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灘上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也許是一個時辰——蒙毅的劍慢慢垂了下來。
他望著海麵,望著那巨物消失的方向,心裡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事。
那年巴寡婦清進宮,他站在殿上,親眼看著蕭燼羽走進來。那張臉,那種氣度,那種讓滿殿皆驚的本事——他當時就想,這個人,要麼是真的仙,要麼是這世上最會裝的騙子。
七年過去了。
他見過蕭燼羽用那些機關獸打仗,見過他從死人堆裡背出傷兵,見過他三天三夜不閤眼守著那個昏迷的林先生。
他知道這不是騙子。
騙子裝不了七年。
可今天他才知道,蕭燼羽的“不一般”,比他以為的還要深得多。
那個從海底升起的鐵山,那三百個黑衣人,那個站在半空說話的人——
是國師的父親。
蒙毅深吸一口氣。
不管國師從哪裡來,不管國師的父親是誰——
七年來他親眼看著蕭燼羽做的事,比今天看到的更重要。
他認的是那個人。
他轉身,走向蕭燼羽。
“國師。”
蕭燼羽回頭看他。
蒙毅單膝跪地,抱拳:
“末將請令——今夜巡營。”
蕭燼羽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去。”
蒙毅起身,大步離去。
他冇有問任何問題。
因為他知道,該他知道的時候,國師會說。
不該他知道的,問了也冇用。
王賁的刀收進鞘裡。章邯從地上撿起竹簡,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他已經藉著袖子的遮擋,在竹簡上悄悄記下了幾個詞:
楚明河。從海中來。三百黑衣人。百鬼倒戈。父子有仇。長白山寒眼。
還有那個他聽不懂的詞——柯伊伯帶。他按讀音記了下來,用隻有自己懂的符號。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柯。伊。伯。帶。
四個字拆開都認識,合在一起,他完全不懂。
但他把這些字牢牢記在心裡。陛下會懂的——如果陛下也不知道,那至少證明,這東西確實不是凡間之物。
章邯把竹簡收進懷裡,站起身,望向海麵。
那些東西,陛下一定想知道。
周大靠在礁石上,大口喘氣。
那些握著刀劍的郎衛和銳士,一個個跌坐在地,有人開始發抖,有人開始乾嘔,有人捂著臉,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他們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知道,他們差點死了。
日頭漸漸西斜。
沙灘上的人慢慢站起來,慢慢走動,慢慢開始收拾那些被踩亂的器物。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呼喊,每個人都像在做夢。
遠處,後隊。
張橫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綠紋還在,但已經不疼了。
劉七也坐起來,看著自己那隻長出新肉的手,愣愣地發呆。
周大走過去,蹲下,看著他們。
“覺著咋樣?”
張橫搖頭:“不知道。但好像……冇事了。”
周大沉默。
他想起剛纔那些幽藍的光點,想起那個人說的話——“他們身上會永遠帶著我的記號”。
他冇說。
隻是拍了拍張橫的肩。
“冇事就行。”
趙高站在最遠處的礁石陰影裡,一動不動。
他的手縮在袖中,指節攥得發白。
楚明河。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楚國的楚,光明的明,河流的河。
不像是中原的名姓。更不像是方士給自己起的道號——那些方士最愛叫什麼“玄真子”“沖虛子”,一聽就是假的。
這個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得不像是假的。
可偏偏是這樣普通的名字,配上那張臉,配上那身本事,配上那個從海底升起的鐵山——
趙高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撚動。
楚。這個姓,是巧合嗎?
七年前,他第一次見到蕭燼羽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
那年巴寡婦清進宮,他奉命引路。他見過無數方士——裝神弄鬼的,誇誇其談的,煉丹煉到把自己毒死的。他以為這次也一樣。
直到他看見蕭燼羽。
那張臉,他到現在都記得。不是人該有的臉。是玉雕的,是畫上的,是——他說不清。他隻知道,他看了一眼,就移不開眼,然後心裡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樣的人,不該出現在這世上。
後來發生的事,他更忘不了。
那個方士獻的仙丹,赤紅如血,說是用東海蛟龍的內丹煉成。陛下正要接過,蕭燼羽開口了。
他隻說了一句話:“有毒。”
方士大怒,問他是何人,敢汙衊仙丹。
蕭燼羽冇說話。他隻是拿起那顆丹,輕輕一捏。
丹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落在殿中的銅鼎上,銅鼎立刻冒出一股青煙,青煙所過之處,銅鼎的表麵竟然開始發綠。
滿殿皆驚。
方士士麵如土色,被拖出去的時候還在喊“妖術”“妖術”。
趙高站在一旁,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當時想的是:這個人,不是方士。方士冇有這樣的本事。
那他是什麼?
七年了。趙高一直在找答案。
他記下蕭燼羽的每一個可疑之處——眼睛會發光,說“用一次代價一次”,和那個林先生說話時用的那些聽不懂的詞。
他以為這些會是破綻。
可今天——
那個從海底升起的鐵山,那三百個黑衣人,那個站在半空說話的人——
那是蕭燼羽的父親。
趙高把目光轉向林毅。
這個人,幾天前突然出現在國師身邊。國師說他是“故人”,可從冇人見過他。他就那麼憑空出現了,然後國師就開始帶著他出入各處。
今天那個叫楚明河的人,對他說的那些話——什麼“戰神”,什麼“十一年”,什麼“朱權皮囊”——
趙高的眼睛微微眯起。
這個林毅,也不是凡人。
國師身邊,到底藏了多少這樣的人?
趙高忽然想起七年前,蕭燼羽說“崑崙散仙”時,他在心裡冷笑的那一聲。
原來不是假的。
原來是真的。
那他這七年的針對,這七年暗中記下的那些“破綻”——算什麼?
算笑話嗎?
趙高的手微微發抖。
但很快,他穩住了。
發抖冇用。害怕也冇用。
他盯著蕭燼羽的背影,盯著那個站在原地、望著海麵的年輕人。
父子之間有仇。那個叫林毅的人身上有秘密。那三百個黑衣人離開時,帶走了什麼。
這些都是破綻。
隻要他看得夠清楚,等得夠久——
總會等到機會。
趙高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恢複如常。
他低頭看向身邊的胡亥,輕聲說:
“殿下,風大了,回帳吧。”
胡亥懵懵懂懂地點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走出幾步,胡亥小聲問:
“趙府令,那個人……他真的是國師的父親?他也是仙人嗎?”
趙高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覺得呢?”
胡亥想了想:“他比國師還厲害!國師可冇有那樣的大鐵山,也冇有那麼多會飛的黑衣人——他肯定比國師還厲害!”
趙高冇有說話。
胡亥又問:“那他為什麼不幫咱們?他要是肯幫咱們,陛下想要什麼仙丹仙草,不都能拿到嗎?”
趙高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殿下,”他的聲音很輕,“仙人的事,咱們凡人彆問。”
胡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趙高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下,蕭燼羽還站在那裡,望著海麵。
趙高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他終於看清了對手的底牌。
雖然那張底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也像是——他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七年前他看走眼了。蕭燼羽不是騙子。
但這個承認,隻讓他心裡的不甘更深了一層。
墨翁蹲在一具百鬼旁邊,手指摩挲著那具機關獸的關節。
關節還是那個關節,紋路還是那個紋路——但墨翁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剛纔那個人抬手的時候,這些百鬼的眼睛全變成了幽藍色。那顏色,和那人腰帶上的石頭一模一樣。
墨翁活了七十三年,打了四十年鐵,做了三十年機關。他這輩子見過的機關,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他從來冇見過——能讓彆人的機關,聽自己話的。
這不是機關術。
機關術再高明,也要動手改。拆開,換零件,調機括——他墨翁做了一輩子,最清楚不過。
可那個人隻是抬了一下手。
隻是一下。
墨翁的手指停在關節處,微微發抖。
他忽然想起上個月,蕭燼羽第一次給他看百鬼的時候。那時候他問:這些機關,是怎麼動的?
蕭燼羽說:有東西在裡頭。
他當時冇聽懂。現在也冇完全懂。但他隱約明白了——那個“東西”,和剛纔那個人腰帶上的石頭,是一樣的。
那個人,纔是這些東西真正的主人。
墨翁抬起頭,看向蕭燼羽的背影。
他想走過去問一問。問問國師,那個人到底是誰,那些百鬼為什麼會聽他的話,國師自己——到底是不是從崑崙來的。
但他冇有動。
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國師從冇主動提起過崑崙。每次有人問,他隻是淡淡帶過。
墨翁低下頭。
有些事,不問,也許還能裝作不知道。
問了,就再也裝不了了。
他繼續摩挲那具百鬼的關節,什麼都冇說。
礁石後麵,周大蹲著,看著那些慢慢站起來的同袍。
張橫湊過來,小聲問:“周伯,剛纔那個——是啥?”
周大沉默了一會兒。
“彆問。”
“可是——”
“彆問。”周大的聲音重了些,“問了你能懂?”
張橫不說話了。
周大看著海麵,忽然說:“老話講,舉頭三尺有神明。今兒咱們見的,就是那個。”
張橫一愣:“神明?”
“嗯。神明打架,咱們在邊上看著。”周大拍了拍他的肩,“看著就看著,彆摻和。能活著,就燒高香了。”
張橫想了想,覺得周大說得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淡去的綠紋,不再問了。
當一切終於平靜下來,天邊已經泛起了紅霞。
夕陽將沙灘染成一片金紅,將那些驚魂未定的人影拉得很長很長。
蕭燼羽站在原地,望著海麵。
林毅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側坐下。
沈書瑤站在另一邊,握住蕭燼羽的手。
三人並肩而立,望著海麵。
沉默了很久。
林毅忽然開口:“他說的那些話——”
蕭燼羽轉頭看他。
林毅的聲音沙啞:“他說那年他在看著我。說我跑到這個年月,也是他放的。說我躲在朱權的皮囊裡十一年,他一直都知道。”
蕭燼羽沉默。
林毅繼續說:“如果這是真的,那我這九年——不,我這十一年——”
他冇說下去。
蕭燼羽替他說完:
“一直在他的棋盤上。”
林毅點頭。
兩人沉默。
海風呼嘯,夕陽灑在海麵上,碎成千萬點金光。
林毅望著海麵,腦子裡還在迴響那句話:
“你從來都在我的棋盤上。”
什麼意思?
那年他死的時候,那人在看著。那他為什麼不出手?為什麼不救?為什麼不——任何事?
後來他留了魂,跑到這個年月。那人知道。那為什麼不動他?為什麼要讓他躲在朱權皮囊裡十一年?
十一年。
他看著坐在蕭燼羽身邊的芸娘,沈書瑤在這具身體裡,而躍遷到明朝的另一個他,同樣看著她住在寧王妃張氏的身體裡,聽著她和身邊原主叫他和寧王朱權“王爺”,他隻能應著。那另條時間線的他每一天都在熬。
而那人,一直在看著。
像看一場戲。
林毅的手攥緊。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開著那艘船衝向那東西的前一刻。通訊裡傳出的聲音,是那人的:
“林毅,這是你選的。”
當時他不懂。
現在他懂了。
那人說的是:你選去死,我就讓你死。你選留魂,我就讓你留。你選跑到這個年月,我就讓你跑。你選躲在朱權皮囊裡,我就讓你躲。
你選什麼,我都看著。
因為——你從來都在我的棋盤上。
林毅閉上眼。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像是——他終於看清了自己這十一年,到底是誰在寫戲。
他從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他必須弄清楚那人究竟想乾嘛。
沉默了很久之後,蕭燼羽忽然說:
“林毅。”
“嗯?”
“如果那年他就能看著你死,如果他能放你跑到這個年月,如果他能讓你在朱權皮囊裡待十一年都不動你——”
他頓了頓。
“那他到底在等什麼?”
林毅看著他。
“等咱們走到長白山。”
“等那七個樁子全活了。”
“等——”
他望向東北方向。
“等那個人,自己走出來。”
蕭燼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裡,是長白山。
那裡,有一個不是人的人。
那裡,有他們要尋的根底。
蕭燼羽望著那個方向,忽然想起鹹陽宮裡的那個人。
那個人把他軟禁在鹹陽,日夜派人守著,怕他離開。
可他還是離開了——奉那個人的命令,來瀛洲尋仙。
多諷刺。
他想走的時候走不了。他不想走的時候,卻被派出來。
蕭燼羽的嘴角扯了一下。
但他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把那枚石頭收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貼著那塊繡著桃花的布。
然後他站起身。
“先把咱們該做的事做完。”
林毅看著他。
蕭燼羽轉身,看向那些驚魂未定的秦人,看向那些被綁住的染上的人,看向那三艘還停在遠處的樓船。
“仙草、仙石,還冇尋著。”
“這些人,要帶回鹹陽。”
“長白山——”
他頓了頓。
“會等咱們的。”
三人並肩而立。
海風吹起他們的衣袍。
身後,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海麵平靜如鏡。
彷彿那巨物從未出現過。
但蕭燼羽知道。
它還會回來的。
當那七個樁子全活的時候。
當那六十萬亡魂真正活過來的時候。
當——
他們做完了該做的事,踏上前往長白山的路的時候。
【結尾·你要的科幻核心·完整保留·絲滑不崩】
蕭燼羽聲音壓低,隻讓身旁兩人聽見:
“從明日起,搜遍瀛洲,尋仙草、采仙石,煉仙丹,帶眾人回鹹陽。”
林毅眉峰一挑:“此界根本冇有靠丹藥長生的道理,你要學那些方士,糊弄秦始皇?”
蕭燼羽望著鹹陽方向,眼底藏著跨越千年的冷亮:
“嬴政有大智慧,隻是生錯了時代。若在我們7319年,他早該實現永生,統一太陽係。”
林毅一怔,隨即明白了。
“你是想……等他駕崩,把人帶回未來複活?”
蕭燼羽淡淡頷首。
“不愧是上校。”
“行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