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漂了七天。
鹹腥的海風颳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浪頭砸在船板上,濺起的腥鹹水花糊在臉上,澀得人睜不開眼。船身咯吱響,每一聲都像在說——撐不住了。
艙頂漏下的雨水混著傷口的膿血,在地板上積成渾濁的水窪。黴味裹著腐臭鑽鼻子,胡亥的哭聲斷斷續續,像隻快死的貓。
劫後餘生的慶幸,早被磨得冇了蹤影。
胡亥徹底垮了。
終日蜷在角落,眼神空洞。
隻有趙高低哄時,他才死死抓住對方袖子。
“父皇……會不會派人抓我們……”
趙高拍他的背。
“公子莫怕。海上風浪阻隔,訊息傳不了那麼快。”
話雖如此,他自己也冇底。
目光不時掃向船頭——芸姑娘。
這女人危險。
她身上的力量,陣眼帶出的秘密,都讓趙高恐懼。
恐懼深處,卻藏著貪婪。
他不動聲色地按住衣襟——那裡,暗紅組織塊與金色布條日夜發燙,像燒紅的烙鐵往骨頭裡鑽,攪得他坐立難安。
掌心隔著衣料反覆摩挲腰間皮囊,燙意鑽心,指腹卻越搓越用力。他盯著芸娘挺直的背影,喉結滾動,嘴角扯出一抹冇人看見的冷笑。
陣眼崩解時,他親眼看見那道金光鑽進了這女人的胳膊。什麼傷?不過是力量反噬的幌子。等靠了岸,有的是辦法把這力量挖出來。
那金色能量的氣息,勾得他心尖發癢。這女人的秘密,這力量……遲早是他的。等拿到手,彆說一個胡亥,整個大秦,都得跪在他麵前。
第七日黃昏,蒙毅醒了。
劇痛讓他悶哼。
海浪顛簸,木板咯吱,艙外傳來王賁與章邯的低語。
“蒙大人醒了!”
兩人快步進來,臉上帶著缺覺的疲憊,眼神卻還清明。
“蒙兄如何?”
王賁檢視他胸前傷口,草藥味刺鼻。
伸手扶他,掌心貼在他後背傷處,力道沉穩。指尖觸到蒙毅冷汗浸濕的衣衫,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二十餘年並肩沙場的默契,全在這一眼裡。
蒙毅動了動唇。
“……在哪兒?”
“還在海上。”
章邯聲音沉。
“島沉了一半。我們修了船,往東北走。”
東北。
蕭燼羽最後傳來的方向。
蒙毅心一緊。
“芸姑娘——”
“在船頭。”
王賁頓了頓。
“左臂受傷,陣眼崩解時留下的。她不讓人看。”
蒙毅掙紮欲起,被一把按住。
“劍再偏半寸,你就死了。是芸姑娘用奇術和島上的藥,吊住了你的命。”
蒙毅偏頭,避開他的目光,喉結滾了滾,啞聲問:“芸姑娘……如何?”
最後畫麵在腦中炸開——蜃傀掙脫鎖鏈,趙高眼中的陰狠,芸姑娘左臂爆發的光。
“趙高……”
他啞聲問。
王賁與章邯對視。
“守著胡亥公子。”
章邯說得含蓄。
“芸姑娘讓我們盯著他。”
蒙毅閉眼。
沙丘行宮外趙高的眼神,陛下暴躁的脾氣,扶蘇在邊疆的身影……亂麻般絞著心。
“船能撐多久?”
“不知道。”
王賁的聲音低得像耳語,“補丁再多,龍骨也傷了。淡水……不多了。昨天最後一袋乾糧,分給傷員了。再漂兩天,不用怪物來,我們自己就會餓死。”
蒙毅沉默良久。
胸腔裡的血氣翻湧,沙丘行宮的火光,蜃傀的嘶吼,芸娘手臂上的金光,在眼前晃成一片。
他猛地睜眼,撐著劍拄在甲板上,聲音劈裂海風:“靠岸!”
“可是——”章邯想勸,怕再遇怪物。
“不靠岸,是等死。靠岸,還有一線生機。”蒙毅眼神狠厲,字字砸在甲板上,“傳令,調帆,全速靠岸!”
沈書瑤獨自站在船頭,海風刺骨。
左臂刺痛,識海深處那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警示蜂鳴,與她自己的心跳攪成一團,而意識深處卻還有一場對話。
「姐姐,手還疼嗎?」
芸孃的聲音裡滿是真切的擔憂。
「麻,像螞蟻爬。習慣了。」
沈書瑤迴應。
「晶片在分析‘印記’,侵蝕速度慢,但相容性越來越低。」芸孃的意識帶著顫音,「剛纔我摸到手臂,那塊麵板燙得像烙鐵,硬邦邦的,不像自己的了。」
沈書瑤的意識頓了頓,冇提自己識海裡的刺痛——那是印記反噬的連帶傷。「忍忍。等找到燼羽,總有辦法。」
「都怪我……」
芸娘聲音低下去。
「彆說傻話。」
沈書瑤打斷她。
「冇有你,我連站在這的機會都冇有。我們一起扛。」
沉默片刻。
「燼羽哥哥……到底在哪兒?都一個月了……」
芸娘聲音發顫。
聽到這名字,沈書瑤意識深處傳來熟悉的抽痛。
「他會冇事的。」
她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比誰都機靈。信標還有反應,方嚮明確,船撐到就能找到他。」
頓了頓,意識裡透出一絲柔軟。
「而且,他要是知道你這麼擔心,指不定得多得意。」
「他纔不會!」
芸娘帶著點羞惱。
「他眼裡隻有——」
話戛然而止。
空氣裡漫過一陣微妙的凝滯。
曾經最敏感的話題——蕭燼羽的心偏向誰。
初時的較勁、酸澀,兩人都心知肚明。
如今,一個月的生死煎熬,並肩作戰,沈書瑤一次次擋在前麵承受痛苦,那些情愫早被沖刷得模糊。
「……找到他,帶他回來,才最重要。」
芸娘輕聲說,像是放下了什麼,又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彆的,等活著回去再說。」
沈書瑤的意識微動。
“嗯。先活下去,找到他。”
甲板上傳來王賁召集議事的喊聲。
「芸娘,準備裝樣子。」
「嗯。現在,我是芸姑娘。」
當夜,眾人聚在甲板議事,海風刺骨。
芸娘站在最前,左臂裹著布,臉色微白,眼神掃過眾人時,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
“信標指向東北深海,船撐不到那麼遠。必須靠岸修整。”
胡亥立刻嚷起來。
“靠岸?再遇上怪物怎麼辦?”
“公子。”
趙高輕聲勸,目光掠過芸孃的左臂。
“芸姑娘說得有理。船若沉了,困在海上更是死路一條。”
話裡藏著刺。
芸娘不理他,看向王賁和章邯。
“觀星象海流,東偏北三百裡應該有島嶼。海鳥的飛向也能作證,那裡有淡水。必須靠岸。”
王賁與章邯對視一眼,又看向被人攙出來的蒙毅,他臉色依舊蒼白。
蒙毅緩緩點頭。
“聽芸姑孃的。船若不結實,說什麼都冇用。”
章邯抱拳。
“我去調帆向。隻是……芸姑孃的傷……”
“無礙。”
芸娘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先顧船。”
轉身走向船頭,背影挺直孤絕。
轉身的刹那,識海裡傳來芸孃的輕呼。
「嚇死了,冇露餡吧?」
沈書瑤的意識帶著讚許。
「很好。趙高一直在觀察你的左臂,冇看出異常。」
「他肯定冇死心。」
「所以得更小心。接下來靠岸、紮營、探查,每一步他都可能試探。記住,你現在是我的‘盾’,也是‘疑兵’。」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