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台的煙雲尚未散儘。
那神龍銜珠、仙山縹緲的幻影,卻已如一根無形的鞭子,抽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行營內外,暗流湧動。
那些投向國師蕭燼羽的目光,敬畏之下,是更深沉的忌憚與揣測。
這位憑空出世的崑崙來客,手段愈發莫測,也愈發像一柄懸於頂門的利劍。
始皇帝的賞賜豐厚得令人咋舌。
綾羅綢緞、金石珠玉,流水般送入那愈發像精緻牢籠的館舍。
與之相對的,是門外值守的郎官人數又添了一倍。
甲冑森然,目光如鷹隼,將內外隔絕得鐵桶一般。
恩寵與囚禁,從來都是帝王心術的一體兩麵。
“阿羽,他這是要將我們熬成藥渣,一滴不剩。”
沈書瑤的意念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在蕭燼羽識海中漾開。這華屋廣廈,於她而言,不啻於銅牆鐵壁。
蕭燼羽撫過案上冰涼的玉圭,神色依舊是一貫的雲淡風輕。
唯有指尖極輕微的叩擊,傳遞著內心的波瀾:
“他越怕,抓得就越緊。徐福那邊如何?”
“徐福?”沈書瑤的意念透出幾分冷嘲,“如今恨不得拜在你門下做個童子。琅琊台之後,他在贏政麵前底氣足了不少,正上下打點,拚命為那首次出海索要更多船隻、童男童女,胃口大得很呢。”
蕭燼羽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徐福此等汲汲營營之輩,本是計劃中用以攪渾池水、趁亂脫身的一枚棋子。
如今看來,贏政是打定了主意,海外仙山要尋,而他這尊“活神仙”,更要牢牢釘死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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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來得很快,卻裹挾著更令人窒息的禁錮。
行營大帳,重臣齊聚。
丞相王綰老成持重,廷尉李斯目光銳利,將軍蒙恬英武逼人。
新貴方士徐福躬身立於末席,臉上那份掩不住的得意,如同暴發戶得了頭彩。
唯有禦座之上的嬴政,雖極力維持著帝王威儀,眉宇間卻透出一股難以驅散的倦怠。
幾聲壓抑的低咳,在靜寂的帳中格外刺耳。禦醫們的湯藥,顯然並未奏效。
嶺南戰事議罷,嬴政的目光便似有若無地黏在了蕭燼羽身上。
那裡麵是毫不掩飾的渴求與一絲隱晦的依賴。
“國師,”他開口,聲音帶著刻意放緩後的沙啞,“前番地脈之論,朕深以為然。隻是朕近日體倦神乏,夜寐不安,莫非……亦受其累?”
蕭燼羽心念微動,一步上前,廣袖輕拂間,沈書瑤已悄然探察。
“陛下,”他聲線沉靜,卻字字如錘,敲在眾人心口,“臣觀陛下氣色,確有外邪纏擾之象,與南方星熒戾氣隱隱交感。此非尋常疾厄,乃靈台蒙塵,龍體靈樞受阻。若不及早疏導,恐損及根本。”
帳內霎時落針可聞。
王綰蹙眉,李斯眸色深沉,蒙恬麵露憂色。徐福更是伸長了脖子,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嬴政眼底的緊張一閃而逝,麵上卻不動聲色:“國師必有以教朕。”
“需一味藥引。”
蕭燼羽緩緩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物名曰‘幽冥草’,非世間凡品,生於極陰之地,奪天地造化之功。唯有以此草入藥,佐以崑崙秘法,煉成‘清虛丹’,方可滌盪邪祟,穩固靈基,令陛下聖體安康,精力複元。”
他將脫身的希望,寄托在這虛無縹緲的“仙草”之上。
“幽冥草?”嬴政指節無意識地叩擊著玉案,“生於何地?”
“據古籍所載,應在巴蜀險峻幽深之處。然此草靈性非凡,蹤跡難覓,非臣親往,以靈覺感應不可得。”
蕭燼羽垂眸,掩去其中算計。
“若遣常人,恐徒勞無功,甚或誤采毒物,反受其害。”
蒙恬當即慨然請命:“陛下,若此藥關乎聖體,臣願遣精兵強將,護衛國師前往!”
希望之火,剛剛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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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嬴政沉默了。
那目光銳利如刀,似要剖開蕭燼羽的皮囊,直窺內裡。
蘭池宮的疑影,巴清臨終的異狀,琅琊台那不受掌控的神蹟……一樁樁,一件件,在此刻湧上心頭。
更有一層深藏的恐懼:此等人物,若縱虎歸山,或為他所用,後果不堪設想!
長生固然誘人,但失控的代價,他嬴政付不起。
良久。
就在蕭燼羽以為曙光將至時,嬴政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與決絕:
“國師忠心,朕心甚慰。然巴蜀道險,蠻瘴之地,豈是易與?國師身係社稷,朕不能讓你輕涉險地。”
蕭燼羽的心,直墜下去。
嬴政語氣轉厲,斬釘截鐵:
“那‘幽冥草’的形貌特性,你詳細繪出。朕即刻下詔,命巴、蜀二郡太守發動全境之力,懸重賞,遍尋群山!由李斯總攬其責,定要為朕尋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不信,舉國之力,覓不得一株草芥!”
他目光如炬,死死釘住蕭燼羽:
“國師便安心留在朕身邊,專心煉丹,講授養生之道。尋藥小事,交由臣下即可。”
一言既出,軟禁已成定局。
“陛下!”蕭燼羽聲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幽冥草靈氣獨特……”
“夠了!”
嬴政驟然打斷,聲色俱厲,帝王之怒如烏雲壓頂!
“國師是覺朕的臣子皆是無能之輩,還是你……另有所圖,非離朕不可?”
最後一句,已是誅心之論。
帳內空氣凝固。
李斯、王綰深深垂首,徐福麵無人色,趙高嘴角那抹冷笑幾難掩飾。
蕭燼羽知大勢已去。
強壓下翻湧的氣血,臉上瞬間換上一副恭順中帶著幾分委屈黯然的神情,深深下拜:
“臣……不敢。陛下深謀遠慮,是臣思慮不周。臣遵旨,定當竭心儘力,為陛下分憂。”
這番以退為進,反倒稍稍消解了嬴政的疑心。
他語氣略緩,但掌控之意絲毫未減:“國師明白就好。朕之安康,離不開你。”
“謝陛下隆恩。”
蕭燼羽低頭,袖中五指已攥得骨節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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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被嚴密看守的華屋,蕭燼羽屏退左右。
沈書瑤的意念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此路,徹底斷了。”
蕭燼羽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森嚴的守衛,眼神冷冽如數九寒冰:
“他既要長生,又怕韁繩脫手。是我們小覷了這千古一帝的猜忌之心。”
“下一步該如何?幽冥草子虛烏有,李斯他們註定徒勞無功。”
“拖。”蕭燼羽唇間吐出一個字,“將圖樣畫得雲山霧罩,越玄乎越好。”
他心知,這徒勞的搜尋,正好能為他爭取喘息之機。
“同時,‘B計劃’需加速了。”
“利用徐福?”
“不錯。”蕭燼羽眼中銳光一閃,“贏政想兩頭占儘,我便讓徐福的船,變成他唯一的指望。當他眼中隻剩海外蓬萊時,便是我們的機會。”
他語氣轉冷,帶著一絲殘酷的算計:
“況且,贏政這病,來得正好。需讓他嚐到甜頭,卻又離不開這‘藥癮’,永遠處於渴求之中。”
沈書瑤沉默片刻:“此計險甚。”
“險?”蕭燼羽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你我早已身在懸崖,何懼險途?書瑤,我們必須回去,不計代價。”
館舍外,海風鹹澀。
蕭燼羽深知,一場無聲的搏殺,已然開始。
而徐福,這枚關鍵的棋子,必須落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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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時日,蕭燼羽仿若認命,安心做他的“籠中國師”。
那“幽冥草”被繪得如夢似幻,特征描述得語焉不詳。
嬴政得圖,即命李斯火速辦理。
同時,對蕭燼羽的“倚賴”日深,幾乎隔日便召見,名為問道,實則是索求那“靈氣梳理”。
每次“梳理”,蕭燼羽都讓沈書瑤精準操控。
事後嬴政隻覺通體舒泰,精神健旺。
可不過三五日,那源自骨髓的疲憊便如潮水般再次襲來,且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地提醒他,離不開國師這“續命仙丹”。
蕭燼羽則適時進言,此乃祛除病根前的必然反覆,非“清虛丹”不能根治。
恩賞愈厚,看守愈嚴。
這館舍,已是金絲鳥籠。
蕭燼羽亦未坐以待斃。
他借煉製安神香之機,將幾片刻有模糊海獸雲紋的殘次玉簡,“無意”混入待棄的雜物。
這些雜物會被運出,或有微末可能,落入徐福這等有心人眼中,被解讀為“天機暗示”。
徐福果不負所望,藉機大肆上書,請求增派人員物資。
嬴政心動,詢及蕭燼羽。
蕭燼羽於禦前沉吟良久,方緩聲道:
“徐先生為陛下求取仙緣,誌誠可感。東海茫茫,天意難測,然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陛下助其成行,待其歸來,詳陳海上見聞,或可窺得仙蹤端倪,為日後宏圖奠基。”
此言既抬舉了徐福,又為首次出海的“偵察”性質定下調子,留足餘地,深得嬴政之心。
徐福在下方聽得心花怒放,隻覺國師句句說在心坎上。
嬴政遂下令增派資源,助其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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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蕭燼羽為嬴政“調理”畢,退出行宮。
宮門外,恰遇等候召見的徐福。
徐福疾步上前,躬身施禮,態度謙卑至極,眼中卻燃著壓抑不住的灼熱:
“徐福拜見國師!”
蕭燼羽腳步未停,目光淡淡掃過。
一句低語,隨風送入徐福耳中:
“星輝引路,見聞為憑。徐先生,好自為之。”
徐福如遭雷擊,身形劇震!
眼底驚疑與狂喜交織,瞬間明悟!
他深深揖下,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徐福……謹遵國師法旨!”
再抬頭,隻見蕭燼羽背影翩然遠去。
那“見聞為憑”四字,如同暗夜明燈,照亮了他前方的迷霧。
蕭燼羽唇角那抹冷意,悄然加深。
棋子已落,局已佈下。
接下來,便是看這盤棋,如何在這九重宮闕之內,殺出一條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