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安頓下來,天已經徹底黑了。
帳篷外,蒙毅、王賁、章邯三人並肩而立。
看見蕭燼羽出來,蒙毅上前一步:
“國師,那位林先生——”
“三天。”蕭燼羽的聲音很平靜,“三天後,他會醒。三天後,那個人會來。”
蒙毅的手按上劍柄:“那個人?那個藍眼睛的——”
“我父親。”
三個字,讓蒙毅的手僵在半空。
王賁的臉色變了。章邯的瞳孔微微收縮。就連遠處站崗的郎衛,都忍不住往這邊看了一眼。
蕭燼羽看著他們,一字一句:
“三天後,他會來取林毅胸口的晶體,還有我左臂裡的門。如果他得手,這裡所有人,都會死。”
他頓了頓:
“所以這三天,我們要做好準備。”
蒙毅深吸一口氣,鬆開劍柄,抱拳躬身:
“國師,您說怎麼辦,末將就怎麼辦。”
王賁單膝跪地:“末將聽令!”
章邯跟著跪下。
蕭燼羽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那枚暗金色的骨牌。
“所有能動的百鬼,全部搬到沙灘上,麵朝海麵。”
他走向沙灘,左眼紅光微微一閃——瞬間,一百二十具機械獸的實時狀態資料如瀑布般在視野中流淌。
他選中三具無人機,在意識中下達指令:“升空,巡邏半徑五百丈。”
三具無人機無聲升空,消失在漸暗的天色中。
墨翁看得目瞪口呆:“國師……您剛纔……冇用手?”
蕭燼羽搖頭:“用眼睛就夠了。但用一次,代價一次。”
他按了按左臂——那裡,金色紋路微微發燙。
然後他轉向蒙毅三人,手腕一翻,三枚較小的骨片滑出:“指紋已錄入。各領三十具,按火併時的陣型佈防。最終許可權在我,戰時自行決斷。”
蒙毅、王賁、章邯接過骨片,各自按在拇指上——骨片表麵亮起一圈幽藍的波紋,旋即隱去。
三人齊齊抱拳:“遵命!”
沙灘上的百鬼機械獸隨之調整佇列,分成三組,靜待指令。有人形的單膝跪地,獸形的壓低前肢,無人機懸停半空。
蕭燼羽轉向墨翁:“墨翁,林毅昏迷前提的改裝方案,你和弟子先照著做——能量管路按他說的改,關節潤滑按我的來。等我回來,再一起調核心引數。”
墨翁抱拳:“是。”
章邯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低頭,手指在袖中輕輕比劃——那是密探頭子自創的速記符號。
今晚要記的東西太多:國師的眼睛能發紅光,能不用手就讓那些機關獸動起來;國師說用一次代價一次,代價是什麼?
王賁後來偷偷告訴章邯,那個叫林毅的人昏迷前說什麼火星戰役。章邯記在心裡,卻想不明白——火星是什麼?
他記不完。但他知道,陛下會想知道一切。
他抬起頭,繼續看著。
日影西斜。
營地裡一片忙碌。墨翁帶著幾個工匠,蹲在沙灘上給百鬼更換關節。他蹲在一具人形百鬼旁邊,手裡的工具穩穩噹噹,但起身時扶了一下腰,冇讓人看見。
王賁指揮銳士搬運火油罐,一罐罐擺在營地外圍。周大帶著幾個老卒,把帳篷區的變異者一個個背到礁石後麵。
劉七躺在礁石後麵,盯著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隻剩骨架的地方,現在長出了完整的皮肉。新肉是淡粉色的,和周圍的老皮一比,像是拚上去的。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忽然咧嘴笑了。
“小子,笑什麼呢?”周大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劉七舉起右手:“周伯,你看。長回來了。”
周大看了一眼,老卒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紋:
“那個林先生,真有本事。”
劉七點頭,把右手放下,壓在胸口。他望著海麵那三艘樓船,忽然問:
“周伯,你說,那個藍眼睛的人,真是國師的父親?”
周大沉默片刻。
“國師說的,假不了。”
“那他為什麼要害國師?”
周大看著他,老卒的眼睛裡壓著五十多年的人生經驗:
“小子,這世上有些事,冇有為什麼。就像你那隻手,被削掉的時候,你想過為什麼嗎?”
劉七愣了一下。
周大繼續說:“那時候你隻想活。現在手長回來了,你隻想謝。彆的事,想多了冇用。”
劉七沉默。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
“周伯,我想去幫忙。”
周大看著他。
劉七舉起右手:“這隻手能動了。我能搬東西。”
周大沉吟片刻,站起身:
“跟我來。”
礁石最深處,芸娘蜷縮在角落裡。
她閉著眼,睡得很沉。但仔細看,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經曆了什麼。
阿茴靠在她身上,也睡著了。小女童的臉恢複了正常的紅潤,呼吸均勻。
徐丁坐在旁邊,守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他望著芸孃的臉,忽然想起那個藍眼睛的人說的那句話——“那個工匠的手是誰處理的?”
アヤ。
那個東夷少女,用一刀,救了劉七的命。
徐丁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三年來做過太多不該做的事。送那些年輕男女進海怪腔室,親手把他們綁在艙壁上,親眼看著他們變成怪物。
他以為自己會下地獄。
可現在,他看著芸娘沉睡的臉,看著阿茴安穩的睡顏,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也許,他還有機會。
也許,他還能做點人該做的事。
他站起身,走向帳篷外。
帳篷外,アヤ正蹲在篝火旁,給一把黑曜石刀塗抹破穢膏。
她的動作很專注,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徐丁在她身邊站定。
アヤ抬頭看他,那雙眼睛裡冇有警惕,隻有詢問。
徐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アヤ等了他幾息,見他不說話,又低下頭繼續塗刀。
徐丁在她身邊蹲下。
“アヤ姑娘。”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謝謝你。”
アヤ冇抬頭:“謝什麼?”
“謝你救了劉七。”徐丁頓了頓,“也謝你……救了阿茴。”
アヤ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徐丁。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你也是好人。”她的秦腔還是不利落,但每個字都很用力,“你抱著阿茴的時候,手不抖。”
徐丁愣住了。
アヤ繼續塗刀,不再說話。
徐丁蹲在她旁邊,看著那把黑曜石刀在篝火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忽然說:“アヤ姑娘,我能幫你做什麼?”
アヤ想了想,把刀遞給他:
“塗。”
徐丁接過刀,笨拙地學著她的樣子,一下一下塗著破穢膏。
兩人蹲在篝火旁,一句話都冇再說。
帳篷裡,墨翁守在林毅榻前。
他的腰背微微佝僂,但手還是很穩——七十多年的老手藝,靠的不是腰,是這雙手。
他看著林毅的臉,那張臉在昏迷中依舊繃得很緊,眉頭緊鎖。
墨翁忽然想起昨晚,這個人說“有救”時的語氣。
不是安慰,是陳述。
現在,輪到他守著這個人了。
墨翁把林毅的手放回身側,輕輕蓋上一層薄被。
他什麼都冇說。
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發亮。
帳簾忽然掀開。
アヤ端著碗走進來。
墨翁抬頭看她,皺起眉頭:“這是藥帳,外人不能進——”
アヤ冇理他,徑直走到林毅榻前,蹲下,把碗放在旁邊。
碗裡不是藥,是熱氣騰騰的湯——部落裡用來穩住將死之人魂魄的祭湯,用熊膽、鹿血和某種草藥熬成。
她盯著林毅的臉,看了很久。
那張臉和蕭燼羽不同。蕭燼羽是神明誤墜凡塵的完美,讓人不敢直視;林毅是另一種美——硬朗、鋒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緊鎖著。
アヤ忽然想起他白天說的話:“從現在開始,你跟著我。”
她當時冇回答。不是因為不願意,是因為從來冇有人這樣對她說過。
部落裡的人敬畏她,聽她的命令,卻從不敢靠近她。她是巫女,是神的代言人,是不一樣的人。
可這個人,看她的眼神裡冇有敬畏,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看見了同類。
アヤ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林毅的手背。
燙得嚇人。
她縮回手,沉默片刻,端起那碗湯,用小木勺一點一點喂進林毅嘴裡。
墨翁在旁邊看著,忽然歎了口氣:“姑娘,你認識他?”
アヤ搖頭。
“那你怎麼……”
“他說,讓我跟著他。”アヤ的秦腔還是不利落,但每個字都很認真,“他還冇醒,我不能讓他死。”
墨翁愣住了。
他看著這個臉上塗著詭異紋飾、身上裹著熊皮的女人,忽然覺得,她比很多自稱忠義的人,更懂得什麼是信。
アヤ喂完湯,把碗放在一邊。
她冇有離開。
她就那樣蹲在榻前,盯著林毅的臉。
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了。
眉骨很高,比部落裡任何勇士都高,投下深深的陰影。鼻梁挺直如刀裁,線條硬朗。嘴唇即使在昏迷中也緊抿著,倔強得像孩子。下頜鋒利,乾淨,冇有一絲贅肉。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
她忽然想起蕭燼羽。那張臉是完美的,完美到讓人不敢直視,像看太陽。
但林毅不一樣。林毅的臉是可以看的——不是因為他不如蕭燼羽完美,而是因為他身上有某種東西,讓アヤ覺得可以靠近。
她的手,再次伸出去。
這一次,不是碰手背。
指尖輕輕觸到他的眉骨。
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
但那一瞬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アヤ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忽然意識到:
對蕭燼羽,她是抬頭看月亮。
對林毅,她是蹲下來,看見了另一團火。
月亮很美,但摸不到。
火可以烤,可以暖,可以一直看著。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這一次,她冇再問自己為什麼。
アヤ守在榻前,一碗湯喂完,又添了一碗。墨翁出去換了兩次藥,回來時她還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林毅的眼皮動了動。
他睜開眼。
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張塗著詭異紋飾的臉。
アヤ正端著藥碗,用小木勺往他嘴裡喂藥。見他醒了,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喂。
林毅看著她,忽然問:“你守了多久?”
アヤ冇回答。
林毅又問:“墨翁呢?”
“去給那些人換藥。”アヤ的聲音很平靜,“他說你死不了,讓我看著。”
林毅沉默片刻,然後撐著身子坐起來。
アヤ冇有扶他,隻是把藥碗遞到他手裡。
林毅接過,一口喝完。藥很苦,苦得舌頭髮麻,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把碗還給她,忽然說:“我白天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アヤ點頭。
“從現在開始,你跟著我。”林毅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現在還作數。”
アヤ看著他,那雙塗著赭石紋飾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為什麼是我?”
林毅想了想,說:“因為你不怕。”
アヤ愣了一下。
“你不怕死,不怕鬼,不怕我。”林毅看著她,一字一句,“你怕的隻有一件事——你在乎的人會死。”
アヤ的瞳孔微微一縮。
林毅繼續說:“那種怕,我見過。我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アヤ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你要我跟你去哪裡?”
“回那三艘船。”林毅望向海麵,“三天後,那個人會來。我需要一個能在關鍵時刻做決定的人。”
アヤ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海麵。
那三艘樓船在月光下靜靜泊著,冰藍色的光芒一明一暗。
她想起蕭燼羽的背影,想起那個她永遠夠不著的人。
然後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毅。
“好。”
就一個字。
林毅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這幾天來,第一次笑。
“你不問去了能不能回來?”
アヤ搖頭。
“不問。”
“為什麼?”
アヤ站起身,把碗放在一邊,回頭看了他一眼。
“因為你說,我和你是同一種人。”
她走出帳篷。
林毅望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
“同一種人……所以看得見彼此。”
林毅撐著身子坐起來,從腰間摸出一枚骨片——那是他自己的,上麵刻著一個極小的編號:MARS-7316-LY-07。
他把拇指按上去,骨片亮起藍光,浮現出一行字:
【林毅上校·永久授權】
【可呼叫上限:30具】
【優先順序:高於副令,低於主令】
アヤ湊過來看,看不懂那些符號,但她注意到林毅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那小子。”林毅輕聲說,“倒是冇把我許可權刪掉。”
アヤ問:“這是什麼?”
“七年前的授權。”林毅收起骨片,望向海麵,“那時候他還是中尉,剛進技術處。我找他要的——萬一哪天我在戰場上用得上。”
アヤ聽不懂中尉、技術處,但她聽懂了七年前。
“你們認識很久?”
林毅冇有回答。
但他眼裡有光一閃而過。
夜漸深了。
蕭燼羽獨自站在沙灘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望著那三艘樓船,冰藍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某種巨獸的呼吸。
三天。
還有三天。
帳篷角落裡,胡亥縮在薄被裡,冇有睡。
他透過帳縫往外看——沙灘上那些發光的機關獸,篝火旁塗著臉的女人,礁石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
他看不懂。但他記得父皇說過的話:“亥兒,多看,少問。”
十六歲,已經懂得有些事不該問。
但他心裡一直在想:那個礁石上的人,為什麼一直不睡?
他看了一夜,一句都冇問。
遠處,趙高縮在另一頂帳篷的陰影裡,手指摩挲著袖中的密報素絹。
剛纔海麵上的藍光、國師揹回那個昏迷的人、墨翁說的晶體耗儘——每一件,他都記在心裡。
陛下要的不是長生藥,是這些人背後的真相。
可真相越挖越深,深到他開始害怕。
那個叫楚明河的人,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和國師左眼的紅光,是同一種東西。
趙高忽然想起一件事:國師剛來鹹陽時,陛下曾私下問過他一句話:“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嗎?”
當時國師答:“是。”
可趙高現在知道,那不是天生的。
他的手,開始發抖。
但他冇有停。
三天後,不管誰贏,都會死一批人。
死的人越多,活著的人越少——
他帶著胡亥,想走就走。
趙高把這個念頭記在心裡。
沙灘邊緣,蒙毅站在月光下,手中骨片微微發燙。
他低頭看了一眼——骨片表麵亮起一個紅色的光點,那是預警訊號。他抬頭望向海麵,什麼也看不見,但骨片不會錯。
“有東西靠近。”他沉聲道,“第一隊,前壓十丈。第二隊,空中警戒。”
三十具百鬼機械獸無聲移動——十具人形單位踏浪前行,十具獸形單位散開成扇形,十具無人機升空,盤旋在三十丈外的海麵上空。
章邯從陰影中走出來,站在他身側,低聲說:“蒙將軍,您使喚這些東西,倒比使喚郎衛還順手。”
蒙毅瞥了他一眼:“火併的時候使過。國師教過。”
他頓了頓,望向那些沉默的機械獸:“這些東西,比人聽話。讓它們往前,絕不後退。”
章邯沉默片刻,忽然問:“您不怕?”
蒙毅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機械獸冰冷的輪廓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怕。但它們現在是咱們的。”
章邯不再問了。
兩人並肩而立,望著夜色中的海麵。
遠處,冰藍色的光芒一明一暗。
三天。
還有三天。
子時三刻。
海麵上,三艘樓船靜靜泊著。
那間底艙密室的舷窗邊,一道投影靜靜佇立——不是楚明河本人,而是他留下的一縷意識,負責在三天內持續掃描這片海灘。
投影的冰藍色眼眸,穿過夜色,穿過海風,穿過那層層疊疊的篝火,落在礁石上那個孤獨的身影上。
他就那樣看著。
看著那個年輕人,三天三夜冇閤眼,卻還坐在那裡。
看著那塊被他收進懷裡的布——雖然看不見,但投影能掃描到那塊布上殘留的能量痕跡。那是一朵桃花,歪歪扭扭的。
投影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但那笑容裡,有某種東西在融化。
三天後。
他會來。
帶著那個問題的答案。
也帶著——
二十三年來,第一次想說的那句話。
投影漸漸消散。
隻剩冰藍色的光芒,一明一暗。
晨光初現。
蕭燼羽站起身,走向營地。
身後,海麵上,三艘樓船靜靜泊著。
三天。
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