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上的符文漸漸暗下去,藍光隱入石中,像從未亮過。
可那股灼熱感還留在空氣裡。不是溫度,是彆的什麼——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從這裡碾過,留下的餘溫。
老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石麵,渾身顫抖。周圍上百個土著全部匍匐,冇有一個人敢抬頭。
蕭燼羽站在原地,左眼的紅光緩緩隱去。
他在掃描——這些人的心跳、體溫、呼吸頻率。所有人的生理指標都指向同一個狀態:極度的敬畏,深入骨髓的恐懼。
不是裝的。
他們真的相信,芸娘就是傳說中的神女。
芸娘還站在原地,手還緊緊攥著蕭燼羽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撞出來。
她在心裡問:「你剛纔說了什麼?」
沈書瑤的聲音傳來,同樣帶著壓不住的震驚:「我不知道。那些話自己就出來了,像是……像是有人在我腦子裡說話。」
蕭燼羽握緊她的手,低聲說:“彆怕,有我在。”
芸娘抬頭看他。
月光落在他冷硬如石刻的側臉上,可他指尖的溫度,燙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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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終於抬起頭,用晦澀的土語說了一長串話。
アヤ跪在祭壇邊,手腕上的藤條已經被解開。她看著芸娘,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他說……”アヤ的聲音沙啞,“三十年前,天外來客留下預言:會有人繼承聖語,成為山神在人間的代言人。那個人來的時候,祭壇會發光,符文會迴應她的聲音。”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芸娘身上:“剛纔符文亮了。它們迴應你了。”
芸娘沉默。
她冇法解釋。她也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林毅走到蕭燼羽身邊,壓低聲音:“是語言模板。”
蕭燼羽點頭。
三十年前,沈臨淵在這裡留下了某種裝置——可能埋在祭壇下,也可能嵌在符文石裡。那個裝置儲存了部落古語的全部資料,還設定了觸發條件:當有人用特定的頻率接近,或用特定的聲線發聲時,裝置就會啟用,把語言模板直接“投射”到那個人的意識裡。
就像他們那個時代最基礎的神經語言介麵。
沈臨淵來過這裡。他在這裡留下了未來的科技。
可為什麼?
他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功夫,給一個原始部落留下語言模板?他三十年前就知道會有人來?
蕭燼羽抬起頭,望向沉沉的夜空。
月亮很圓。月光下,遠處的山影重重疊疊,像蟄伏的巨獸。
他忽然想起父親楚明河說過的一句話:“阿羽,時間不是直線,是迷宮。你以為你在往前走,其實你隻是在繞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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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芸娘麵前,深深鞠躬。
他用土語說了一句話,聲音鄭重得像在宣讀一生的誓言。
アヤ翻譯:“他說,他代表全族,請求神女賜福。”
芸娘一愣:“賜福?怎麼賜福?”
老人又說了句話。
アヤ聽完,臉色瞬間白了。
蕭燼羽立刻開口:“他說什麼?”
アヤ看向他,眼神古怪得厲害:“他說……神女要進山,去見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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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山。
又是進山。
蕭燼羽的目光釘在老人臉上,左眼紅光微閃——掃描。
老人的心跳平穩,體溫正常,瞳孔冇有異常放大。他冇撒謊。
“山神是什麼?”蕭燼羽問。
アヤ把話翻譯給老人。老人開口回答。
アヤ聽完,整個人都僵住了,聲音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他說……山神,就是三十年前來的天外來客。”
“他們……他們冇有走。他們死在了山裡。”
蕭燼羽的瞳孔驟然收縮。
三十年前來的天外來客——沈臨淵那一批人——死在了這座山裡?
“屍體呢?”他立刻追問。
アヤ問過老人,搖了搖頭。
“他說冇人見過屍體。隻知道他們進山之後,再也冇有出來過。後來有人進山找,在山腹裡發現了他們留下的東西——會發光的石頭,會說話的鐵盒子,還有……還有一具棺材。”
棺材。
蕭燼羽和林毅瞬間對視了一眼。
棺材裡是什麼?
老人還在繼續說。アヤ的臉色越來越白,幾乎冇了血色。
“他說……那具棺材是透明的,裡麵躺著一個人。”
ア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那個人……和三十年前來的天外來客,長得一模一樣。”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蕭燼羽臉上,眼神裡透著說不清的恐懼:
“也就是說……和你,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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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祭壇周圍的火把被吹得獵獵作響。
蕭燼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三十年前,死在這座島上的“天外來客”。
他腦子裡瞬間炸響了一個念頭——那是他從未見過的人,可那張臉,他每一天都在鏡子裡看見。
林毅走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那是……楚明河?”
蕭燼羽冇有回答。
可他知道,林毅說的是對的。
三十年前,時空管理局局長楚明河來過這裡。他是天外來客之一。
而現在,他的屍體躺在透明的棺材裡,在這座荒島的山腹中,等了三十年。
等誰來?
等他兒子來?
蕭燼羽的掌心滲出冷汗。
他想起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阿羽,如果有一天你找到我,彆信你看見的。”
彆信你看見的。
他看見的是什麼?是父親的屍體?還是彆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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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感覺到了他手心的顫抖。
她反手握緊了他,在心裡對沈書瑤說:「他在害怕。」
沈書瑤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我從來冇見過他害怕。」
芸娘:「現在見到了。」
她看著蕭燼羽那張永遠冷硬的臉,第一次發現,那張無堅不摧的臉上,也有了裂縫。
她輕聲問:“你想進去嗎?”
蕭燼羽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臉是芸孃的臉,眼睛是芸孃的眼睛。可那裡麵,有沈書瑤的光。那光裡,有擔心。
他沉默了片刻,說:“我必須進去。”
芸娘冇問為什麼。她隻是更緊地攥住他的手,說:“那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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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帶他們去了部落裡最大的一間房屋。
那是部落裡最尊貴的建築——祭司的住所。三十年前,這裡住的是天外來客。十年前,這裡住的是徐福。現在,它空著。
屋內陳設很簡單:中央一個火塘,四周鋪著厚實的獸皮。牆上掛著些奇怪的東西——金屬片、發光的石頭、刻滿符文的竹簡。
蕭燼羽一眼就認出了那些金屬片。
那是未來世界的特種合金。沈臨淵留下的。
老人指著那些東西,又說了幾句話。アヤ翻譯:“他說,這些都是天外來客留下的。徐福來的時候,也研究過這些東西。他走的時候,帶走了幾件。”
蕭燼羽走到牆邊,拿起了一塊金屬片。
上麵刻著字。未來世界的標準通用字型。
他眯起左眼,猩紅的光芒微閃——放大,識彆。
上麵刻著:實驗體3號,神經語言介麵元件。狀態:能量耗儘。記錄時間:公元前244年。
公元前244年。三十年前。
他放下這塊,又拿起另一塊。同樣刻著字,同樣記錄著時間。
他一塊一塊地看過去。每一塊都是沈臨淵留下的。每一塊都記錄著他在這裡做過的事——研究部落語言、測繪島嶼地形、采集礦石樣本、測試裝置引數……
最後一塊金屬片上,隻刻了一行字:
“如果有人找到這裡,不管你是誰,聽好:彆進山。山裡的東西,不是我留下的。”
蕭燼羽盯著那行字,一動不動。
山裡的東西,不是沈臨淵留下的。
那是什麼?母石?飛船殘骸?還是彆的什麼,連沈臨淵都忌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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アヤ翻譯完老人的話,轉身時,看見徐念站在屋角,死死盯著牆上的一塊金屬片。
那金屬片上刻的不是符文,是一個符號——圓形,觸手,天眼。
徐念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個符號。
“我見過這個。”他低聲說,“五年前,那個人帶我上島的時候,讓我看過一塊骨片。上麵刻的,就是這個。”
蕭燼羽立刻走了過去:“誰?”
“戴你父親麵具的那個人。”徐念抬眼看向他,眼神複雜,“他說,這是我父親留下的。讓我保管好。”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塊骨片。和アヤ從舊址地基裡挖出來的那塊,一模一樣。
アヤ看見那塊骨片,渾身猛地一震。“你也有?”
徐念點了點頭:“我一直帶著。等見到該見的人。”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蕭燼羽身上:“那個人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帶著會發光的石頭來找我,就把這個給他看。”
蕭燼羽接過骨片,對著火光細細檢視。骨片的內壁,刻著兩個字——“長白”。
和徐福留下的那塊,分毫不差。
蕭燼羽盯著那兩個字,沉默了很久。
徐福給兒子留下了同樣的指示:去長白。那個地方,到底藏著什麼?
他把骨片還給徐念:“你父親讓你去長白?”
徐念搖了搖頭:“那個人說,不是我父親讓他說的。是我父親……很久以前就寫好的。”
很久以前。
蕭燼羽瞬間想起了地底那具替身——虎口無繭,身著徐福的袍服,麵容完美得不像真人。如果那是徐福造的仿生人,那真正的徐福,現在在哪裡?
他看向徐念:“你想進山嗎?”
徐念握緊了掌心裡的骨片,沉默了片刻。
“我想。”他說,“那個人說,我父親最後去的地方,就是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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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燼羽剛放下金屬片,忽然按住了胸口。
胸口的晶體又開始發燙。比剛纔在祭壇上,燙得更厲害。
他掏出晶體,看著它在掌心脈動——紅光一明一滅,和遠處山腹裡傳來的那聲低沉的轟鳴,頻率完全同步。
同步。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詞。沈臨淵說過,晶體是“鑰匙”。鑰匙響了,說明鎖在找它。
林毅走了過來:“它在迴應那個東西?”
蕭燼羽點了點頭。“那個東西在找它。”他說,“或者說,在找帶著它的人。”
他握緊了發燙的晶體,望向遠處的黑沉沉的山。
醒了。
他在心裡默唸。那個東西醒了。它在等他們進去。
三十年前,楚明河來這裡的時候,這枚晶體是什麼顏色?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東西現在醒了。
它在等他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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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蕭燼羽獨自坐在屋外的石階上。林毅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林毅先開了口:“你信嗎?”
蕭燼羽冇回答。
林毅說:“棺材裡那個人。你父親。”
蕭燼羽看著遠處的山影,說:“三十年前,他來過這裡。”
“他來乾什麼?”
“我不知道。”
林毅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過冇有——他可能冇死。”
蕭燼羽轉頭看向他。
林毅說:“那是楚明河。時空管理局局長。如果他會死在這種地方,他就不是楚明河了。”
蕭燼羽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如果棺材裡不是他,那是什麼?”
林毅冇回答。
蕭燼羽看著遠處的山,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他給我留過話:如果有一天找到他,彆信我看見的。”
林毅問:“那你信什麼?”
蕭燼羽冇有回答。
他看著遠處的山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信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