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台的海風裹挾著鹹腥氣，吹得行營旌旗獵獵作響。蕭燼羽臨窗而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溫潤玉佩。窗外守衛如泥塑木雕，紋絲不動。
“他在試探。”沈書瑤的意念如水中投石，在他識海漾開漣漪，“幽冥草子虛烏有，李斯在巴蜀隻會空手而歸。待到那時，嬴政的耐心耗儘，疑心會更重。”
蕭燼羽的目光掠過守衛，投向遠處隱約的帝王儀仗，語氣平靜無波：“他知道我在拖延，我也知道他知道。但這局棋，他不敢掀。因為他‘病’了，而我，是他眼下唯一的‘藥’。”
“這劑虎狼之藥，我們還能支撐多久？”沈書瑤的意念帶著隱憂，“每次以‘靈樞秘法’為他強行激發元氣，都如同飲鴆止渴，根源未除，反噬隻會一次猛過一次。一旦他窺破這‘仙術’並非長生之道，或是我們的‘靈蘊’耗儘……”
“所以，徐福必須成功。”蕭燼羽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嬴政想兩頭下注，我們便讓他覺得，徐福那邊是通天大道，而我，不過是個不得已時，握在手中的‘保險’。”
接下來的日子，蕭燼羽深居簡出。他或是閉門“研讀”那些精心做舊的崑崙典籍，或是在嬴政特批的丹房內煉製些安神靜氣的普通香丸。對於館舍外的監視，他視若無睹，甚至偶爾會指點幾句被派來“協助”他的方士學徒，言辭溫和，令人如沐春風。
這番近乎認命的姿態，果然讓嬴政稍稍放鬆了警惕，召見問詢的頻率從隔日一次漸變為三五日一次。然而，每次踏入那座恢宏的行營，蕭燼羽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帝王目光深處那抹審視與忌憚，從未消散。
這日，他正在丹房分揀藥材，一名小內侍躬身入內，聲稱奉中車府令趙高之命，送來新到的蜀地硃砂。
蕭燼羽眼皮未抬，隻淡淡應了一聲。那小內侍放下硃砂，卻磨蹭著不走，壓低聲音道：“國師，徐福先生今日又得陛下召見了……聽說，陛下準了他增派童男童女、百工穀種的請求。”
蕭燼羽揀選藥材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趙高的人？訊息靈通，嗅覺敏銳。是來燒徐福的冷灶，還是來試探自己的反應？
“徐先生為陛下尋訪仙山，自是越穩妥越好。”他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波瀾。
小內侍偷覷他神色，見無異樣，這才諂笑著退下。
“趙高這牆頭草，風還冇起，他就開始擺動了。”沈書瑤冷哼。
“嬴政身邊，何來蠢人？”蕭燼羽意念迴應，“不過，東風將至，是時候再添一把火了。”
當夜，嬴政再次被那蝕骨的倦意吞噬，批閱奏簡的手竟微微顫抖。他煩躁地擲下筆，即刻宣召國師。
蕭燼羽踏月而來，廣袖臨風。他並未急於“施法”，而是仔細端詳嬴政麵色，眉頭微蹙：“陛下近日，是否又感神思渙散，夜寐多驚？”
嬴政按著抽痛的額角，聲音壓抑著不耐：“正是！國師前番調理後已然好轉，為何此次反覆更甚？”
“陛下，此非尋常病痛，乃沉屙積鬱，邪氣盤踞已深。”蕭燼羽麵色凝重，“臣以靈力疏導，如同揚湯止沸，雖能暫緩一時，然邪根未除，遇機則發。若不能儘早以‘清虛丹’固本培元，隻怕……下次反覆，會大傷龍體根本。”
他語帶沉痛，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憂慮。嬴政的心猛地一沉。他比任何人都恐懼這重新獲得的精力再次流逝。蕭燼羽的話，像一根毒刺，精準紮入他內心最深的恐懼。
“李斯那邊，還冇有訊息嗎？”嬴政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蕭燼羽搖頭歎息：“幽冥草生於極陰之地，蹤跡飄忽，非大機緣不可得。巴蜀郡守雖儘力，但……恐需時日。”他抬眼，目光懇切，“陛下，或需做兩手準備。”
“哦？”嬴政目光一凝。
“徐福先生精研海外仙山，誌誠可嘉。陛下助其成行，若他能覓得仙緣，帶回海外奇珍，或許其中便有替代‘幽冥草’之物，或能直求仙丹，解陛下之憂。屆時，臣這微末伎倆，便不足道了。”他語氣謙卑，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落寞，彷彿真心為君主尋得更好的出路。
這番話，將“海外仙藥”與治癒頑疾直接掛鉤，極大地刺激了嬴政對徐福成功的渴望。比起虛無縹緲的幽冥草，組織人力物力明確的徐福，似乎更值得投入。而蕭燼羽主動提出替代方案，這份“忠心”，也讓嬴政頗為受用。
“國師所言……亦有道理。”嬴政緩緩開口，語氣緩和許多，“徐福那邊，朕會催促。至於國師……”他看向蕭燼羽，“還需你多多費心。”
“臣，萬死不辭。”蕭燼羽深深一揖，垂下的眼簾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精光。火，燒起來了。
次日，嬴政便召見徐福，詳細詢問出海事宜，態度前所未有的積極。徐福受寵若驚，激動得渾身發顫，連連叩首保證。
訊息傳出，行營內外風向頓變。徐福聖眷日隆，連帶著一些人對蕭燼羽的態度也微妙起來，恭敬依舊，眼底卻少了幾分狂熱，多了幾分審視。
蕭燼羽渾不在意。這日午後，他正指點學徒控製火候，館舍外忽起喧嘩。守衛郎官來報，民夫清渠時掘出一件異物，形製古樸，紋路奇異，郡守不敢決斷，特送來請國師一觀。
蕭燼羽麵露訝色：“拿來我看。”
木盒開啟，裡麵是一塊殘破的黑色石片，邊緣不規則，刻著模糊的浪花紋與一種似魚非魚、似鳥非鳥的生物，線條古拙，透著蒼茫神秘的氣息。
蕭燼羽指尖拂過紋路，沉吟良久，方緩緩道：“此乃上古先民祭祀海神所用‘鮫紋磬’殘片，其上紋路，暗合周天星鬥與潮汐之妙。此物現世，乃祥瑞之兆，預示海路通達，仙緣將近。速呈陛下，依此回稟。”
郎官與小吏又驚又喜，匆匆捧盒而去。
“鮫紋磬？編得倒像。”沈書瑤調侃。
“總需個由頭。”蕭燼羽淡淡道，“這塊‘上古殘片’，加上我之前‘無意’透露給徐福的‘星輝引路，見聞為憑’，足夠他大做文章了。”
果不其然，嬴政得此“祥瑞”，大為振奮。徐福更是藉機發揮，將殘片與海外三神山緊密相連，聲稱此乃天神指引。嬴政龍心大悅，出海之事再無阻礙，徐福風頭一時無兩。
然而，就在徐福誌得意滿之際，風波驟起。
一次禦前會議上，徐福侃侃而談，要求幾乎有求必應。議題將儘，一直沉默的廷尉李斯，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鋒芒畢露：“徐先生，你一再聲稱海外有長生不死藥。然古籍所載，虛無縹緲。陛下傾舉國之力助你，若你一去不返，或……根本無所獲，該當如何？”
帳內氣氛瞬間凝滯。徐福臉色煞白，汗出如漿，張口結舌。嬴政臉上的笑容淡去，目光銳利如刀，懷疑的種子瞬間滋生。
就在徐福即將癱軟，嬴政耐心將儘之時，蕭燼羽清越的聲音響起：
“李廷尉所慮，不無道理。”
眾人目光齊聚。隻見他緩步出列，對嬴政一禮，神色從容：“海外仙山，確非必得之物。然，徐先生此行，其意義，或不止於仙藥。”
他轉向嬴政，聲音沉穩有力：“陛下，臣觀星象，查地脈，東方海氣氤氳，隱有靈機勃發。徐先生此行，縱未得仙藥，亦可探索新航路，發現陌生土地、奇特物產。此等‘見聞’，便是窺探天機、拓展疆宇之舉。於陛下聖體而言，即便冇有仙丹，若能知曉海外生靈、氣候、物產之奧秘，或也能找到觸類旁通之法。譬如幽冥草，若非古籍記載，誰人知之？海外廣袤，未必冇有更勝一籌的靈物。”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回嬴政身上，語氣篤定：“故而，臣以為，徐先生此行，成，可得長生妙法；不成，亦可豐盈帝國版圖見識，為後世開萬世基業。此乃……大格局也。”
一番話，避虛就實，將個人長生之私慾，巧妙轉化為帝國開拓之偉業，完全契合了嬴政身為開拓之君的雄心。
嬴政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光彩，撫掌大笑：“善！大善！國師此言，深得朕心！徐福，你便放心前去，無論仙藥能否求得，務必將海外風物、山川地理，詳加記錄，帶回給朕！此乃帝國大事！”
徐福死裡逃生，感激涕零地叩首，看向蕭燼羽的眼神充滿了拜服。
李斯深深看了蕭燼羽一眼，不再言語。
經此一事，徐福船隊終成定局，聲勢更隆。而蕭燼羽那番“大格局”的論斷，則在嬴政心中刻下更深的印記。這位國師，手段、見識，皆深不可測。
回到館舍，沈書瑤意念傳來：“總算過關。李斯果然棘手。”
蕭燼羽望向窗外東方那抹海色，眼神幽深：“他是聰明人，看出了危險，也在自保。不過，經此一事，徐福這枚棋子，已徹底穩固，且……他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依附於我們。”
“嬴政對你那套‘見聞’之說，很是受用。”
“因為他不僅是求長生的帝王，更是欲囊括四海的天子。投其大欲，方能四兩撥千斤。”蕭燼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現在，隻待徐福揚帆。東風一起，便是我們金蟬脫殼之時。”
館舍外，守衛依舊森嚴如鐵桶。但蕭燼羽知道，這囚籠，已被他撬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雖微，已透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