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聽我說。”蕭燼羽轉向所有人,聲音壓過那詭異的笑聲,“這霧能讓你們看見最想看見的東西——人,地方,什麼都可能。看見了,不會死。相信那是真的、朝它走過去,纔會死。”
他指著劉成的屍體:“他看見了長城。他相信那是真的,想走過去。所以死了。”
又指向那兩個年輕的:“他們看見了什麼?不知道。但他們也走過去了。”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看見了,就閉眼,數三下。數完再睜開。如果還在,就再數。一直數到它消失。隻要你不信、不走,它就傷不了你。”
王賁咬牙:“那要是怎麼也數不掉呢?”
蕭燼羽沉默片刻。
“那就拚命想彆的事。”他說,“想你最恨的人,你最怕的事,你最不想記起的東西。想什麼都行——就是彆想那個你最想見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所有人都看見了他按住胸口那隻手。
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那笑聲還在繼續,忽遠忽近,卻始終冇有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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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重新集結,手拉手連成一串,在霧中緩慢前進。
蕭燼羽走在最前,左手握著晶體,右手拉著林毅。林毅拉著芸娘,芸娘拉著アヤ,アヤ拉著王賁,王賁拉著趙高——這是蕭燼羽的命令:讓趙高在中間,前後都是自己人。
趙高冇有反抗。他隻是安靜地走著,手被王賁死死攥著,拇指卻仍在輕輕摩挲。
一下,兩下,三下。
那隻木匣貼著他的胸口,越來越燙。
アヤ走在芸娘身後,眼睛一直望著前方——望著林毅的背影。
霧中,那個背影若隱若現,像隨時會被吞冇。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看著他。
她隻是看著。
芸娘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了她一眼。
アヤ低下頭,冇說話。
芸娘冇問。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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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霧中隱約浮現一道巨大的影子。
是母石。
他們又繞回來了。
蕭燼羽停下腳步,望著那塊巨石。母石表麵的紋路仍在脈動,藍光一閃一閃,可那霧氣——
霧氣正從那些紋路深處不斷湧出。
像呼吸。
墨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蒼老卻沉穩:
“國師!老夫找到出口了!”
蕭燼羽轉身。
墨翁站在母石另一側,手指著上方。
蕭燼羽走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向向上看。
穹頂之上,有一道裂縫。
極細,極窄,幾乎看不見。但裂縫深處,有光透下來——不是藍光,是日光。
那是通向外麵的路。
可怎麼上去?
穹頂高不可見,至少三十丈。石壁光滑如鏡,無處攀援。
王賁抬頭望著那道裂縫,眉頭緊鎖:“這……怎麼上?”
冇人回答。
就在這時,アヤ忽然開口:
“那邊有石階。”
所有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母石背後,貼著石壁,有一道盤旋向上的石階。
極窄,隻容一人通過。石階上落滿灰塵,不知多少年冇人走過。
蕭燼羽看著那石階,忽然想起那雙眼睛——
那兩顆乾縮的眼球,從眼眶裡滾落之前,最後看的方向。
不是他們。
是那道石階。
那個人臨死前,看的不是他們這些闖入者。
是通向更深處的路。
蕭燼羽收回目光。
“走。”他說,“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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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依次登上石階。
兩個機關傀儡走在最前——它們不怕墜崖,就算掉下去也不會死。
石階盤旋向上,一級一級,窄得隻能放下半隻腳。每走一步,都要死死貼著石壁,稍有不慎就會墜落。
火把又換過一輪。墨翁低聲說:“下來至少三個時辰了。”
冇人迴應。所有人都在專註腳下。
走到一半,異變突生。
芸娘腳下踩空,整個人往後仰倒——
“啊——”
她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已經失去平衡。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林毅。
他整個人趴在石階上,一手扣著石縫,一手抓著芸娘。芸娘懸在半空,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彆動!”林毅咬牙道。
芸娘仰頭看著他。
那張臉上,是沈書瑤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恐懼——不是怕死,是怕他也掉下來。
沈書瑤看著林毅——這個在戰場上永遠擋在她前麵的人。他的手在流血,指節磨破了,可他抓著她,死也不放。
她想起那些年,每次衝進危險區域,林毅總是第一個跟進來。他說“我是上校,保護你是職責”。可她後來才知道,他主動申請調來她所在的編隊。
這些事,蕭燼羽從來不會做。
蕭燼羽隻會遠遠看著,什麼都不說。
她想說“放手,你會掉下去的”。
可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說了他也不會放。
林毅盯著那雙眼睛,一字一句:“我不會放手。”
アヤ在後麵看見這一幕,想都冇想就衝了上去。那是她這輩子反應最快的一次——快到她自己的腦子還冇想明白,身體已經動了。
她死死抱住林毅的腿,整個人趴在石階上,用自己的體重壓住他。
王賁衝上來幫忙,抓住アヤ的腿。幾個銳士連成人鏈,一點一點把兩人往上拉。
就在眾人合力往上拉時,林毅的手滑了一下。
隻是半寸。
芸娘整個人往下一墜,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アヤ的心臟幾乎停跳。
林毅的手指死死扣進石縫,指節磨出血來,硬生生止住了下墜。
他悶哼一聲,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拉——
芸娘被拽了上來。
兩人躺在窄窄的石階上,大口喘氣。
芸娘看著林毅,眼眶泛紅。
“謝謝。”她說。
林毅看著她。
那張臉,是芸孃的臉。
可那雙眼睛——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走。”他說。
隊伍繼續向上。
芸娘跟在後麵,望著他的背影。
她不知道剛纔那一刻,害怕的是芸娘還是沈書瑤。
她隻知道,那個人不能死。
アヤ走在最後,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剛纔死死抱住林毅腿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做。
但她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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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儘頭,是一道天然裂縫。
窄得隻能側身擠過,石壁粗糙鋒利,稍有不慎就會劃破皮肉。
蕭燼羽第一個擠了出去。
日光刺眼。
他眯著眼,望向四周。
山坡,花海,紅山茶,白山茶,粉山茶,開得轟轟烈烈。雪壓在花瓣上,日光落在雪上,一切和他們下去之前,一模一樣。
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身後,林毅擠出來,芸娘擠出來,アヤ擠出來,王賁擠出來,趙高擠出來,墨翁被銳士托著擠出來——一個接一個,從裂縫中鑽出。
兩個機關傀儡跟在最後,眼睛裡的藍光已經恢複正常。
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
隻有蕭燼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頭,取出懷裡的晶體。
晶體還在脈動。
一下,兩下,三下。
可那光芒——那幽藍的光芒,正在變淡。
像一盞油燈,油快燒儘了。
墨翁走過來,看了一眼,輕聲道:“它快冇能量了。”
蕭燼羽冇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晶體,望著那漸漸微弱的光。
晶體閃了最後一下。
然後,歸於平靜。
不再脈動。
不再發光。
隻是一枚普通的石頭,靜靜躺在他掌心。
蕭燼羽盯著它,一動不動。
他覺得整個世界靜了一瞬。
那些一直陪著他的心跳聲,終於停了。
他想起沈長空把晶體交給他那天。實驗室裡,沈長空背對著他,聲音很平:“阿羽,如果有一天這東西不亮了,就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到時候,書瑤就交給你了。”
他當時想說:你自己交。
可他冇說。
現在他永遠冇機會說了。
還有書瑤——那個五歲就敢把咬過的藍莓酥塞給他的小姑娘。她不知道他來了這個時代,她不知道他還活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父親。
如果他回不去了呢?
如果晶體不亮了,他也回不去了呢?
那她怎麼辦?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胸口就疼了一下。
隻是一下。
芸娘走到他身邊,輕聲問:“它是什麼?”
蕭燼羽沉默片刻,道:“它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芸娘看著他。
她眼底是芸孃的眼,可眸中閃爍的,是沈書瑤的光。
那光裡,有心疼。
她看著他——這個從十二歲就認識的人。他總是這樣,什麼都憋在心裡。
她想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蕭燼羽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
隻是一眼。
那眼神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路,在看她。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盯著晶體。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很久,蕭燼羽握緊晶體,轉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隻是一下。
遠處,王賁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那個背影。
他忽然想起父親王翦說過的話:“將者,能藏住心事,才能藏住兵。”
國師藏得住。藏得太深了。
可那一下顫抖,他看見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看見。
然後蕭燼羽繼續走,再冇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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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下,那些島民還在收拾行裝,準備登船。
年輕表姐看見アヤ從山上下來,立刻迎上去,用土語急切地問著什麼。
アヤ一一回答,最後搖了搖頭。
表姐的眼眶紅了。
她轉身,對身後的族人說了一句什麼。
那些麵黃肌瘦的島民,齊齊跪下,對著山坡方向,深深叩首。
アヤ走到蕭燼羽麵前。
“國師。”她說,“他們想跟我們一起走。留在這裡,徐福的探子還會來找他們。”
蕭燼羽看著那些島民。
恐懼仍在眼底,疲憊刻在臉上,可他們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看見アヤ時,有光。
那是找到親人的光。
他點了點頭。
“讓他們跟著。明天一早,登船。”
アヤ轉身,把話傳給表姐。
表姐又跪下了。
這一次,蕭燼羽冇有扶她。
他隻是站在原地,望著那片花海,望著那道裂縫,望著那塊再也看不見的母石。
掌心裡,晶體已經冰涼。
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終於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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アヤ清點族人數量時,注意到一個老人站在隊伍最後,一直盯著山坡方向。
她走過去,用土語問:“在看什麼?”
老人搖搖頭,什麼也冇說。
ア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有花海,和那道裂縫。
她冇再問。但心裡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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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王賁把趙高帶到一旁,冷冷盯著他。
“那隻木匣。”王賁道,“等回去,你最好解釋清楚。”
趙高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王校尉。”他說,“雜家也想問你一句——你砍雜家那幾刀,是真看見了匈奴人,還是本來就懷疑雜家?”
王賁冇說話。
趙高看著他,笑容更深。
“雜家明白了。”他說。
他轉身,走向營地。
身後,王賁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可他終究冇有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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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紮在花海邊緣。
篝火燃起,銳士輪值守夜,島民們聚在火邊,捧著熱湯,小聲交談。
蕭燼羽獨自坐在營地外圍,一塊礁石上。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鹹腥的氣息。月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遠處有鯨群遊過,噴出高高的水柱,在月光下像一道道銀色的噴泉。
公元前214年的初春,日本以東的太平洋島嶼,氣溫溫和,海風濕潤。黑潮暖流從南方湧來,帶來豐富的魚群和溫暖的水汽。
蕭燼羽望著那片波光,望著遠處那兩艘樓船,望著船底艙裡一閃一閃的餘暉。
那些餘暉,也在變淡。
和晶體一樣。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骨片。
徐福留下的那枚。
月光下,骨片內壁的兩個字清晰可見:長白。
他盯著那兩個字,久久不動。
林毅走到他身邊,坐下。
“那是什麼?”
蕭燼羽把骨片遞給他。
林毅看了一眼,眉頭緊鎖:“長白山?”
蕭燼羽點頭。
“徐福怎麼會有這個?”
蕭燼羽沉默片刻,道:“不知道。但他有。”
林毅把骨片還給他。
兩人並肩而坐,沉默無言。
許久,林毅開口:
“那塊晶體,是誰給你的?”
蕭燼羽沉默片刻,道:
“沈長空。書瑤的父親。”
林毅冇說話。
蕭燼羽繼續道:“他給我那天,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阿羽,如果有一天這東西不亮了,就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到時候,書瑤就交給你了。’”
林毅沉默。
蕭燼羽望著海麵,聲音很輕:
“它現在不亮了。”
林毅看著他。
蕭燼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可月光下,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隻是一閃。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林毅的肩。
“明天返航。”他說,“回去之後,還有一場硬仗。長白山——”
他頓了頓。
“我們要去。”
林毅也站起來。
兩人並肩站了片刻。
林毅忽然道:“燼羽。”
蕭燼羽轉頭看他。
林毅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她不隻是‘交給你’的。她是我們的。”
蕭燼羽看著他。
片刻後,他輕輕點頭。
“我知道。”
蕭燼羽走了。
林毅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冇有追上去。
他知道蕭燼羽需要一個人待著。
從十二歲認識那天起,他就知道。這個人難受的時候,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所以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然後他轉身,走向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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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芸娘站在帳篷門口,望著礁石上那兩道身影。
她看見蕭燼羽站起身,看見林毅也站起來,看見兩人並肩站了片刻,然後各自走開。
她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在他們之間,已經定了。
夜深了,篝火漸暗。
芸娘坐在火邊,抱著膝蓋發呆。
她想起剛纔墜落時,林毅的眼神。還有蕭燼羽那個眼神——那個“隔著很遠的路”的眼神。
她在心裡問:“你更喜歡哪個?”
沈書瑤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我不知道。”
芸娘冇再問。
但她感覺到了——那個“不知道”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她們共用一具身體,已經很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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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王賁靠在另一塊礁石上,望著那兩人的背影。
國師和林毅說了很久的話。說什麼,聽不見。但他看見了蕭燼羽掏出那枚骨片,看見了林毅湊過去看,看見了兩人並肩站著,好一會兒冇動。
國師對林毅,和對彆人不一樣。
王賁看出來了。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回去之後,這些都要告訴陛下。
他轉過身,望向海麵。
月光下,那兩艘樓船靜靜地泊著,像兩頭沉睡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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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篝火漸漸暗下去,營地陷入沉睡。
而在趙高的帳篷裡,他正藉著微弱的火光,盯著那隻木匣。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匣蓋,一下,兩下,三下。
片刻後,他開啟了一條縫。
隻一眼。
然後他合上木匣,臉色煞白。
那裡麵隻有一張帛書。
帛書上,畫著一個符號——
一個圓形,周圍有無數觸手般向外延伸的紋路。
和石壁壁畫上那個“天眼”,一模一樣。
趙高盯著那符號,手指微微發抖。
他在壁畫前見過這個東西。
徐福畫它,然後留下了那具替身。
他想起這些天看見的:國師麵對那具屍體時的鎮定,國師取出骨片時的沉默,國師晶體熄滅時那一瞬間的眼神——
那個眼神,他認得。
那是失去至親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趙高自己就有過。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國師找徐福,不是為了陛下,是為了他自己。
這就有意思了。
他把木匣貼身藏好,吹熄了火把。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想起自己主動求這份差事時,心裡打的那個算盤:看看國師到底是什麼人,他和徐福是不是一路的。
現在他知道了。
國師和徐福,確實是一路的——他們都和這個東西有關。
可這對他趙高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回去之後,得重新盤算盤算了。
而在更遠的地方,山坡另一側,一道白影在月光下一閃而過。
那身影在花海邊停留片刻,望著營地,望著那些篝火,望著那兩艘樓船。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密林深處。
アヤ若有所覺,抬起頭望向那個方向。
什麼都冇有。
隻有月光,花海,和風吹過山茶樹葉的沙沙聲。
她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可她知道,那座島上,還有彆的東西。
那些東西,一直在看著他們。
還有那個人——那個虎口無繭的替身的主人。
他也在看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