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火餘燼在黏稠的黑暗裡明滅不定,像是垂死者最後的喘息。
蕭燼羽在濃重的草藥氣息中緩緩睜眼,肩胛處的鈍痛如同活物,在寂靜中一下下啃噬著他的神經。
他必須精確計算每次能量使用的代價,連基礎的痛覺遮蔽都需謹慎。能量儲備已降至危險閾值,僅能維持核心功能,隻能硬生生忍受這原始軀體的劇痛。
超時代技術的能耗,常規環境下需三月恢複,唯有特定地脈節點能將時長壓縮至一月。他在危機四伏中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落在榻邊淺眠的芸娘身上。她額發被冷汗濡濕貼在頰邊,指尖因緊攥星紋晶石而失了血色。
墜崖生還後,過往情分早已在顛沛與怨懟中耗儘。她如今更像個因他受困的囚徒,曾經熾熱的愛火徹底熄滅。
也正因這份心灰意冷,她對體內異魂的壓製大減,沈書瑤破碎的意識才得以偶爾浮現。
“國師醒了?”
帳簾被輕輕掀起,夜風裹挾著涼意湧入。侍醫端著陶製藥碗躬身而入,袍角掃過地麵乾草。
“肩胛金瘡已敷藥,隻是脈象浮緊,邪客太陽,需靜養,切不可動氣。”
蕭燼羽勉力撐身,接藥碗時故意讓手腕輕顫。陶碗的涼意滲進掌心,將傷重體虛的模樣演得恰到好處。
芸娘被響動驚醒,慌忙扶住他的手臂。眼底佈滿血絲,眼窩深陷,顯然已守了多日未眠。
“陛下有令,三日後啟程回鹹陽。”侍醫垂首低語,說完便躬身退下。
帳內隻剩草藥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回鹹陽”三字如重錘砸在蕭燼羽心頭。他閉上眼,意識裡卻翻湧著巨浪。
他在心中自嘲:自己這個能操控星艦、跨星係傳輸意識的7319年公民,到頭來竟要像馴服的獵犬般,拖著殘軀回那金雕玉砌的牢籠。
逃亡數月,他用儘原始手段與有限科技隱匿行蹤,最終還是被嬴政的爪牙尋到。
前幾日他險些死於趙高餘黨刀下,救下他的偏偏是秦始皇的影衛。
他下意識想調動能量掃描周遭,肩胛劇痛與腦海中能量儲備的紅光立刻提醒他——在這連穩定能源都冇有的時代,他那些超越千年的科技終究是堆廢鐵。
他甚至不如秦朝劍士有自保之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體會到絕對權力的重量。這不是未來社會理性規則構建的秩序,而是嬴政一人的意誌。
任何反抗與逃離,在碾壓性的暴力與眼線麵前,都顯得可笑又無力。
他喉間溢位一絲極輕的嗤笑,滿是疲憊與自嘲。睜眼望著帳頂陰影,彷彿已望見鹹陽宮緊閉的宮門。
但為了沈書瑤的殘魂,為了星晷裡歸家的希望,他彆無選擇。
隻能回去繼續扮演那高深莫測的“崑崙仙師”。
帳內隻剩兩人時,蕭燼羽指尖撫上星紋晶石的銀紋。
晶石流光溢彩,月光下浮現出未來科技才能識彆的量子紋路,與青銅令牌的量子簽名產生諧振。
他望著流轉的星光,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當初為尋沈書瑤的殘缺意識體,他跨越時空而來,發現意識體附在巴寡婦清身上,耗費兩年纔將其剝離。
而芸娘是罕見的意識相容體,能完美承載沈書瑤的意識碎片。
每次從芸娘眼中瞥見沈書瑤獨有的靈慧,他指尖便會悄然攥緊。
他本想低調行事,卻撞上嬴政丹毒發作。群醫束手,方士還謊稱是吉兆。
他被迫現身,憑生物毒素學知識戳破丹藥中水銀、丹砂的危害,又用偽裝成“崑崙導引術”的排毒手法救下嬴政。
自此便被強冠“崑崙仙師”之名,成了寸步不離的“養生顧問”。
為修複星晷,他隻能順勢裝神弄鬼謊稱煉丹。未料嬴政竟對“崑崙仙境”癡迷至極,修了國師府明著尊崇,實則軟禁。
上次芸娘跳崖,他情急之下相隨。墜落時耗能量製刃減速,落地後故意遁入狼群山穀,留血跡衣物與偽裝組織製造身死假象。
終究還是被嬴政的人尋到了藏身山洞。
見他空了藥碗,芸娘端來熱好的藥,低聲道:“今早送飯的雜役,袖口沾著暗紅丹砂,虎口有灼痕,倒像是常年搗藥的方士。”
蕭燼羽眼神驟冷。趙高雖倒,其殘餘勢力怕是早已伸到了他身邊。
三日後啟程,車隊規模遠超預期。
兩百精銳騎兵護衛,太醫署馬車隨行,連嬴政的禦用馬車都派來了。
一路所到之處,官員跪迎,奉上藥膳補品,待遇堪比皇室。
蕭燼羽心裡清楚,這層層護衛實則是密不透風的監視。
車駕抵達國師府,朱漆大門緊閉,牆頭新增的崗哨皆是郎中令麾下精銳。
丹房擴建了一倍,堆滿珍稀藥材。兩個灰布短褂的學徒分揀藥材,動作嫻熟得過分。
“這兩位是丞相薦來的藥童。”管事小心翼翼回話。
蕭燼羽掃過兩人虎口規整的厚繭,明知是帶劍之人,仍故作疲憊地揉了揉額角:
“正好,本座要閉關煉延年丹,你們守著丹爐,彆出岔子。”
眾人退去,他反手鎖死丹門。芸娘隨即從屏風後轉出,憂心道:“李斯為何突然塞人進來?”
“不過是試探罷了。”蕭燼羽從暗格取出青銅羅盤,將星紋晶石置於中央。
藍光流轉間晶石懸浮。
“嬴政既要靠我煉丹,又怕我修複星晷。”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腳步聲。他袖袍一拂,丹爐騰起濃煙,遮住了空中異象。
“國師,陛下召您入宮講解養生之術。”門外學徒的聲音刻意放輕。
鹹陽宮偏殿內龍涎香瀰漫。
嬴政披玄色常服倚在軟榻上,李斯垂手立在階下,目光如針:
“聽聞國師歸府便閉門煉丹,陛下念及您傷勢,特意召您入宮調養。”
蕭燼羽躬身應答,故意咳嗽兩聲,袖口滲出一抹暗紅:
“臣正煉九轉還魂丹,需七七四十九日守爐,分毫差不得。”
嬴政皺眉,當即命內侍取來蔘湯,話鋒一轉:
“那日洞中發光的異物,可是崑崙法器?”
“正是臣師門傳承的星晷。”蕭燼羽神色未變,“墜入時空亂流受損,修複需朔望之交借日月引力定座標,龍脈處尋地氣,至親精血養玉魄。”
“如今星紋晶石可定天時,地氣需尋龍脈節點,唯獨玉魄需至親血脈溫養的靈玉。陛下玉佩龍氣霸道,恐與地氣相沖,長公子之玉溫和,正是上選。”
他巧妙避開了索要皇帝玉佩的忌諱。
嬴政眼神微動,李斯卻輕笑:
“長公子玉玨乃陛下親賜的護身之物,貿然借予,恐於長公子不祥。”
“若能助仙師修複法器,一塊玉玨算什麼。”
嬴政顯然對“龍氣霸道”的說法頗為受用,當即命蒙毅去取。
隨後他又提及北疆戰事,詢問飛天術能否助大軍偵察。
蕭燼羽故作沉吟:“飛天術耗損精血,臣傷勢未愈,待丹藥煉成補足精血,必為陛下助力北疆。”
離宮時暮色染紅渭水。
馬車行至蘆葦河灣,突然劇烈顛簸。車廂內壁滲出黑紋,一股腥甜異香悄然瀰漫。
蕭燼羽立刻捂住芸娘口鼻,袖中飛出鐵針刺破車廂透氣。
車外傳來悶哼與兵刃相接聲。他掀簾一角,見黑衣刺客正與護衛纏鬥。
一枚淬毒短箭擦簷而過,肩胛舊傷驟然刺痛。
危急時刻幾道黑影竄出,瞬間解決了刺客。蕭燼羽認出那是嬴政的暗衛。
他們見危機解除便迅速隱入蘆葦叢。
蒙毅趕來時,刺客已無活口。他從屍身搜出隴西麻布,箭毒亦是北地狼蒿,又發現刺客頸後“黑蛛”刺青。
“這是關中活躍的死士組織,鞋底紅黏土與隴西駐軍訓練場土質一致。”
蕭燼羽按住傷口,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回到國師府,內侍帶著宮人候在院中:
“陛下有旨,芸娘姑娘細心,調入宮中侍疾。”
蕭燼羽心頭一沉,芸娘已成了牽製他的籌碼。
他正欲周旋,衣袖被芸娘輕輕一扯。她抬眸望來,眼底閃過一絲決絕與安撫。
那瞬間,蕭燼羽察覺到沈書瑤的意識正在甦醒。
“民女,遵旨。”芸娘垂首應答,聲音溫順卻堅定。
當夜,國師府內工匠鑿井聲未歇。
有人藉著遞送工具的間隙,將一枚刻著暗號的碎木塞到蕭燼羽手中。
他將星紋晶石貼近碎木,暗號隨即顯現:
“亥公子問,驪山龍氣可助仙師否?宮中事繁,或需清掃,或可易之。”
“他果然等不及了。”
芸娘抬眸,眼底麻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沈書瑤特有的冷峭。
“胡亥的紈絝模樣怕是裝的,我們時間不多了。”
蕭燼羽攥緊碎木,指腹摩挲著粗糙紋理。
次日清晨,李斯登門,繞著星晷踱步:
“陛下命我問問,煉丹還需哪些礦石?”
蕭燼羽望著他腰間的西域貢玉,故意歎氣:
“缺日精凝華與月魄結晶,需春分秋分於崑崙之巔采集。若難尋,可用東海鮫人淚與西山玉髓替代,勞煩丞相派人探尋。”
李斯臉色微變,明知是刁難卻無法推脫。
此時窗外喧嘩,扶蘇的屬官送來玉玨,俯身低語:
“胡亥常以狩獵為名往驪山跑,府中養了不少方士,國師小心。”
蕭燼羽將玉玨置於羅盤上,光華暴漲。
玉玨表麵浮現出細密的上古符文。
一旁的芸娘身形微晃,抬眼時眼神已全然不同:
“看來我們不是第一個來秦朝的時空旅客。”
正是沈書瑤的語氣。
蕭燼羽指尖撫過符文,暗中將一枚刻著能量符文的碎石藏入袖中。
這是給芸孃的專屬訊號。
不多時,李斯再帶一隊工匠到訪:
“陛下有旨,命他們助你修複星晷。”
蕭燼羽順水推舟:
“丹房西側需鑿深井,借地脈之氣聚能,就勞煩他們動手。”
當夜,嬴政以紫微星晦暗為由,召蕭燼羽至僻靜暖閣。
閣外甲士林立,案上放著懸浮的星紋晶石。
“崑崙仙境有通天之塔,朕有生之年可否得見?”嬴政指尖摩挲著晶石,語氣滿是迫切。
“待星晷修複,引靈氣入府,或可顯現仙境虛影。”蕭燼羽謹慎應答。
嬴政聞言取出一卷帛書:
“這是驪山皇陵的部分圖紙,地脈走向或對你有用。”
蕭燼羽接過,一眼便看出關鍵結構處的空白與修改痕跡。
這分明是嬴政的試探。
“趙高餘黨朕自會清理,你安心煉丹便是。”
嬴政目光銳利如刀,“芸娘在宮中安好,你若安分,日後自會讓你們相見。”
話語裡的關懷,裹著**裸的威脅。
次日,嬴政下旨將國師府用度提至公子規格,還賜下玄色車蓋。
禦史大夫進諫稱逾越禮製,當場被嬴政貶為庶人。
蕭燼羽聽聞後反而笑了。這是示好更是斷他後路。
他立刻送去丹方,稱需驪山地底極陰處的寒石作藥引——
他要借煉丹之名,入驪山探查皇陵與時空旅客蹤跡。
暮色漸深,鹹陽宮的鐘鳴悠遠傳來。
很快,嬴政帶著帝王儀仗駕臨國師府。
“今夜月滿,隨朕登台觀星?”
蕭燼羽抬頭,對上嬴政滿是執唸的目光。
他清楚,這位千古一帝對他的執著已成心魔。
而他,正要藉著這份心魔,以芸娘為軟肋,以煉丹為幌子,在大秦的權力棋局中,佈下逆轉命運的險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