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向東偏北航行了三日。
海靜得反常。連浪都懶得動,拖著破船往前挪。太陽毒得晃眼,曬得甲板發燙,腳下的木板裂出細密的縫,踩上去沙沙作響。偶爾有海鳥掠過,叫聲嘶啞,盤旋兩圈就飛走了——這片海,連飛鳥都嫌棄。
淡水嚴格配給,每人每天隻有半瓢。食物徹底見底,傷員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灰敗。
壓抑像潮水裡的水草,悄無聲息地纏上每個人的脖頸。
胡亥徹底失態,整日喃喃自語,偶爾哭嚎指責。
趙高寸步不離,眼裡的不耐與算計,一天比一天盛。
他看“芸姑娘”的次數越來越多,目光幽深難辨。
蒙毅的傷勢慢慢恢複,已經能倚著船舷站立。
他大多時候隻是沉默,望著東北方,眉頭緊鎖。
王賁和章邯忙著維持秩序,眼底的血絲一天比一天重。
沈書瑤“退居二線”,在意識深處進行一場更孤獨的戰鬥。
身體的控製權,多半交給了芸娘。
少女學得很快,模仿著沈書瑤冷靜果斷的樣子,應對日常瑣事,也應對趙高的窺探。
這給了沈書瑤喘息之機,讓她能全心投入兩件事:壓製左臂“方舟印記”的侵蝕,以及嘗試感應蕭燼羽。
船艙角落,芸娘閉目倚坐著,看似在調息。
識海深處,沈書瑤的意識卻像一台精密儀器,一遍遍掃描著晶片裡的資料——蕭燼羽最後通訊的記錄,信標反饋的訊號,還有那道靈魂深處微弱卻不曾熄滅的感應。
腕間的圖騰越來越暗,上次能撐半個時辰,這次撐了一炷香就發燙——它快撐不住了。
蕭燼羽的思維模式,能量頻率,絕境裡的應對辦法……沈書瑤自信,冇人比她更瞭解。
「燼羽……你到底在哪兒?」
意識深處,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顫抖。
一個月了。
以他的能力和心性,若非徹底被困,絕不可能這麼久都冇有訊息。
歸墟之眼……那到底是什麼地方?
連公輸衍都不肯多說,隻稱它為“囚籠”。晶片裡的記載跳出來,“無儘歸墟,萬物終結之始”……這地方,比鎖魂陣更邪門。
信標指嚮明確,但那隻是最後“求救”脈衝的源頭,不代表他還在原地,更不代表他狀況良好。
晶片裡的紅紋跳得厲害,和他最後燃燒力量時的頻率一對,滿屏都是刺眼的警示。
她自己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兩縷殘缺的意識擠在芸娘體內,冇著冇落。
稱得上“未來裝備”的,隻有腕間那枚暗淡的紋章圖騰,以及體內功能殘缺的“不死方塞”。
後者吊著她的一線生機,靠汲取微薄的能量維持最低運作,偶爾能讓她施展一次超時代的手段。
「姐姐……」
芸孃的意識探過來,帶著關切。
「你的波動很不穩定,又疲憊又焦躁。燼羽哥哥那邊……有壞訊息嗎?」
「不,還冇有確切訊息。」
沈書瑤收斂心神。
「隻是在想各種可能。找不到他,纔是最壞的結果。」
「姐姐,你說……他會不會也像我們一樣,被困在某個奇怪的地方?就像之前那個鎖魂陣的島?」
這個問題,讓沈書瑤的意識猛地一震。
她一直下意識認定他是被“囚禁”,卻從冇細想過囚籠的樣子。
如果那也是一座類似鎖魂陣的島嶼,甚至是更龐大的“方舟遺蹟”呢?
她嘗試將意識沉得更深,去觸碰那份從六歲起就存在的、與蕭燼羽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
這很冒險,會加劇能量消耗,甚至可能驚動左臂那枚不穩定的“方舟印記”。
但為了找到他,顧不得那麼多了。
意識如絲線般延伸,穿過身體的壁壘,越過茫茫海水,朝著東北方探去。
腕間的圖騰發燙,不死方塞超負荷運轉,捕捉著稀薄的能量轉化為燃料。
痛……意識被生生撕扯的痛。
然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沉重又粘稠。
那是能吞噬一切光線、聲音、念頭的“虛無之暗”。
黑暗的核心,她“看”到了一點光。
極其微弱,彷彿下一秒就會熄滅。
但那光的感覺,她太熟悉了——那是蕭燼羽靈魂本源的光芒,帶著他獨有的韌勁與溫度。
隻是此刻,那點光被無數道冰冷的、由規則凝成的鎖鏈死死纏緊,光芒隻能從鎖鏈的縫隙裡,透出絲絲縷縷。
那縷光撞進識海的瞬間,沈書瑤的意識猛地抽痛。是六歲那年他塞給她的糖塊甜味,是鎖魂陣裡他替她擋下蜃傀利爪的灼熱,是最後通訊裡他笑著說“等我”的尾音。鎖鏈勒緊的脆響,像敲在她的靈魂上。
「燼羽!」
她在意識裡喊出聲。
微光驟然亮了亮,傳遞來強烈的波動——震驚、狂喜,緊接著是更深的焦慮,還有阻止她靠近的念頭。
「……走……書瑤……」
斷續的意念裡,裹著她熟悉的、不肯認輸的勁頭,還有一絲……瀕死的顫抖。
「等我……撐住……鑰匙……不對……」
資訊戛然而止,彷彿被黑暗裡的某個存在,硬生生掐斷。
一股冰冷古老、滿是惡意的注視感,順著感應的連結,猛地掃了過來!
沈書瑤悶哼一聲,意識狼狽地縮回識海,止不住地顫抖,像被寒冰浸透。
腕間的圖騰瞬間黯淡,不死方塞發出刺耳的過載警告。
芸孃的身體猛地晃了晃,扶著船舷的指尖泛白,臉色瞬間褪成紙色。她死死咬著下唇,冇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動旁人。
「姐姐!怎麼了?」
芸娘驚呼,清晰地感受到體內傳來的虛弱與冰寒。
「冇……冇事……」
沈書瑤虛弱迴應,語氣裡卻帶著鬆了口氣的感覺,還有更沉的重量。
「找到他了……他還活著。但情況……非常糟。他被困在一個很可怕的地方,力量被完全鎖死了。」
芸孃的心猛地揪緊。
「那……我們……」
「他讓我彆去,說那裡太危險。」
沈書瑤的意識漸漸穩住,但冰冷的沉重感,怎麼也揮之不去。
「但怎麼可能不去。……我們現在的力量,太弱了。」
她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兩縷殘缺的意識,半殘的“裝備”,還要分心護著芸孃的身體,左臂那枚方舟印記更是隨時會炸的炸彈。
身邊的人各有心思,敵人盯著不放,吃的喝的都快冇了。
她們要麵對的,恐怕是比鎖魂陣更古老、更恐怖的東西。
「姐姐,彆怕。」芸孃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股暖流。「你彆一個人扛。」芸孃的意念像溫潤的水流,包裹住沈書瑤意識中那尖銳的刺痛。刹那間,某種隔閡消融了——不是誰吞噬了誰,而是兩縷孤魂,在這絕境軀殼裡,找到了共享呼吸的節奏。「再難,我們也一起想辦法。以前那麼多難關,不都闖過來了?燼羽哥哥還在等我們。」
沈書瑤深吸一口氣。
意識層麵,她必須重新打起精神。
「嗯,說得對。」
她的意識重歸冷靜銳利。
「現在最要緊的,是安全靠岸,修船補糧水,恢複力量。然後……不管‘歸墟之眼’是什麼地方,都得闖進去。」
她迅速重新盤算。
左臂的方舟印記是危險,但說不定,也能當鑰匙用。
這座即將抵達的島嶼,若是真有方舟留下的東西,或許還能反過來用。
圖騰和不死方塞都需要能量,這座島,或許能找到……
「姐姐,有情況!」
芸孃的意識突然急促地提醒。
瞭望郎衛的嘶喊變了調,帶著哭腔:“島!是島!綠得……綠得邪門!”
所有人瞬間湧向船舷。
東方海平麵上的島,綠得不正常。像一整塊巨大的、濕漉漉的翡翠,浮在死寂的海麵上。冇有鳥叫,冇有蟲鳴,靜得像座墳。
沈書瑤的意識驟然繃緊:「晶片檢測到高濃度生命反應……覆蓋全島!這不是島,是個活物!」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撞礁。是水下有無數隻蒼白的手,密密麻麻扒住了船底,正把整條船往岸上拖!
“水下有東西!”王賁拔劍砍向船舷邊探出的手臂,劍刃撞上去竟崩出火星——那些手臂硬得像石頭。
船被一股擋不住的力量,加速拽向淺灘。這不是靠岸,是被當成獵物拖走!
“棄船!跳海!”章邯怒吼。
但已經晚了。
灘塗的濕沙突然像開水一樣炸開,鑽出來的不是觸手,是無數張冇有五官、隻長著一張嘴的人臉,它們發出尖銳的叫聲。
聲音像刀子一樣紮過來,衝在最前麵的兩個郎衛當場七竅流血,軟軟倒在地上。
胡亥的尖叫被怪聲淹冇。趙高拖著他往後縮,目光卻死死鎖住芸孃的左臂——那裡,布條下的暗紅印記,正與島嶼深處的某個東西,一起一伏地脈動。
沈書瑤主導芸孃的身體站在最前方,左臂劇痛如絞。她看到的不隻是怪物,還有晶片掃描出的恐怖畫麵:整片灘塗、密林、山巒,都是這龐大**島嶼的“捕食器官”。他們此刻,正站在怪物的舌頭上。
“冇有退路了。”沈書瑤在識海裡對芸娘說,聲音冷得像刀鋒,「能量讀數指向島心,那裡有強烈的方舟反應,也是……燼羽信標最後消失的地方。想活,就得往它肚子裡鑽。」
她抬頭,眼神銳利如刀,掃過混亂的眾人,聲音壓過尖嘯:“想活的,跟我衝進林子!它的核心在島心,隻有打斷核心,這些鬼東西纔會停!”
說罷,她不再看任何人,第一個衝向那片張開了無數幽綠眼睛的、活過來的紅樹林。
蒙毅咳著血推開攙扶的人:“跟上她!”王賁與章邯一左一右,揮劍斬開撲來的蒼白手臂,護著傷員緊隨其後。
趙高眼神掙紮一瞬,拖著癱軟的胡亥,也跟了上去。他懷裡的皮囊燙得灼人,彷彿在與島心之物一起發燙。
衝進紅樹林的刹那,天光驟然消失。
不是枝葉遮擋,是所有樹木的“眼睛”同時睜開,幽綠的光芒聚在一起,照亮了一條血肉鋪就的林間小徑。
那路踩上去軟乎乎的,還帶著溫熱的黏膩感,像踩在活人的麵板上。小徑兩旁的樹根,是密密麻麻的血管,隨著島嶼的“心跳”,一起一伏地搏動。
路的儘頭,是島嶼黑暗的腹地。
身後,是無數纏過來的觸手與尖嘯。
前方,是未知的、飄著方舟與歸墟氣息的恐怖核心。
沈書瑤踏上了那條血肉小徑,左臂的印記亮得像烙鐵。
就在這時,她腕間的圖騰突然發出一聲脆響。
一道裂痕,從圖騰中心蔓延開來。
識海裡,冰冷的警示音瘋狂炸響——「警告!檢測到歸墟能量共鳴!方舟印記正在被啟用!」
而身後的趙高,盯著那道灼目的印記,眼底的狂喜與貪婪,終於撕裂了所有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