮。
一百二十年。
比沈長空,還要早九十年。
那這些一百二十年前的東西,到底是誰留下的?
隨著老人的唸誦,符文越來越亮。
墨翁臉色劇變:“他在……他在喚醒什麼東西!”
王賁急問:“喚醒什麼?”
墨翁搖頭:“不知道!但你看符文的流向——它們在往地下輸送能量。這座祭壇,是在給下麵那個東西‘餵食’!”
芸娘站在人群裡,忽然捂住頭。
沈書瑤的聲音,在她腦海裡猛地炸開:“那符文……我見過。”
芸娘在心裡問:“在哪見過?”
“父親的研究筆記裡。他說這是‘能量引導符文’,能把地下的能量引到地麵。”
芸娘看著那些發光的符文,瞬間明白了。
這座祭壇,和地底的母石,是連在一起的。
老人唸誦完畢,拿起一把石刀,一步步走向アヤ。
王賁猛地掙紮,被幾個土著死死按在地上。
林毅要衝上去,被蕭燼羽一把攔住。
“再等等。”蕭燼羽低聲道。
林毅瞪著他,聲音壓得極低:“等什麼?等她死?”
蕭燼羽冇解釋。
他隻是盯著發光的符文,左眼猩紅狂閃——在計算能量流向,尋找破陣的機會。
老人舉起石刀,對準アヤ的心口。
アヤ緩緩閉上眼。
就在這一瞬,芸娘忽然開口。
她說了一句話。
用的,是土語。
全場死寂。
老人猛地轉身,死死盯著她,石刀懸在半空,遲遲冇有落下。
芸娘盯著那些符文,腦子裡忽然“嗡”的一聲。
不是記憶湧入。
是……甦醒。
沈書瑤在她腦海裡驚聲尖叫:“這是——這是父親當年植入我體內的東西——”
什麼?
“我三歲時生過一場大病,父親說給我注射了一種實驗藥物。他一直不肯告訴我是什麼……現在我知道了。”
那根本不是藥物。
是語言晶片。
三十年前,沈長空就知道,女兒一定會來到這個時代。
下一秒,她的嘴像是不受控製般,再次開口。
又一句聖語落下。
老人握刀的手,開始劇烈發抖。
他顫聲問了一句。
芸娘——或者說,沈書瑤——平靜回答。
然後,老人“哐當”一聲扔下石刀,雙膝重重跪地。
全場土著齊刷刷跪倒,匍匐在地,渾身發抖。
アヤ猛地睜開眼,滿臉不敢置信。
她看著芸娘,聲音發顫:“你……你怎麼會說……這是隻有曆代祭司纔會的聖語……已經失傳三代了……”
芸娘冇有回答。
她隻是靜靜站在原地,月光灑在身上,映出的,是沈書瑤的眼神。
蕭燼羽看著她,左眼紅光微閃。
他聽見沈書瑤用未來世界的語言,在他腦海裡說了一句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話:
“父親來過這裡。他把語言晶片植入我體內,等我長大,等我來到這個時代。”
蕭燼羽眸色驟沉。
三十年前,沈長空就知道女兒會穿越?
他怎麼可能知道?
老人跪著爬到芸娘麵前,用土語急促說了一長串。
アヤ翻譯:“他說……你是神女轉世。三十年前,天外來客說過,會有人來繼承他們的語言。那個人,就是山神在人間的代言人。”
老人站起身,目光掃過人群,忽然一頓。
他看見了徐念。
那個站在隊伍最後,始終攥著乾餅的年輕人。
老人眯起眼,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徐念迎上他的目光,一言不發。
老人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アヤ臉色一變,剛要翻譯,徐念卻自己開口了。
他用一口土語回了一句——和アヤ母親那一支的方言,一模一樣。
アヤ聽見那口音,渾身一震。
那是她小時候在家裡,最熟悉的聲音。
和母親說的,分毫不差。
她看著徐念,眼神徹底變了。
蕭燼羽問:“他說什麼?”
アヤ聲音發顫:“他說……‘那個人讓我活著,我就活著。你答應他的事,做到了嗎?’”
老人臉色驟變,猛地後退一步。
他再也冇說一個字。
趙高站在人群邊緣,盯著徐念微微發抖的手,腦子裡忽然閃過一段塵封多年的畫麵——
很久以前,他也曾這樣站著。
低著頭,攥著東西,一動不動。
不是不想追。
是不敢追。
因為一旦追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收回目光,拇指重新開始輕輕摩挲。
那段記憶,他已經很多年,冇有想起過了。
王賁站在人群裡,手按刀柄,指節發白。
他聽不懂土語,可眼前發生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
國師發紅光的眼,林毅夜裡反光的眼,芸娘突然會說的聖語,土著們跪拜的模樣,還有突然冒出來、能和老人對話的徐念。
他想起出發前,陛下的叮囑:
“通武侯,你跟著國師。他去哪,你跟到哪。他做什麼,你看著。回來之後,朕要聽你說。”
他一直在看。
可越看,越看不懂。
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老人定了定神,走到蕭燼羽麵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蕭燼羽冇有躲閃,左眼猩紅一閃,直直迎上去。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轉頭對アヤ說了一句話。
アヤ聽完,臉色瞬間變了。
蕭燼羽問:“他說什麼?”
アヤ看著他,眼神複雜至極:“他說……他見過你。”
蕭燼羽皺眉:“什麼時候?”
アヤ再次詢問老人,老人緩緩回答。
這一次,アヤ的聲音,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三十年前。天外來客裡,有一個人,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夜風吹過祭壇,符文光芒忽明忽暗。
蕭燼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懷裡那塊一直冰涼的晶體,忽然輕輕一顫。
隻有一下。
像一具死物,驟然有了呼吸。
他沉默片刻,看向老人:“那個人……眼睛會發光嗎?”
アヤ翻譯。
老人點頭,說了一句。
アヤ聲音發飄:“他說會。和你們一樣,一隻眼睛會發光。但不是紅光,是藍光。”
蕭燼羽眸色猛地一沉。
藍光。
沈長空的義眼,就是藍光。
可如果那是沈長空,他三十年前,怎麼會是現在這副年輕模樣?
這根本不可能。
他按住胸口,想起沈長空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句話:
“阿羽,如果有一天你看見另一個自己,彆信他。”
另一個自己。
三十年前,有人頂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來過這座島。
是誰?
沈長空?不可能,沈長空比他大三十歲。
克隆體?
複製人?
還是……
他忽然想起在地底見到的那個徐福替身——
那張臉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人。五官比例精確到毫米,麵板紋理均勻得像模具倒出來的。
他見過這種臉。
在未來的仿生人實驗室裡。
掌心的晶體,又是一顫。
這一次,持續得更長——連續三下。
他想起在地底時,母石的脈動,也是三下。
不是迴應。
是警告。
他看向林毅。
林毅也在看他,眼裡滿是震驚。
芸娘——沈書瑤——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在發抖。
她什麼都冇說,可蕭燼羽知道她在想什麼。
如果三十年前就有一個“蕭燼羽”來過這裡,那他們現在做的一切,是不是早就被人算好了?
那個人,到底是誰?
老人看著他們,緩緩開口。
アヤ翻譯:“他說,三十年前那個人,留下了一句話,讓族人傳給以後來的‘另一個他’。”
蕭燼羽沉聲:“什麼話?”
老人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緩緩說出。
アヤ聽完,整個人僵在原地。
蕭燼羽追問:“他到底說什麼?”
アヤ看著他,嘴唇哆嗦著,一字一句翻譯:
“他說……‘阿羽,彆信徐福。他是我造的,可他早就不是我了。’”
全場死寂。
蕭燼羽的瞳孔,驟然收縮。
懷裡那塊晶體,在這一瞬間——
燙了。
不是涼,是滾燙。
從沈長空把它交給自己那天起,七年來,它從來冇有燙過。
他猛地把晶體掏出來。
月光之下,那枚死寂多年的石頭,正在發光。
不是藍光。
是紅光。
和地底那雙眼睛,一模一樣的紅光。
他盯著掌心的紅光,忽然想起沈長空最後的話:
“如果有一天它變紅,說明有東西在找你。不是好事。”
他當時問:“什麼東西?”
沈長空冇有回答。
現在,他知道了。
是這座島下麵的東西。
它在找他。
可他不知道,它為什麼要找。
他握緊發燙的晶體。
紅光一明一滅,像一顆心跳。
可他自己的心,跳得極慢。
慢到幾乎靜止。
那是另一個東西的心跳。
它醒了。
它在找他。
遠處,密林深處,一道白影一閃而過。
這一次,所有人都看見了。
王賁“唰”地拔刀出鞘,銳士們迅速圍成一圈,麵向密林。
アヤ盯著那道白影,渾身發抖。
她看不清臉。
可那個身影,那個走路的姿態——
她見過。
五年前,母親最後一次看她的時候,就是這樣走的。
“是母親嗎?”她喃喃自語。
冇有人回答。
因為那道白影,已經消失在黑暗裡。
趙高盯著白影消失的方向。
他的拇指,停止了摩挲。
因為他看見了彆人冇看見的細節——
白影消失前,回頭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祭壇,不是國師,不是喊著“母親”的女孩。
是徐念。
趙高緩緩轉頭,看向徐念。
那個年輕人依舊低著頭,攥著乾餅,一動不動。
可他垂在身側的手,在發抖。
趙高收回目光,拇指再次開始輕輕摩挲。
一下,兩下,三下。
有意思。
老人盯著密林方向,蒼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懼。
他用土語,急促說了一句。
アヤ聽完,渾身劇烈發抖。
蕭燼羽沉聲:“他說什麼?”
アヤ緩緩轉頭看他,眼神空洞得嚇人:
“他說……‘山神醒了’。”
祭壇上的符文,驟然亮起,藍光刺目。
遠處深山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像巨獸呼吸,像地底雷鳴。
腳下的地麵,開始劇烈震動。
蕭燼羽握緊手中發燙的晶體,目光死死盯著密林深處。
那道白影,已經消失。
可他知道——
她還會回來。
因為老人那句話,還在耳邊迴盪:
“山神醒了。”
他低頭,看向掌心的晶體。
紅光一明一滅。
那個東西的心跳,和他的心跳,終於同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