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第四日清晨撞上礁盤。
巨大的衝擊讓蜃樓三層船體劇烈震顫,但並未解體。這艘秦始皇傾儘六國木材所造的钜艦,堅固程度遠超想象。三層柚木船體硬生生卡在黑色火山岩礁盤上,傾斜二十五度,右舷木板碎裂聲劈裡啪啦響成一片,十二個水密艙隻破了三個,進水緩慢可控。
它像一座擱淺的城,暫時死不了,卻也動彈不得。
沈書瑤在寢艙錦榻上被震醒。
左臂方舟印記灼痛如烙鐵炙烤,讓她瞬間清醒。昨夜意識探知歸墟之眼的代價此刻洶湧反噬,識海裡還殘留著鎖鏈勒緊靈魂的幻痛。她閉眼調息,芸孃的關切意識如溫水流淌過來。
「姐姐,你的波動很亂。」
「冇事,隻是有些脫力。」沈書瑤在識海中迴應,「阿羽就在這座島上,我感應到了。」
「真的?」芸孃的聲音裡帶著驚喜和憂慮,「燼羽哥哥他……那我們……」
「先讓所有人活下來。」
沈書瑤睜開眼,掀開錦被起身。寢艙內一片狼藉:紫檀木榻歪斜,青銅燈台滾落在地,漆繪屏風倒壓著妝台。她無暇顧及這些奢侈擺設,徑直走向角落的藥箱。
門外傳來王賁的吼聲,嘶啞卻依舊威嚴:“所有人上甲板!清點損失!”
沈書瑤快速蒐羅有用的東西:梳妝檯上的銅鏡,針線盒裡的銀針,藥箱裡最後一點三七粉。當她拉開藥箱底層暗格時,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是蕭燼羽留下的三枚應急藥丸,用蠟封著,上麵寫著“危時服”。
她小心收起藥丸,轉身走出寢艙。
傾斜的走廊裡,郎衛們正狼狽地攀著欄杆向上爬。一個年輕郎衛看見她,急忙伸手:“芸姑娘小心,地滑……”
沈書瑤擺手示意無礙,卻突然身體一晃。
不是假裝,是芸孃的本能反應——這具身體終究是深閨少女,近半年的航海折磨早已透支。
「姐姐,讓我來。」芸娘在識海中輕聲道。
沈書瑤冇有反對,暫時讓出身體控製權。芸娘深吸口氣,學著沈書瑤平時的樣子挺直脊背,扶牆穩步前行。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已不見最初的怯懦。
甲板上景象更糟。
胡亥癱坐在桅杆基座旁,錦袍沾滿汙漬,正神經質地唸叨:“船……船不能沉……父皇花了三千金……”趙高站在他身側,一手扶著公子,眼睛卻死死盯著沈書瑤的左臂——纏著的布條下,暗紅印記正與島嶼深處某個存在同步脈動。
蒙毅倚著船舷咳血,胸口的繃帶滲出黑紅血漬。王賁和章邯正在組織郎衛放下舢板,能動的郎衛隻剩九人,其餘六個重傷員躺在角落帆布上,生死難料。
“船還未沉。”
沈書瑤開口,聲音是芸孃的柔婉,語氣卻是沈書瑤的冷靜,“水密艙能撐住。當務之急是把傷員和物資運上岸,在島上建立營地,再回頭修船。”
王賁皺眉:“全員上岸太冒險,島上情況不明。”
“留在船上必死。”沈書瑤指向重傷員,“李伍的腿再不處理會壞死,孫醫官的高燒需要草藥,所有人都需要淡水和食物——蜃樓上已經一滴水都冇有了。”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而且,如果我們能找到仙緣,還得有船運回鹹陽。”
最後這句話讓趙高眼睛一亮。
“芸姑娘說得對。”他緩緩開口,“船必須保住。但島上生存……”他目光掃過沈書瑤,“姑娘可有把握?”
芸娘控製身體點頭,沈書瑤在識海中教她如何應答:「說‘給我二十個時辰,能讓所有人活下來,並找到修船材料。’」
芸娘依言複述,聲音雖輕卻堅定。王賁與章邯對視一眼,最終沉聲道:“好。某信姑娘一次——但若姑娘所言不實,某當以軍法論處。”
物資轉移開始了。
蜃樓雖受損,但其上物資之豐盛遠超想象。沈書瑤帶著還能動的郎衛,像梳子一樣梳理整艘船:
寢艙裡的錦緞被褥十二套,拆開可做繃帶帳篷;青銅鏡三麵,可聚光生火;漆盒二十個,可儲物資;胡亥那套銀質餐具仍歸公子專用,但沈書瑤以“需為公子試膳”為由,暫借了其中一把銀匕——那是她母親遺物,韓宮舊物,刀柄刻著細密的雲紋。
膳房裡的青銅釜兩口,陶甑三套,陶罐二十三個,青銅刀匕六把,砧板兩塊,竹籮五個,還有半罐鹽、一小壇醢、一包乾薑——這些調料在絕境中堪比黃金。
藥房裡的藥碾藥臼,一套家傳銀針,剩餘藥材,紗布五卷,三十幾個藥瓶洗淨可儲水。
雜物間的麻繩十捆,帆布三大塊,鐵釘一箱,木工工具若乾,兩盞青銅油燈,甚至還有一套秦權陶量——標準度量衡器,可用於公平分配物資。
舢板來回穿梭十一趟。最初的搬運頗為混亂,郎衛們體力透支,動作遲鈍。沈書瑤不得不反覆指點:“陶罐用乾草隔開,防碰撞。”“藥材需用油布包裹,防潮氣。”“鐵釘木箱務必抬穩,落水就鏽了。”
直到第三次往返,郎衛們見沈書瑤所吩咐的細節一一應驗,才漸漸生出信服,動作開始流暢起來。
當所有物資在海灘上堆成小山時,連久經沙場的王賁都為之震動。
“這些……都是蜃樓上的?”
“都是必需品。”沈書瑤正在清點,芸娘乖巧地蹲在一旁幫著整理紗布,“冇有這些,我們在島上活不過十天。”
她開始分派人手,像軍中司馬點兵一樣乾脆:
“陳稷領四人,用帆布浮木搭三頂帳篷——傷帳、儲帳、公帳。”
“李伍雖腿傷,手還能動,帶兩人清洗所有器皿,用沸海水燙一遍。”
“王肆識藥,將藥材分類晾曬。”
“其餘人跟我平營地、挖溝壘灶。”
郎衛們領命,行動雖還有些遲滯,但已有了章法。
芸娘在識海裡輕聲讚歎:「姐姐好厲害,大家開始聽你的了。」
沈書瑤卻冇什麼欣喜:「這隻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在森林裡。」
她挑了六名體力尚可的郎衛,帶齊工具再進森林。這次裝備齊全:每人背竹籮,腰掛青銅刀,手持削尖木棍。沈書瑤自己帶了小青銅釜、鹽罐、火摺子,還有那柄家傳銀匕。
森林深處,光線被高大樹冠切割成碎片。
這裡的植被陌生得讓人不安。樹木高得離譜,樹乾表麵有暗紅色縱向紋路——近看那些紋路並非天然木紋,而是某種規整的溝槽,像人工開鑿的導流渠。藤蔓粗如成人手臂,葉片呈詭異的深紫色;空氣中飄著甜膩香氣,像熟透的熱帶水果。
一個郎衛伸手想摸那些紫色葉片,沈書瑤厲聲喝止:“彆碰!”
那郎衛嚇得縮手。芸娘在識海裡也嚇了一跳:「姐姐,那葉子有毒嗎?」
左臂印記微微發熱示警。「此物危險。」沈書瑤在識海中迴應,「直覺告訴我,碰了準出事。」
她轉向郎衛們,語氣篤定:“這葉子叫‘醉仙草’,是古方士煉丹用的輔材,碰了就昏沉如醉,久碰能死人。”
眾人凜然,再不敢亂碰。
沈書瑤開始覓食。她目光銳利,掃一眼就能辨明用處:
指著樹乾有白色斑點的喬木:“這樹皮裡有粉層,剝下曬乾能磨粉,和粟米差不多。家父和齊國方士有舊交,曾見他的書記載,東海諸島產這東西。”郎衛們剝皮,果然露出白色纖維層。
指著大片蕨類:“嫩莖能吃,老莖纖維能編繩。這是家傳醫書裡寫的。”
用木棍掘土挖出芋頭狀根莖:“這東西煮熟能當主食。海上遇過老漁夫,他說東海諸島多產這個。”
在一棵古樹下,她忽然停步。樹根旁露出半個破碎的陶俑——造型古樸粗拙,高不過半尺,麵部刻滿繩狀紋路,和中原的樣式完全不同。
陳稷好奇想撿,沈書瑤搖頭:“這不是秦物,也不是六國的樣式。”她想起蕭燼羽曾說的“東海之外,另有文明”。
陳稷縮手,看向她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敬畏。
沈書瑤的狩獵手法更讓秦人驚異。不用弓箭,用麻繩設絆索陷阱,用竹簽做地刺,教他們用寬葉編漏鬥形捕鳥器。一個時辰內,捕到兩隻野雉、三隻樹鼠、一窩野兔。
返程時收穫頗豐。沈書瑤還找到一片野生甘蔗林,砍了十幾根——能榨汁當糖分來源。芸娘在識海裡歡呼:「姐姐懂得真多,這些芸娘都不知道。」
沈書瑤心中微澀。芸娘隻是十六歲的韓國亡貴之女,本該在閨中習詩書女紅,卻因自己寄居而捲入這絕境。但她很快壓下情緒:「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回到營地,沈書瑤將人手分為五組:
“治食組”處理獵物野菜——野雉野兔剝皮去內臟,肉切塊用鹽略醃,部分現煮,部分掛起用海風風乾。海風鹹濕,她教他們夜間把肉乾移近火堆燻烤,防腐防蠅。
“合藥組”炮製藥材——三七當歸洗淨切片晾曬,新鮮魚腥草金銀花搗汁備用,用找到的硫磺礦製作簡易硫磺膏。
“製器組”修繕工具——用鐵釘麻繩加上島上木材,做推車、長柄勺、蒸架,銅鏡碎片磨成魚鉤。
“護傷組”照料病患——兩個重傷員鋪著錦緞被褥,每兩個時辰檢查換藥。
“備勤組”取水守夜——蒸餾淡水持續進行,但效率極低,一日所得僅夠重傷員飲用。其餘人仍需喝煮沸的溪水。
各組領首者來報,她一一吩咐細則,像軍中司馬分派行伍一樣條理分明。郎衛們依令而行,營地迅速變得井然有序。
傍晚來臨,營地煥然一新。
三頂帆布帳篷呈品字形排列,中央火塘上架著大青銅釜,燉著野雉蘑菇湯。旁邊小釜煮著塊莖粥。晾曬架上掛滿肉乾果乾藥草。推車上放著八個陶罐——四個盛蒸餾水供傷員,四個盛煮沸溪水供常人。
所有人坐在帶來的漆案邊。胡亥用他的銀餐具,其餘人用陶碗木箸。沈書瑤用秦權陶量公平分配,按傷勢勞力定份額。雖然隻是簡單的燉肉和粥,但比起海上生吃海鳥的日子,已是天堂。
胡亥默默吃完自己那份,甚至把碗舔乾淨——這是近半年第一次吃飽。
趙高吃得慢,眼睛卻一直在觀察。從有序的物資堆放,到高效的分工,再到沈書瑤對每個細節的把控……這女子身上透著詭異。她那些知識來源雜亂——家傳醫書、父輩與齊方士的交情、海上老漁夫的傳聞——拚湊起來竟嚴絲合縫,太過完美。
但他什麼都冇說。
夜深時,沈書瑤在藥帳裡配藥。芸娘控製著身體搗碎三七,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很認真。帳外傳來腳步聲,芸娘手一抖。
「姐姐,有人來了。」
沈書瑤立刻接過身體控製權。蒙毅掀簾進來,胸口繃帶在油燈光下泛黃:“芸姑娘還冇歇息?”
“最後一劑藥。”沈書瑤平靜開口,“李伍的傷需要外敷內服雙管齊下。”
蒙毅沉默片刻,突然開口:“姑娘今日所為……不像韓國貴族。”
沈書瑤心中警鈴微響,麵上卻不動聲色:“將軍何意?”
“某曾隨陛下滅韓,入新鄭。”蒙毅緩緩道,“韓宮貴族女子,都學詩書禮樂,精女紅烹任,卻冇一個懂這些——辨識百草、狩獵設陷、分派人手、療傷製藥。就算是軍中大夫,也冇姑娘這般周全。”
帳內油燈搖曳,魚油燃燒的微腥味瀰漫。
沈書瑤放下藥杵,直視蒙毅:“將軍疑我?”
“某隻是不解。”蒙毅坦誠道,“姑娘身上有太多矛盾:時而怯懦如閨中女,時而果決如沙場將;看似柔弱,卻能扛過海上的苦日子;自稱韓女,卻通曉連墨家子弟都未必全知的技藝。”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姑娘究竟是誰?”
芸娘在識海裡驚慌失措:「姐姐,怎麼辦?蒙將軍他……」
沈書瑤深吸口氣。她看向蒙毅——這位秦將眼中冇有惡意,隻有困惑與探尋。
“將軍可信魂魄之說?”她聲音壓得很低,“芸娘自海上大病那夜後,常覺身中似有另一人……時而夢見仙宮異術,醒來竟還記得。那些辨識草木、療傷製藥的法子,都是夢裡學的。”
蒙毅眉頭緊鎖:“姑娘是說……魂遊太虛,得仙人所傳?”
“芸娘也不知道。”沈書瑤垂下眼簾,“隻知這些法子能救命。將軍隻需知道,芸娘對陛下無害,對秦無害,對船上所有人都無害。芸娘所做一切,隻為求生,也為找到蕭國師。”
提到蕭燼羽,蒙毅神色一凜。
“國師他……”
“還活著,就在這島上。”沈書瑤肯定道,“芸娘需要進山找他。但需要掩護——明日芸娘以探察仙藥線索為由進山,請將軍幫芸娘拖住趙府令與王將軍。”
蒙毅盯著她看了許久。油燈劈啪作響,帳外海浪聲聲。
最終,他緩緩點頭:“某……姑且信姑娘這一次。”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但姑娘記住,若此事危及陛下大業,某必不容情。”
“芸娘明白。”
蒙毅離開時,腳步有些沉重。行至帳外數步,他忽然回頭低聲道:“姑娘,趙高此人……多疑善察。姑娘務必小心。”
沈書瑤心中一暖:“謝將軍提醒。”
蒙毅走後,沈書瑤長舒一口氣。芸娘在識海裡輕聲道:「蒙將軍是好人。」
「嗯。」沈書瑤揉著眉心,「但他有他的底線。我們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她看向帳篷角落,那裡藏著準備好的行囊:魚骨匕首、乾糧、火折、繩索,還有一小瓶曼陀羅花粉。
明天,一定要找到阿羽。
帳外陰影裡,趙高靜靜站著。他冇聽見全部對話——蒙毅出帳時他才掩過來——但見蒙毅神色凝重、沈書瑤在帳內獨坐,便知二人有所密議。
“魂遊受術……”趙高喃喃自語,握緊懷中皮囊。那蜃樓核心碎片正微微發燙,與島嶼深處某物共鳴,也與帳中女子左臂印記呼應。
他想起這半年航程中芸孃的種種異常:時而怯懦如初,時而冷靜果決;明明是深閨弱質,卻通醫術識百草;昨夜島上異動時她突然昏厥,今晨又第一個恢複……
“此女身懷異術。”趙高眼中精光閃爍,“說不定是得了仙緣傳承。”
他心中計劃漸明:既要利用此女尋找仙藥,也要設法控住她,查清她所有的秘密。
月光灑在黑色沙灘上,照亮擱淺的蜃樓,照亮營地篝火。海浪聲中,森林深處隱約傳來岩石摩擦的細微聲響。
方舟遺蹟內,維生艙的淡藍色液體正緩緩排空。艙體表麵裂紋在能量灌注下微微發光,控製麵板上最後一個紅色指示燈跳轉為綠色。
“書瑤……”男子聲音嘶啞,“你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