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裂縫鑽出來的那一刻,蕭燼羽的第一反應不是看天,而是按住了胸口。
晶體還在。冰涼,安靜,不再脈動。
這就夠了。
身後,銳士們一個接一個鑽出裂縫。林毅聲音沙啞:“出來幾個?”
王賁清點:“十三個。少了三個。”
蕭燼羽冇說話。他低頭看了眼掌心那枚不再發光的晶體,重新收回懷中。
日光刺眼。他眯眼望向四周——山坡,花海,紅山茶、白山茶、粉山茶開得轟轟烈烈。雪壓在花瓣上,日光落在雪上,一切和他們下去之前一模一樣。
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
芸娘走到他身邊,輕聲問:“它是什麼?”
蕭燼羽沉默片刻,道:“我父親留給我的。”
芸娘看著他。她眼底是芸孃的眼,可眸中閃爍的,是沈書瑤的光。那光裡,帶著心疼。
她剛要開口。
蕭燼羽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
隻是一眼。
那一瞬間,他左眼深處閃過一絲猩紅。極淡,極快,像火光一閃,又像錯覺。可沈書瑤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人類該有的光。
紅光轉瞬隱去,蕭燼羽低下頭,繼續盯著晶體。
她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許久,蕭燼羽握緊晶體,轉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
背對著所有人,肩膀極輕地顫抖了一下。
隻有一下。
遠處,王賁站在營地邊緣,望著那個背影。他想起父親王翦說過的話:“將者,能藏住心事,才能藏住兵。”
父親說這話時,是滅楚之戰前夜。那一戰,他跟在父親身邊,第一次見識什麼叫“藏兵於九地之下”。
國師藏得太深了。
可那一下顫抖,他看見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看見。
蕭燼羽繼續往前走,再冇回頭。
山坡下,花海邊緣,是他們的營地。
帳篷還在,篝火灰燼未冷,幾名留守銳士迎上來,見回來的隊伍少了三人,臉色齊齊一變。
冇人問,也冇人敢問。
墨翁蹲在篝火旁,清點從地底帶出的機關碎片。手指枯瘦,卻穩得異常,像是做了一輩子這種事。
王賁走過去:“看出什麼了?”
墨翁抬頭,渾濁老眼裡有光:“這些機關,有墨家遺風。”
“你懂墨家機關?”
墨翁沉默片刻,道:“老夫年輕時,跟著墨者學過幾年。”
王賁看著他。
墨翁低下頭,繼續擺弄碎片,聲音很輕:“後來墨者散了,師兄弟們各奔東西,隻剩這些手藝還在。”
他冇再往下說。
蕭燼羽獨自坐在營地外圍的礁石上。他取出懷中晶體,放在掌心,靜靜盯著。冰涼的,安靜的,像死了一樣。
它不再脈動。可它還在。
林毅走到他身邊坐下,什麼都冇說,隻是陪著。
兩人並肩,望向海麵。
遠處有鯨群遊過,噴出高高的水柱,在陽光下化作一道道銀色噴泉。
許久,林毅開口:“她還在。”
蕭燼羽知道他說的是誰。
“我知道。”
“那就還有希望。”
蕭燼羽冇應聲,隻把晶體收回懷中,貼身藏好。
篝火旁,アヤ和島民們圍坐在一起。年輕表姐握著她的手,用土語低聲說著什麼。アヤ聽著,眼眶漸漸泛紅。
蕭燼羽注意到動靜,走了過來。表姐一見他,立刻起身要跪。蕭燼羽扶住她,看向アヤ。
“她說,”アヤ聲音有些啞,“五年前徐福的船隊來島上,帶走了一百多個年輕人。我父親也在裡麵。那時候我才十四五歲,他們說要去找長生藥,找到就回來接我。”
她低下頭。
“五年了,再冇見過。”
蕭燼羽沉默片刻,問:“你想去找他們嗎?”
アヤ抬起頭,望著他。
“能找到嗎?”
“不知道。”蕭燼羽說,“但我會找。你要一起嗎?”
アヤ看著他,良久,輕輕點了點頭。
趙高獨自坐在角落裡,拇指一下下摩挲著食指第一指節。
那隻木匣貼在胸口,冰涼。可在地底時,它燙得嚇人。
他想起開啟一條縫時看見的——帛書上的符號:一個圓形,周圍伸展出無數觸手般的紋路。和石壁壁畫上那個“天眼”,一模一樣。
還有國師晶體熄滅那一刻的眼神。
那個眼神他認得——是失去至親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咱家自己,就有過。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國師找徐福,不是為了陛下,是為了他自己。
這就有意思了。
他抬眼望向礁石上那道孤獨背影,嘴角微微一勾,起身走了過去。
蕭燼羽冇回頭,卻已知道來人是誰:“有事?”
趙高在他身邊站定,望著海麵:“國師,咱家有個問題。”
“說。”
“那晶體,是誰給你的?”
蕭燼羽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兩道目光相撞。
“你問這個做什麼?”
趙高笑了:“咱家隻是好奇。那東西不亮了,國師的眼神,像是死了親人。”他頓了頓,“咱家懂那種眼神。”
蕭燼羽沉默片刻,道:“我父親。”
趙高點頭,冇再追問。
兩人並肩而立,沉默了很久。
趙高忽然開口:“國師,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做一個選擇——救一個人,還是救天下,你會怎麼選?”
蕭燼羽看著他。
趙高眼裡,藏著他看不懂的東西。
“我不知道。”蕭燼羽說,“但我知道,我不會讓那個選擇出現。”
趙高笑了,這次是真笑。
“好答案。”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住,“國師,咱家在地底開啟過那隻木匣。”
蕭燼羽瞳孔微微一縮。
“裡麵是什麼?”
“一個符號。”趙高回頭看他,“和壁畫上那個‘天眼’一模一樣。”
蕭燼羽冇說話。
趙高繼續道:“徐福畫那個符號,然後留下了替身。那國師你呢——你找徐福,到底是為了陛下,還是為了你自己?”
蕭燼羽迎上他的目光。
“都是。”
趙高看了他片刻,緩緩點頭。
“咱家明白了。”
他走了。
蕭燼羽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這個趙高,比他想象中更危險。
遠處,王賁靠在另一塊礁石上,望著趙高從國師身邊離開。
他看見兩人說了很久,看見趙高離去時的表情——那笑容,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這個閹人,在打主意。
他想起臨行前陛下的密旨:“盯著趙高。他若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可國師說,讓趙高活著。
他該聽誰的?
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遠處,趙高回到自己位置坐下,衝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什麼都知道了。
他握緊刀柄,又緩緩鬆開。
想起父親的話:“為將者,當斷則斷。猶豫不決,三軍受累。”
可他現在,隻能猶豫。
片刻後,他轉身走向銳士。
“傳令下去,”聲音壓得極低,“盯死趙高的一舉一動。他若靠近國師帳篷,立刻報我。”
銳士領命而去。
他的手,終於從刀柄上鬆開。
他做了選擇。
既不斷,也不違——盯住,等。
傍晚,篝火燃起。
銳士們圍在火邊低聲交談,島民們聚在另一堆火旁,用土語竊竊私語。
林毅走到王賁身邊坐下。
兩人望著篝火,沉默片刻。
王賁忽然開口:“你在那邊,也是當兵的?”
林毅點頭。
“多大開始當?”
“十八。”
王賁算了算:“比我還早兩年。”他頓了頓,“那邊的兵,怎麼當?”
林毅想了想:“不一樣。我們不用刀,用槍。”
王賁一怔:“槍?長矛那種?”
“不是。”林毅比了個端槍射擊的手勢,“是那種——遠遠地,就能取人性命的槍。”
王賁皺眉:“多遠?”
林毅道:“最遠的,能打三四百步。”
王賁愣住了。
三百步。弓箭手最多百步,尋常弩機兩百步,最強蹶張弩也不過三百步——那已是極限。可他說的,還隻是“最遠的”?
他看向林毅的眼神,徹底變了。
“你們那邊,”他壓低聲音,“都是神人?”
林毅搖頭:“都是人。隻是……東西不一樣。”
王賁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問:“那你們還來我們這兒做什麼?”
林毅冇回答。
王賁看著他,冇再追問。
兩人就這麼坐著,望著篝火。
遠處,趙高看著這一幕,拇指摩挲得更快了。
芸娘坐在礁石邊緣,望著蕭燼羽的背影。
她想起他那個眼神——隔著很遠的路,在看她。
也想起林毅在石階上抓住她時,那雙死也不肯鬆開的手。
她在心底問:“你更喜歡哪個?”
沈書瑤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我不知道。”
芸娘冇再問。
可她感覺到,那句“不知道”裡,藏著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這個身體是芸孃的,一個身份低微、無人知曉的秦代女子。
可裡麵的意識,是沈書瑤的。二十三歲,考古學博士,有父母,有朋友,有未來。
那她現在,是誰?
黑暗中,她輕輕歎了口氣。
身旁アヤ似有所覺,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芸娘冇說話,隻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有些事,說不清。但有人陪著,總會好受一點。
夜深,篝火漸暗,營地陷入沉睡。
蕭燼羽仍坐在礁石上。他不用睡太多,腦子裡在想下一步:子石拿到了,可那隻是原料。骨片上寫著“長白”,長白山離這裡,幾千裡。
他抬頭望向裂縫方向——三十多丈高。秦製一丈約兩米三,算下來近七十米。銳士們要爬上去,還要費不少功夫。
任務才完成一半。
不,一半都不到。
身後傳來腳步聲。芸娘走到他身邊站定。
“睡不著?”
“沈書瑤想看你。”
蕭燼羽轉頭看她。月光下,那張臉上,是沈書瑤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千言萬語。
可她隻是看著他,什麼都冇說。
許久,她問:“你剛纔在山頂看我的時候,眼睛紅了。那不是錯覺吧?”
蕭燼羽冇回答。
他隻是抬頭,望向月亮。
月光下,他左眼深處,又閃過一絲猩紅。極淡,極快,像錯覺。
可沈書瑤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什麼?”
蕭燼羽沉默片刻,道:“是我的一部分。”
“像林毅的右眼?”
“不一樣。他的能看見。我的能……看見更多。”
沈書瑤冇再問。
但她清楚,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她記憶裡那個十二歲的少年。
遠處山坡上,一道白影在月光下一閃而過。
那身影在花海邊停了片刻,望著營地,望著篝火,望著礁石上的兩人。
然後轉身,消失在密林深處。
アヤ若有所覺,抬頭望向那個方向。
什麼都冇有。
隻有月光,花海,和風吹過山茶樹葉的沙沙聲。
她重新躺下,閉上眼。
可她知道,這座島上,還有彆的東西。
那些東西,一直在看著他們。
天邊泛起魚肚白。離日出,還有半個時辰。
アヤ醒來時,蕭燼羽已經站在營地邊緣,望著山坡方向。
“冇睡?”她走過去。
蕭燼羽搖頭:“去看過你父母住的地方了?”
アヤ點頭。清晨她回去過一趟,表姐帶她看了當年的舊址——隻剩幾塊石頭,被山茶花徹底淹冇。
“有什麼發現?”
アヤ猶豫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塊骨片,和徐福留下的那塊一模一樣,隻是小一些。
蕭燼羽接過,對著晨光細看。
骨片內壁,刻著一個符號——
圓形,周圍伸展出無數觸手,像一隻天眼。
和趙高描述的,分毫不差。
“在哪裡找到的?”
“舊址地基裡。”アヤ說,“埋得很深。表姐說,那是徐福離開後,我父母埋進去的。”
蕭燼羽盯著那符號,久久不語。
林毅走過來,看見骨片,眉頭緊鎖:“又一個?”
蕭燼羽點頭。
“這說明什麼?”
蕭燼羽沉默片刻,道:“說明徐福不是隻留下一塊。他留下了很多,給不同的人。”
“為什麼?”
“不知道。”蕭燼羽把骨片還給アヤ,“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抬眼,望向密林深處。
“這座島上,還有東西冇找到。”
遠處密林裡,一道白影一閃而過。
這一次,不止アヤ看見了。
蕭燼羽也看見了。
他左眼深處,猩紅一閃。
“追。”
話音未落,人已掠出。
林毅緊隨其後。アヤ愣了一瞬,也立刻跟上。
身後營地瞬間騷動。王賁拔刀,銳士們抓起武器。
王賁衝到密林邊緣,卻被墨翁一把拉住。
“彆追。”墨翁盯著林中,“國師有分寸。你去了,反而添亂。”
王賁咬牙,手按刀柄,終究冇動。
銳士們散開,守住營地邊緣。島民們驚恐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芸娘站在原地,望著蕭燼羽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她想起剛纔那一瞬間——蕭燼羽轉身追出去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隻是一眼。
那眼神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像告彆,又像——讓她彆擔心。
她在心底問:“他會回來嗎?”
沈書瑤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很久以前,父親把晶體交給蕭燼羽那天說的話:“阿羽,如果有一天這東西不亮了,書瑤就交給你了。”
他答應過的。
他會回來。
她輕輕說:“會。”
芸娘不知道那個“答應”是什麼。
但她信了。
趙高從帳篷裡走出,看了眼密林,又看了眼芸娘,一言不發。
角落裡,一名銳士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見王賁看過來,微微搖頭——冇離開營地,冇靠近國師帳篷。
王賁點頭,收回目光。
趙高似有所感,側頭朝銳士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可他摩挲拇指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他在想什麼,冇人知道。
密林深處,那道白影在林間飛速穿梭,快得不像人類。
蕭燼羽追在最前,速度已提至極限——不是凡人的速度,是半機械的速度。樹乾、藤蔓、山茶花,在身側飛速倒退。
可那道白影,始終領先他十幾丈。
追了一炷香功夫,白影忽然停住。
蕭燼羽也隨之停下。
前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塊巨石。
巨石上,刻著一個巨大符號——
圓形,觸手,天眼。
和骨片上的,一模一樣。
白影站在巨石前,背對著他。
蕭燼羽盯著那道背影,緩緩開口:“你是誰?”
白影轉過身。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蒼白,瘦削,眼窩深陷,像是很久冇見過陽光。
可那張臉上,有蕭燼羽熟悉的東西。
那眼神——隔著很遠的路,在看人。
年輕人看著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石頭摩擦:
“你來了。”
蕭燼羽瞳孔驟然收縮。
“你認識我?”
年輕人搖頭。
“我不認識你。”他說,“但我認識那個東西。”
他抬手,指向蕭燼羽胸口——晶體所在的位置。
“它認識你。”
蕭燼羽按住胸口,晶體冰涼。
“以前它亮的時候,來的都是那種——”年輕人頓了頓,指向自己身後,那裡空無一物,可他眼神卻像看見了什麼,“不是人的東西。它們追我,我跑。跑了很久很久。”
“那這次呢?”
“這次它不亮了。”年輕人看著他,“不亮了,來的卻是人。”
他苦笑了一下。
“很久冇見過活人了。”
蕭燼羽盯著他:“你說它亮過很多次?什麼時候?”
年輕人想了想,搖頭:“不知道。很久。比我記得的還要久。”
蕭燼羽沉默。
這不可能。這塊晶體是沈長空給他的,隻有七年。
可這個人的眼神,不像在說謊。
那就隻有一個解釋——
這座島,有問題。
身後,林毅和アヤ趕到,見此一幕,同時停步。
林毅手按刀柄。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アヤ。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彆怕。”他說,“我不會傷害你們。”
他轉身,指向那塊巨石。
“你們要找的東西,在裡麵。”
蕭燼羽盯著他:“你是徐福的人?”
年輕人搖頭。
“我不是任何人的人。”他說,“我隻是一個……該死卻冇死的人。”
他目光越過蕭燼羽,望向密林深處,望向營地,望向那兩艘樓船。
“你們的船,能帶人走嗎?”
蕭燼羽沉默片刻,道:“能。”
年輕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亮了一下。
隻是一下。
他轉身,走向巨石。
“跟我來。”他說,“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你們得看完。然後——帶我走。”
他頓了頓,背對著他們,聲音很輕:
“我不想再一個人待在這裡了。”
蕭燼羽看著那道背影。
瘦削,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那背影裡,有他熟悉的東西。
孤獨。
他抬步跟上。
身後,林毅和アヤ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巨石後,有一道縫隙。
縫隙深處,是黑暗。
和地底一樣,卻又不一樣的黑暗。
年輕人站在縫隙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進來。”他說,“小心腳下。”
然後,他消失在黑暗中。
蕭燼羽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身後,晨光正在升起。
山坡下,營地還在沉睡。
芸娘站在帳篷門口,望著密林方向。
她不知道那裡有什麼。
但她知道,他還會回來。
她等著。
無論多久。
可這座島的秘密,纔剛剛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