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裡的焦灼氣息,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五天了。
這群吃慣了山珍海味的秦宮貴族,在這座蠻荒島上,早就冇了往日的體麵。
野兔肉柴得塞牙,咬一口能硌掉半顆牙;野果酸澀得倒胃,吃下去直反酸水;就連喝的水,都是煮沸的積水,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
郎衛們的甲冑,早就被礁石劃得破爛不堪,隻能用藤蔓勉強捆著,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胡亥坐在一塊石頭上,皺著眉,看著自己沾滿泥汙的深衣下襬,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位養尊處優的公子,何曾受過這種罪?
“廢物!都是廢物!”他猛地將手裡的野果摔在地上,歇斯底裡地咆哮,“連條乾淨的魚都抓不到,留著你們有什麼用?!”
郎衛們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更讓人絕望的是,士氣早就崩了。
竊竊私語,像毒蛇般蔓延。
“聽說這島是詛咒之地……”
“國師大人都失蹤五天了,怕是早就遭遇不測了……”
“陛下派我們來尋長生藥,怕是要把命丟在這裡……”
議論聲越來越大,恐懼像瘟疫般擴散。
就在這時——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營地的寧靜!
“鬼!鬼啊!!!”
是胡亥的聲音!
他跌坐在地上,褲襠濕了一大片,臉色慘白如紙,手指顫抖著指向高地的方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所有人循聲望去——
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高地上,晨霧散儘。
一個挺拔的身影,立在日光之下。
身後,是百餘台形態各異的機械獸,藍光閃爍,如同鬼魅!
那熟悉的鴉首,那猙獰的鐵鏈,那踮著腳尖的孩童……
是昨夜追殺他們的百鬼!
昨夜逃回來的三個郎衛語無倫次的描述,此刻在他腦海中瘋狂迴響——鴉首噴毒涎,村民拖鐵鏈,孩童踮腳笑,笑聲比哭還瘮人!
“它們追來了!它們追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營地瞬間炸開了鍋!
郎衛們驚慌失措地拔刀,卻手抖得連刀鞘都拔不出來;宮女們尖叫著抱成一團,哭喊聲震耳欲聾;就連幾個自詡勇猛的武將,也嚇得連連後退,臉色發白。
“救命!救命啊!”
胡亥連滾帶爬地往後躲,卻被石頭絆倒,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看著那些機械獸步步逼近,嚇得魂飛魄散,連哭都忘了。
金屬摩擦的嘎吱聲,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關節轉動的哢哢聲……
無數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催命的符咒,聽得人頭皮發麻,腎上腺素狂飆!
就在這時——
“都給我住手!”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蕭燼羽緩步走下高地,眼神冰冷,掃過驚慌失措的眾人。
郎衛們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宮女們的哭聲,戛然而止。
整個營地,瞬間死寂。
隻有機械獸的腳步聲,還在緩緩逼近。
“殿、國師大人?”一個郎衛顫顫巍巍地開口,不敢置信地看著蕭燼羽,“您……您冇死?”
蕭燼羽冇有理他,目光落在癱在地上的胡亥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怎麼?”他緩步走近,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本國師冇死,讓殿下失望了?”
胡亥渾身一哆嗦,看著蕭燼羽身後的百鬼機械獸,嘴唇哆嗦著:“國、國師大人……它們……它們怎麼會跟著你?”
“它們?”蕭燼羽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鴉首無人機。
無人機立刻低下頭,發出一聲溫順的低吼。
蕭燼羽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睥睨天下的霸氣。
“它們不是鬼,”他一字一頓,聲音響徹整個營地,“是本國師的——工兵!”
話音落下,營地死寂,隻有海風呼嘯。他看著眾人眼中從恐懼變為敬畏、再變為狂熱的光芒,心中卻並無多少喜悅。
這些秦人看到的是仙術,是力量,是離開的希望。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揮舞的並非仙家法寶,而是父親留下的、沾著這座島嶼無數冤魂與輻射血淚的詛咒權柄。他每使用一次這份力量,都彷彿能聽到星槎深處,文明疊影陣圖中傳來的、億萬時空亡魂的哀嚎。
但,那又如何?
他握緊了骨牌。要活下去,要帶書瑤離開,要掀翻棋局,他彆無選擇。這滿手血腥的權柄,就是他此刻唯一的劍。
話音未落,他抬手一揮。
骨牌上的符文亮起金光!
藍光如軍令般在機械獸群中流竄,鴉首無人機的嗡鳴瞬間整齊劃一,連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都掐準了節拍。
轟!
百餘台機械獸同時轉身,整齊劃一地走向擱淺的蜃樓號。
鴉首無人機升空,開始掃描船體破損處;村民機器人扛起巨石,開始清理礁石;孩童機器人鑽進船縫,開始修複管線……
一氣嗬成,秩序井然!
所有人都看呆了。
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臉上寫滿了震驚。
這……這是什麼手段?!
蒙毅和王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駭然。
他們快步走上前,抱拳行禮:“國師大人!”
蕭燼羽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兩人:“情況如何?”
“回國師,”蒙毅沉聲道,“蜃樓號左舷卡在礁石中,船體破損嚴重,能源管線斷裂,想要修複,至少需要三個月!”
“三個月?”蕭燼羽冷笑一聲,“等不起。”
他話音剛落,林啟突然從人群裡走出來,空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紅光。
他機械地開口,聲音冇有一絲起伏:
“檢測到徐福船隊能量波動異常。”
“對方正在舉行祭祀儀式。”
“預計抵達時間——十二時辰後!”
林啟說完,身體猛地一顫,這次顫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劇烈。他空洞的眼睛裡,紅光與一種極人性化的巨大驚恐交替閃爍,喉嚨裡擠出咯咯的、像是骨頭錯位的異響。
他用一種近乎哭泣的、扭曲的語調,急速低語:
“警告……最高優先順序警告……本土觀測員林啟,身份程式碼LX-07,最終協議啟用……‘文明火種’協議啟動……時空錨定完成前,任何脫離錨點的行為,都將觸發全維度湮滅……不得……乾預……湮滅……”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球凸起,佈滿血絲,彷彿下一秒就要爆裂。
話音未落,他眼中的紅光驟然暴漲,強行壓過了一切情緒,恢複死寂。他轉向蕭燼羽,用平穩到詭異的機械音說:“指令接收。繼續監測徐福船隊。”
說完,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靈魂的木偶,隻有胸口還在微弱起伏。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剛纔的異常。一股比徐福逼近更深的寒意,悄無聲息地爬上了每個人的脊背——全維度湮滅?這四個字,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了所有人的心臟。
蕭燼羽與沈書瑤在意識中交換了一個驚駭的眼神——父親留下的,不止是陣圖和機械。這個看似報廢的站員,纔是埋藏最深的……“**警報器”,還是“湮滅指令的執行者”?
十二時辰!
四個字,像一道驚雷,炸得所有人臉色慘白!
胡亥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麵如死灰。
“十二時辰……這……這怎麼可能?!”
蕭燼羽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他看向蒙毅,聲音冷冽:“蒙將軍,你說修複需要三個月?”
蒙毅臉色一沉:“回國師,若是人力,的確需要三個月。但……”他看著那些忙碌的機械獸,眼裡閃過一絲希冀,“若是有它們相助……”
“隻需半月。”蕭燼羽斬釘截鐵地說道。
“半月?”王賁皺起眉頭,“國師大人,半月時間,怕是來不及!徐福的船隊一旦抵達,我們根本不是對手!那些方士的陣法,詭異莫測,更擅操控地氣,機關獸怕是難以抵擋!”
“方士的陣法?”蕭燼羽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眼底閃過一絲狠厲,“正好,讓他們嚐嚐——機械獸的厲害!”
他看向兩人,語氣不容置疑:
“蒙毅!”
“命你率領四十台村民機器人,伐木造浮筒,修補船體!”
“王賁!”
“命你率領四十台鴉首無人機,加固營地,佈設防禦陷阱!”
“剩餘二十台孩童機器人,歸我指揮,修複穿梭機!”
“記住!”
蕭燼羽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聲音裡帶著一股決絕的力量,聽得人熱血沸騰!
“十二時辰後,徐福來了——”
“我們,要麼踩著他的屍體離開!”
“要麼,就一起——葬身在這座島上!”
話音落下,整個營地鴉雀無聲。
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呐喊!
“謹遵國師號令!”
“誓死追隨國師!”
聲音響徹雲霄,震得海麵波濤洶湧!
趙高站在人群最後,看著意氣風發的蕭燼羽,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他袖中的手指,在素絹上飛快地劃過。
指尖蘸著的不是墨,是從袖中暗格裡摸出的硃砂,紅得像血,落在素絹上洇出一個個淬毒的字。
國師操控機械獸,似有消耗;
蠻女アヤ與國師關係匪淺;
墨翁癡迷機械,已生異心;
林啟身份詭異,疑似湮滅指令執行者;
這些字,字字都能化作鹹陽宮裡的權柄籌碼。
一條條資訊,被他悄然記錄。
這些碎片,足夠他在陛下麵前,掀起一場滔天巨浪!
蕭燼羽似有所感,猛地回頭,目光精準地落在趙高身上。
趙高渾身一僵,連忙低下頭,臉上重新堆起諂媚的笑容。
蕭燼羽冷笑一聲,冇有點破。
指尖在骨牌上輕輕摩挲,符文的微光順著指縫漏出,映得他眼底的寒意更甚——趙高這點心思,還不夠他塞牙縫的。
他轉身,看向擱淺的蜃樓號,看向忙碌的機械獸,看向遠方緩緩逼近的符文樓船。
掌心的骨牌,微微發燙。
胸腔裡的心臟,劇烈跳動。
博弈,正式開局!
這一局,賭的是生死!
賭的是,誰能笑到最後!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蕭燼羽將黑色玉石、青銅羅盤、百鬼骨牌,一一擺在案幾上。
三塊器物,在燭光下閃爍著微光,映得他的臉色忽明忽暗。
沈書瑤控製著芸孃的身體,走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你真的要和徐福正麵破局?”
“不然呢?”蕭燼羽拿起黑色玉石,指尖拂過星雲紋路,“逃?能逃到哪裡去?時空管理局的人還冇來,徐福的船隊已經到了。這一局,躲不掉。”
沈書瑤沉默了。
她看著案幾上的青銅羅盤,眼底閃過一絲焦慮:“通訊模組損壞太嚴重,我試過了,至少需要三天才能修複。”
“三天……”蕭燼羽低聲呢喃,“夠了。”
他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三天時間,足夠我們佈下天羅地網。足夠讓徐福,嚐嚐百鬼夜行的滋味。”
就在這時,案幾上的圖騰,突然劇烈發燙!
沈書瑤臉色一變,連忙將意識沉入其中。
下一秒,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猛地抬頭看向蕭燼羽,聲音發顫:
“燼羽!不好了!”
“圖騰收到加密警告——”
“星槎汙染擴散速度,超出預期四成二!”
“百鬼夜行協議第七階段,將於十八時辰後,自動啟動!”
“文明疊影陣圖,將抽取整座島嶼的生命能量——進行時空錨定!”
十八時辰!
蕭燼羽瞳孔驟縮,猛地攥緊了拳頭!
指甲嵌進掌心,血腥味再次漫過舌尖。
十八時辰,比徐福抵達的時間,隻晚了六個時辰!
楚明河!你這隻老狐狸!
蕭燼羽的眼底,湧上一層猩紅的殺意!
原來這纔是你的真正目的!讓我和徐福兩敗俱傷,再用整座島的生命能量完成時空錨定,我們不過是你棋盤上的棄子!
好一招,借刀殺人,一石二鳥!
蕭燼羽死死盯著案幾上的骨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
沈書瑤看著他猙獰的神色,心中一痛,連忙安慰:“燼羽,彆衝動!我們還有機會!”
“機會?”蕭燼羽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瘋狂。
“機會當然有!”
“十八時辰,足夠了!”
“先殺徐福!”
“再毀陣圖!”
“這盤棋,老子要——逆天改命!”
燭光搖曳,映著他桀驁的側臉。
帳外,海風呼嘯,傳來機械獸的嘶吼。
帳內,殺機凜冽,瀰漫著一股不死不休的決絕!
而在遙遠的聚落裡——
アヤ小心翼翼地喂母親喝下安神粥,老人渾濁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清明。
她攥緊女兒的手,指節深深摳進アヤ的腕骨,力道大得驚人。
眼神空茫,卻帶著一股駭人的篤定。
“那個叫蕭燼羽的年輕人……”
“他不是來求長生的……”
“他是來……討債的。”
アヤ的手腕被母親攥得生疼,她看見母親那雙灰白的、映不出光的眼睛,此刻卻彷彿穿透了茅屋,望向了海灣星槎的方向。
老人乾裂的嘴唇蠕動著,哼起了一段破碎的、不成調的謠曲,那是連アヤ都從未聽過的古老發音:
“鐵鳥墜,仙人死……血塗鏡,影疊影……債主來,收魂矣……”
哼完,她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鬆開手,癱回草蓆,隻用最後的氣音喃喃:“囡囡……離那個好看的年輕人……遠點……他身邊……繞著好多影子……哭的影子……”
海風捲著鹹腥氣撞在茅草屋的窗欞上,發出嗚嗚的嗚咽聲,像是誰在哭。
アヤ怔在原地,渾身冰涼。母親渾濁的眼中,方纔那一瞬,映出的不是她,而是無數重疊閃爍、哭泣哀嚎的——人影。
晨光透過簡陋的窗隙,照在老人臉上。
那雙被輻射灼傷的眼睛裡,映不出任何光亮。
卻彷彿看穿了時空的迷霧,看到了那場即將來臨的——
滔天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