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帶著鹹腥氣,吹拂著琅琊港高台上帝王的冕旒,珠玉碰撞發出細碎的清響。
嬴政目送著徐福那浩浩蕩蕩的船隊消失在東方浩渺的煙波之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灼傷人的渴望與誌在必得。
長生,仙境,近在咫尺。
蕭燼羽垂首靜立在帝王身側,姿態恭謹,如同最溫順的臣子。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是怎樣的風起雲湧。
徐福東渡掀起的風浪,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契機。
潛龍,該入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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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隊消失後的第三日,行營大帳內,氣氛凝重。
嬴政高踞上首,精神尚可,但眉宇間那抹因求仙無果和“幽冥草”杳無音信而帶來的空茫,如同揮之不去的陰影。
帳下,丞相王綰、廷尉李斯、上卿蒙毅,以及如同毒蛇般隱在暗處的趙高,皆肅然而立。
這不是尋常問對,這是帝國權力核心的審視。
“國師,”嬴政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敲打在每個人心上,“徐福已去,幽冥草無蹤。朕心空落。你來自崑崙,見識廣博。今日諸卿在此,你便說說,那崑崙仙境,除卻長生虛言,可有於朕之江山、於大秦萬民,切實有益之物?”
開局,便是雷霆萬鈞,將他置於帝國實務的火爐上炙烤。
蕭燼羽心念如電轉,麵上卻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隻是微微躬身,聲音清越而鎮定:
“陛下垂詢,臣不敢妄言。崑崙玄奇,其精髓在於‘格物窮理,致用厚生’。譬如,洞察星辰以定農時,遠超觀察授時;辨識地脈以利耕戰,強於盲目挖掘。此乃強國富民之實學,非虛誕之談。”
他巧妙地將那虛無縹緲的仙境,再次拉回到務實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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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發難的是老成持重的王綰。
他代表著朝中最根深蒂固的務實派,對方士之流向來嗤之以鼻。他語氣溫和,卻帶著千鈞之力:
“國師所言‘格物致用’,其心可嘉。然,空談誤國,實乾興邦。老夫更想聽聽,國師有何具體良策,能令我大秦粟米多收一成,邊關箭矢更利三分?”
字字句句,皆指向最根本的國計民生,要求立竿見影的實效。
不等蕭燼羽迴應,李斯已冷然介麵。
他目光如刀,直刺而來,帶著法家特有的嚴酷與警惕:
“丞相所問,乃國之根本。然,臣之所慮,在於‘規矩’!國師之言,每每超乎現有律法典籍,其所欲‘致’之用,是遵循我大秦《田律》《工律》,還是意圖……另立章法,動搖國本?”
這是最尖銳的質疑,關乎帝國統治的基石,不容絲毫模糊。
緊接著,蒙毅沉穩開口,他代表著軍中與君王最直接的關切:
“陛下,臣嘗聞崑崙有強身健體之秘法。若於士卒有益,可壯軍威;於陛下龍體有益,乃是萬民之福。不知國師於此,可有如‘清虛丹’般,見效迅捷之方?”
他兼顧軍力與君體,務實而切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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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重臣,三種角度,如同三張無形的大網,從務實、守法、護君三個方麵層層籠罩下來,要將這突然出現的“國師”牢牢鎖死。
帳內空氣幾乎凝固,嬴政的目光也帶著審視與探究,沉沉壓在他身上。
那一瞬間,蕭燼羽的目光極快地從三人麵上掠過——王綰的沉穩務實,李斯的銳利冰冷,蒙毅的關切直接。
他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謙恭,依次向三人施禮,姿態從容不迫,彷彿那無形的壓力不存在一般。
“王丞相所言極是,‘粟米多收’、‘箭矢更利’正是格物之目的。”
他先順應王綰,隨即話鋒一轉,引入更深層的東西:
“然,欲多收粟米,需知土地性情,明蟲害規律,懂保墒抗旱。臣前日所獻‘清寧香’,驅蚊避蟲之效,諸位或有所聞。若用於糧倉儲糧,減蟲蛀鼠耗之損,存千鈞之粟於太倉,豈非變相多收?此理可擴而充之,乃至辨識肥瘠,改良穀種。”
他丟擲一個切實可行的切入點,將虛無的“格物”與實在的“增糧”聯絡起來。
他轉向李斯,語氣甚至帶上一絲對法度的敬畏,姿態放得極低:
“李廷尉維護法度之嚴明,臣欽佩萬分。臣所言諸事,絕非欲更易秦律分毫!恰恰相反,正是要在《工律》框架下,做出更精良合規的器物;在《田律》規範內,探尋更高效守製的農桑之法。律為國之骨架,術為國之血肉。骨架不移,血肉方能豐盈。二者相輔相成,大秦江山方能永固,律法之威更彰!”
這番話,既表明瞭自己守法的立場,又暗示自己的“術”能讓“法”更有效地執行,幾乎堵死了李斯繼續發難的口實。
最後,他麵向蒙毅和嬴政,語氣轉為懇切真誠:
“蒙毅上卿心繫陛下與將士,臣感同身受。強身之道,非僅靠藥餌。臣近日參詳古籍,擬有一套‘導引術’,模仿熊經鳥伸,活動筋骨,調和氣血。兵卒習之可強健體魄,陛下閒暇練之可舒緩疲勞。稍後臣願親自演示。”
“此外,臣偶得靈感,改良宮燈,製成‘明光盞’,光穩煙微,於陛下夜間批閱奏章,可保目力,減熏灼之苦,亦是為陛下聖體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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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他不待眾人再問,當即請內侍配合,在略顯昏暗的帳內,將清寧香與明光盞的效果一一演示。
清煙嫋嫋,驅散蚊蟲,帶來安寧;光暈穩定,照亮一方,煙氣幾無。
效果立竿見影,皆是眾人親眼所見。他的回答更是滴水不漏,緊扣“務實”、“守法”、“忠君”,讓人難以挑剔。
嬴政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蕭燼羽的表現,不僅展示了“奇術”,更闡明瞭與帝國利益相融的“正道”,深合他意。
“善!大善!國師之言,句句落到實處,深得朕心。王綰、李斯、蒙毅,爾等還有何疑問?”
王綰捋須,微微頷首,目光中的審視淡去些許:
“若真能於糧儲防蟲、辨識地力有益,確是利國之舉。”
他給出了基於利益的有限認可。
李斯目光深邃,在蕭燼羽強調“骨架不移”時,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光,沉默片刻,方淡淡道:
“國師既明言恪守秦律,臣,暫無異議。”
那一個“暫”字,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表明他的警惕並未消除。
蒙毅則直接表示出興趣:
“導引術若真能強健士卒,助陛下緩釋疲勞,善莫大焉。臣願觀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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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冷眼旁觀的趙高,此刻才快步上前,臉上堆滿謙卑熱切的笑容,隻是那笑容底下,是冰冷的算計和急於攫取功勞的迫切:
“陛下聖明!天佑大秦,賜此國師!此等利物惠民之策,正當速行,方顯陛下恩澤!奴婢不才,願竭儘全力,協理國師,督造此類器物,定教宮中先用,繼而推廣朝野,令上下皆感念陛下天恩與國師之智!”
嬴政心情大悅,袖袍一揮:
“準!趙高,此事著你協理國師,一應物料,由少府供給,不得有誤!蕭卿,那導引術,稍後便為朕細細演練。”
“臣,遵旨。”
蕭燼羽深深躬身,禮儀完美無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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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居所,感應著地底儀器因今日“表演”成功而增長的能量反饋,蕭燼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沈書瑤的意念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王綰求實,李斯守律,蒙毅關切君體。今日之局,步步驚心。你雖過關,卻也真正成了眾矢之的。李斯那句‘暫無異議’,餘音繞梁。”
“意料之中。”
蕭燼羽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眼神幽深如古井。
“經此一役,我在他們眼中,已然分明。王綰看我,是‘能工巧匠’;李斯看我,是‘守法循吏’;蒙毅看我,是‘養生方士’;而趙高看我,不過是可資利用的‘奇貨’與潛在的‘絆腳石’。”
他拿起工具,開始準備演示給嬴政的“導引術”,動作看似古樸自然,實則每一個細節都經過精心算計。
“我今日所為,非是取悅誰,而是為他們各自打造了一副‘鏡片’。”
“他們看到的,都是他們想看到的、我的某一麵。”
“真正的我,藏於這諸多幻影之後。”
“唯有如此,方能在這權力的漩渦中,不僅求生,更要……悄然播下種子,靜待潛龍騰淵,攪動風雲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