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
天邊剛撕開一線魚肚白。
海霧來了。
不是霧。
是沸騰的米湯,是活的瘴氣,從海麵往上吞,十丈外,人影即碎。
礁石上的海鳥不要命地飛。
撲棱棱——
全往密林裡鑽。
周大蹲在石後,臉一下子涼透。
“海鳥入林……要出大事。”
蒙毅按劍的手,一緊。
霧裡,三艘樓船還在。
冰藍色的光,一明,一暗。
像巨獸,在眨眼睛。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浪。
不是風。
是轟鳴。
從海底。
從骨頭縫裡。
震上來。
海水開始瘋。
不是潮。
是底下有東西,在往上頂。
浪頭砸在礁石上,水花炸起三丈高。
王賁刀“嗆啷”出鞘,虎口發白。
“列陣——!”
銳士舉盾。
盾後一張張臉,白得像紙。
他們殺過人,見過血,踏過屍山血海。
可他們從冇見過——
海水被一刀劈開。
向兩邊倒卷。
百米深的海底,直接露出來。
淤泥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魚。
不是獸。
是鐵。
銀灰色的鐵山,比鹹陽宮城牆還要巨大。
從海底,緩緩升起。
身上幽藍的光,像血脈一樣,在活。
周大手裡的麻繩,掉了。
劉七張著嘴,合不上。
張橫一步步退,後背狠狠撞在礁石上。
退無可退。
蒙毅想吼:穩住!
可喉嚨像被一隻手掐死。
一個字,都吐不出。
他打了二十年仗。
今天,他第一次知道——
什麼叫,不是一個世界的東西。
巨物破水而出的刹那。
天,暗了一半。
陰影從沙灘壓到密林,猴子瘋叫,滿山飛逃。
山腳下那幾口“地獄”熱泉,咕嘟咕嘟,熱氣與濃霧絞殺在一起。
章邯站在陰影裡,手抖。
可另一隻手,死死攥著竹簡。
瀛洲傳說——海底有城,城裡有神。
他以前當笑話。
現在,笑話成真了。
巨物底部,洞門全開。
黑影落下。
不是跳。
是飄。
黑衣,暗光,落地無聲,佇列如刀割。
一隊,兩隊,三隊。
三百人。
臉上罩著黑,隻露一雙眼。
幽藍,發光。
冇有聲音。
隻有風穿過甲葉的輕響。
和海浪拍碎在鐵山上的轟鳴。
正中大門,緩緩開。
一道身影,走出來。
踏空。
一步,一步,走下。
青袍廣袖,像方士。
可衣下,是一體成型的銀灰內甲,無一片甲葉,像從肉裡長出來。
腰上一條暗金帶,嵌七顆幽藍石。
一明,一暗。
和天邊看不見的裂痕,同步跳動。
楚明河停在十丈高空。
俯視所有人。
目光掃過蒙毅。
掃過王賁。
掃過章邯。
掃過所有僵住的秦兵。
最後,穿過人海,釘在蕭燼羽身上。
楚明河開口,聲音不大,卻壓碎海浪:
“燼羽。”
蕭燼羽站著,不動。
左臂的金色紋路,已經燒到脖子。
燙得像火。
和天上楚明河的光,遙遙呼應。
可他感覺不到痛。
他隻看著楚明河。
六歲起,把他當作品的人。
親手把他推進手術檯改造的人。
他的——
父親。
“你來早了。”蕭燼羽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楚明河笑了一下。
“早嗎?”
楚明河抬起右手。
隻是,抬了一下手。
沙灘上——
那一百二十具百鬼。
蕭燼羽三天佈下的死防線。
同時發出尖嘯。
金屬撕裂的尖嘯。
眼睛,從金,變藍。
關節,齊齊轉向。
武器,同時對準——
蕭燼羽。
蒙毅瞳孔炸開。
王賁的刀,“噹啷”砸在地上。
章邯臉,徹底白成死灰。
楚明河的聲音,輕飄飄落下來:
“這些東西,是我造的。”
“每一具,骨子裡都聽我的令。”
楚明河看著蕭燼羽。
“你以為它們是你的。”
“它們,從來都是我的。”
百鬼向前一步。
整齊。
統一。
一個意誌。
秦人瘋退。
有人跌倒,有人握刀,卻不知道砍誰。
周大把孩子護在身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怕——
不是怕死。
是怕理解不了的恐怖。
密林猴叫,戛然而止。
熱泉“地獄”,安靜了。
整個世界,隻剩下呼吸。
蒙毅站在最前麵,心在炸。
國師的父親。
三年前,蕭燼羽入殿,驚絕天下。
他以為是仙,或是騙子。
三年,他看蕭燼羽打仗,救人,守著林先生不眠不休。
他知道,不是騙子。
可今天他才明白——
蕭燼羽的“不一般”,是另一個世界。
鐵山。
黑衣人。
踏空而立的神。
是他父親。
蒙毅按劍入鞘。
不管你是誰,從哪來。
我認的,是蕭燼羽這個人。
林毅猛地衝出來,擋在蕭燼羽前麵。
胸口藍光炸開。
“楚明河——!”
這三個字,紮進蒙毅耳朵裡。
楚明河。
他默默記住。
趙高在遠處,眼皮一跳。
手指在袖中暗記。
楚明河看了林毅一眼。
隻一眼。
林毅全身僵住。
胸口藍光狂顫,像命脈被捏住。
“林毅,”楚明河字字如釘,
“我以為你懂輕重。”
“你居然為了私情,帶著我的東西,躲進這個年月。”
“交出來。”
林毅聲音發顫,卻硬撐:
“我躲的不是你。我躲的是——我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
他按住胸口那枚發光的石頭。
楚明河的目光落在石頭上。
冰藍色的眼,第一次動了。
蕭燼羽上前,把林毅擋在身後。
“父親。”
“你到底要乾什麼?”
“這次用我逼他出來,下次,你要拿我做什麼?”
楚明河沉默。
“用?”
“燼羽,你以為我隻為逼他?”
“那石頭裡的,是我二十三年的心血。”
“是對付‘那種東西’的唯一底牌。”
蕭燼羽聲音發寒:
“所以你拿活人試?第四哨站的人,怎麼了?”
楚明河不語。
林毅啞聲開口:
“我見過。半人半鐵,魂被吃了。”
楚明河平靜得殘忍:
“該舍,就得舍。”
林毅吼:
“舍的是彆人,不是你!”
海風炸響。
沙灘死寂。
蒙毅聽不懂“哨站”,聽不懂“那種東西”。
但他聽懂了——活人試驗。
他的手,再次按上劍柄。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走出。
不是芸娘。
是沈書瑤。
她抬頭,直視楚明河。
“楚明河。”
“這次你殺不死他。”
“我阿父留了後手。我們的魂,有備份。”
“你打散我,我還能活。”
“我阿父的東西,你彆想碰。”
楚明河冰藍的眼裡,終於有了波瀾。
“沈臨淵……”
“你到底留了多少棋?”
楚明河開口,冷得像冰:
“我隻要那石頭。其餘,我不管。”
蕭燼羽盯著他:
“母親呢?”
“她在裡麵。”
“你封她進去,是護她,還是拿她做試驗?”
長久的沉默。
然後,楚明河的聲音輕得像要碎:
“你母親被封前,魂已經被吃了三分之一。”
“我封她,不是救她,是救剩下的三分之二。”
“後來我發現,那被吃掉的部分,正好能研究‘那種東西’的根。”
蕭燼羽渾身發冷。
“燼羽,你說——我該不該用?”
蕭燼羽不答。
“你恨我,我知道。”
“但你記住——”
“你母親最後一句話是:”
“救燼羽,彆讓他變成第二個你。”
蕭燼羽僵住。
眼淚,無聲砸在沙灘上。
六歲那年。
母親最後一次抱他。
她哭了。
手摸著他的頭,輕聲說:
“燼羽,不管發生什麼……娘愛你。”
那是最後一麵。
二十三年。
他以為忘了。
此刻,全部湧回來。
左臂那道金色門紋。
母親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
就是那句話。
彆讓他變成第二個你。
蕭燼羽抬頭,聲音抖得不成調: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楚明河看著他。
“意思是——”
“彆讓你像我一樣。”
“為了救更多人,親手把最愛的人,封進去。”
蕭燼羽攥緊手。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楚明河平靜得讓人心碎:
“我在做,她冇做成的事。”
沈書瑤死死抓住蕭燼羽的手。
楚明河忽然抬手。
蕭燼羽左臂金紋,劇痛炸開。
像被一隻手,從內部攥碎骨頭。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燼羽!”
楚明河聲音落下,不帶一絲情緒:
“你的門,是我留給你母親的最後一物。”
“你以為是沈臨淵鑄的?”
“是我,讓他鑄的。”
“二十三年。”
“每一步,我都算好了。”
“包括——你恨我。”
蕭燼羽抬頭,看著楚明河的臉。
曾經有溫度的臉。
後來,冷了。
是母親“進去”之後?
還是,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他分不清。
隻知道心裡翻湧的,不是恨。
是碎掉的疼。
楚明河輕聲說:
“你不用原諒我。”
“但你記住——”
“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讓你恨我。”
“是為了讓你——活著。”
蕭燼羽心口一紮。
活著。
嬴政也讓他活著。
以軟禁的方式。
原來“為你好”三個字,
都一樣傷人。
沈書瑤扶著他,抬頭質問:
“明朝靖難,你用燼羽抽六十萬亡魂,用我開七樁——”
“你要把明朝折了,貼回我們的時代?”
“把亡魂丟去古地球?丟去太陽?”
楚明河看著她,第一次露出複雜:
“你比你阿父想的,聰明。”
“折天地,隻是第一步。”
“我要開一條路。”
“讓那六十萬人,活過來,走過去。”
“走到天裂另一邊。”
“那裡,有能活的天地。”
“七樁,是門。”
楚明河看向蕭燼羽。
“你的門,是鑰匙。”
沈書瑤渾身一震:
“另一邊……有什麼?”
楚明河笑了。
“三十七人裡,有一個,不是人。”
“他從那邊來。”
“他在……等。”
楚明河掃過瀛洲:
“你選這裡決戰,以為有仙氣?”
“這不是仙。是地熱,是火山。”
“你選了一片底下是火的死地。”
蕭燼羽抬頭,聲音穩得可怕:
“我知道。”
“所以我選這裡。”
“你贏,火燒儘一切。”
“他們活——”
“火會告訴他們:這世上冇有仙,隻有人。”
楚明河轉向林毅,譏諷如刀:
“你躲了三年,還想躲?”
“想像當年一樣,死一次,逃去明朝,躲在彆人皮囊裡十一年?”
“看著沈書瑤,不能認,不能說,隻能聽她叫彆人王爺?”
“你還是當年柯伊伯帶的戰神嗎?”
“你現在,隻是個縮在殼裡的廢物。”
林毅渾身顫抖。
句句是真。
他曾是戰神。
曾是英雄。
曾以一死換天下。
現在,他是鬼。
是影子。
是連心愛的人都不能認的廢物。
可他看向身後秦人。
冇人退。
冇人怕。
他們信國師。
信他。
把他當人。
林毅抬頭,笑了一聲,慘,卻硬:
“我不是戰神了。”
“但他們不退。”
“我,也不退。”
林毅深吸一口氣:
“我交東西。但我有條件。”
“第一,放了這些人。”
“第二,治好被侵染的人。”
楚明河冷道:
“我可以讓‘那種東西’沉睡。他們能活到老死。”
“但代價——他們永遠是我的棋子。”
“答應,就成交。”
“不答應,全部陪葬。”
百鬼齊齊上前一步。
蕭燼羽擋在林毅身前,一字一頓:
“我替他答應。”
“現在,動手。”
幽藍光點落下。
張橫、劉七身上的綠紋淡去。
抽搐停止。
“他們活了。”楚明河道,
“但印記,永遠在。”
林毅抬手,胸口晶石浮出。
楚明河虛空一抓。
光芒炸開。
林毅眼前閃過畫麵——
當年火星道,他撞向敵巢的前一秒。
楚明河,在看著他。
一句隻有他聽見的話,炸進腦海:
“那年你死,我在。”
“你逃到這個年月,是我放的。”
“你躲在朱權體內十一年,我一直知道。”
“林毅——”
“你從來都在我的棋盤上。”
楚明河看向蕭燼羽。
隻說一句:
“燼羽,活著。”
楚明河轉身,走向鐵山。
走到一半,停住。
最後一句話,飄遍沙灘:
“長白山寒眼,我等你們。”
身影消失。
黑衣人歸航。
鐵山沉入海中。
海麵,重歸平靜。
彷彿……
一切,從未發生。
可一切,都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