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期如懸頂之劍。
舊官署區的土木氣息中,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緊繃。
新掘的探井旁,蕭燼羽玄衣而立,靜默中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趙高與一眾郎衛、工匠圍在四周,空氣中混雜著未散的恐懼與新生的疑慮。
“根除地煞”之言,聽來比降服凶獸更為縹緲。
“坤輿載物,猶人身氣血,貴在周流,忌於壅滯。”
蕭燼羽聲音清越而起,目光如電般掃過眾人,瞬間壓下了場間所有雜音。
“地底百年淤積,腐物成瘴,陰穢之氣盤結不散。此氣傷人五內於無形,蝕礎壞基於無聲,更阻天地交泰。”
“驪山震動,非為天罰,實乃地氣鬱結、陰陽失衡之警兆。”
他目光掠過趙高那謙卑躬身的姿態,精準捕捉到其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精光,最終落向那口幽深的井。
“前日暫鎮其暴戾,今日當疏其壅塞,導其歸墟,化其戾氣,方是治本之道。”
趙高趨前一步,語氣恭敬得無可挑剔:“國師妙法通玄,奴臣拜服。然則根除地煞,恐非旦夕之功,陛下予期甚緊……”
“順天應時,何需蠻力?”
蕭燼羽淡然截斷,言語間自帶一股令人信服的權威。
“地氣自有其性,循脈導引,自歸寂滅。陛下既授全權,爾等依令而行即可。”
在沈書瑤於意識中精準勾勒出的地下三維脈絡圖指引下,蕭燼羽開始高效排程。
他首先命人以探井為中心,向外開挖八條淺溝,稱為“八風通衢,厘定氣脈”,實則為精確勘探不同方向的土層結構、水位及廢棄暗道分佈。
回報之聲此起彼伏:
“震位掘至三尺,見黑淤黏土,氣惡逼人!”
話音未落,另一處又響起:
“兌位一尺八寸,已有滲水,味澀泛鹹!”
工匠的高聲回報接連傳來。
蕭燼羽或閉目感應,或仰觀天象,彷彿與天地溝通,實則腦中正依據沈書瑤傳來的實時資料飛速演算,優化著地下模型。
“與分析吻合,”他心道,“廢棄溝渠淤塞嚴重,死水滋生毒瘴,更深處有煤層逸出的雜氣與有機物**產生的沼氣混合。古人視若妖邪,實則是危及生命的無形惡源。”
隨後,他選定西北方向一處遠離宮室群的低窪荒地,命人急速挖掘一個巨大的深坑,坑底鋪以青磚,四壁用混合了米漿的黏土反覆夯砸堅實,命名為“歸墟池”。
同時,征調來的工匠在他的指揮下,利用中空的巨竹和將作少府依“國師法式”日夜趕製出的規格統一的陶管,精巧地連線起那些已被探明的廢棄地下暗道與新掘的探井,所有介麵皆以桐油混合石灰嚴密密封。
“地氣幽微,導引需循法度,借陽晶定其經緯,毫厘不可差。”
他手持精心打磨的銅盤,借日暉反射審視管道鋪設的角度與坡度。
無人察覺處,沈書瑤投射出肉眼難辨的校準微光,確保萬無一失。
至管道全線貫通那一刻,蕭燼羽命人將大量由特意陰乾後搗鬆的馬糞、木屑與艾草混合而成的草團點燃,投入主探井中。
此物燃燒能產生大量濃煙與持續熱氣,且安全無虞。
“陰穢畏火,真陽辟易!導!”
同時,在歸墟池的管道出口處,他早已命人掘一淺水坑,稱為“水鏡”,其用意為“聚氣阻逆,防患未然”。
一名精選的郎衛依命身披浸水的麻氈,手持長杆火把,立於數丈之外,全神貫注。
蕭燼羽凝神感應著地底氣流的奔湧與壓力的細微變化,確保其始終在安全臨界之下平穩宣泄。
炙熱濃煙湧入地下,產生的壓力迅速推擠著那鬱積百年的混合氣體,沿著新鋪設的管道洶湧奔流向歸墟池。
隻聽轟的一聲悶響!
出口處的水麵驟然破裂,一道幽藍帶黃的火焰騰起近一人高,烈烈燃燒,發出低沉的呼嘯。
“雜氣所致,無礙,”蕭燼羽心道,“甲烷燃燒本應湛藍,但這地底百年積鬱的複雜成分,讓火焰染上了詭異的幽黃之色,反倒更顯‘地煞’之形。”
火焰持續了將近半刻鐘才漸漸緩和,化為穩定燃燒的幽藍火苗,空氣中瀰漫開草木與有機物焚化的特殊氣味。
圍觀者駭然失色,驚呼連連後退,更有甚者腿軟跪地,叩拜不止!
“顯形了……地煞真形被引出來了!”
趙高臉色霎時蒼白,旋即迅速恢複鎮定,甚至上前半步,尖聲嗬斥那些驚慌失措的郎衛:
“慌什麼!國師在此,邪祟豈能逞凶!還不各守其位!”
他目光轉向火焰時,手指難以抑製地微顫。
然而在那寬大袖袍的陰影之下,他細長的眼中閃爍的不僅是恐懼,更有一種近乎貪婪的灼熱——
此等駕馭鬼神般的能為,若不能為陛下所用,則必為陛下所忌;若能為己所掌……
此念一生,旋即被他按入心底最深處,化為更深的算計。
“此即地煞鬱結之本形,遇真陽之火而現形焚化,凶戾漸消。”
蕭燼羽袍袖微拂,神色平靜無波,彷彿眼前異象不過是爐火炊煙。
“待其燃儘,此地痼疾便已拔除大半。”
這科學嚴謹的導氣焚燒過程,在所有秦人眼中,已與驅使鬼神、點化陰陽的無上仙術無異。
此後數日,蕭燼羽更以“固本培元,永絕後患”為由,主持了對舊官署區地下排水係統的全麵改造。
他巧妙借用地勢,設計了一條帶有緩坡的主溝渠,將淤積的死水和未來雨水引向遠處新挖掘的淨淵,即大型滲水淨化湖,湖中遍植蒲草與蘆葦以自然過濾水質。
溝渠的關鍵節點,他采用了經過神機指點的磚石壘砌之法,其結構之精巧、承力之合理,遠超時代,令奉命協助的將作少府大匠看得目眩神迷,恨不能將每一處細節都深深刻入腦海。
工程成效立竿見影。
周邊區域常年瀰漫的腐臭氣息迅速消散,擾人的蚊蠅顯著減少,空氣變得清冽濕潤。
許多曾在此勞作、飽受環境之苦的匠役刑徒,私下皆言往日胸悶氣短之感大減,呼吸順暢,彷彿卸下了無形重負。
經由那些驚魂未定的郎衛之口、將作少府工匠的私下圖摹與驚歎,乃至宮中謁者的竊竊私語,國師引燃地煞、梳理地脈的事蹟,比以往任何祥瑞之說都更迅速地穿透了宮牆。
蕭燼羽“國師”之名,開始脫去帝王寵幸的虛浮,具備了基於神異實事的沉重分量。
趙高呈送給嬴政的奏報和郎衛的另冊記錄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細節與難以偽裝的敬畏。
章台宮內,嬴政仔細覽畢趙高那繪聲繪色、暗藏驚悸的呈報,以及將作少府對國師巧技的詳儘描述與驚歎文書,默然良久。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玉案上有節奏地輕叩。
“擬詔。”
皇帝的聲音平穩而有力,不容置疑。
“賞國師千金,帛千匹。蘭池宮及舊官署區溝渠改建之事,一應規製,皆依國師所定行之。將作少府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案頭那堆積如山的西巡籌備卷冊,繼續道:
“另諭:國師蕭燼羽,才堪大用,著即參讚西巡事宜,隨駕左右,以備諮詢。”
“首要厘定西巡路線之地氣風水,勘測沿途行在館驛之基址安危,一應輿地、天文、工程諸事,皆可諮議。”
“舊官署區善後事宜,交由將作少府及內史協同處置。”
“一應事宜,即刻交接,不得延誤。”
看著謁者領命退下、快步出殿的背影,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案頭竹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冰冷的玉璜。
目光深邃,彷彿已穿透竹簡,看到了此人所能帶來的無窮可能與潛在威脅。
這道命令堪稱帝王心術的典範:重賞示恩,準規劃顯信,將其調入身邊物儘其用,同時將其剛剛積累的微薄根基輕輕剝離。
既是至高重用,亦是無縫監控。
靜室之內,蕭燼羽感受著體內沈書瑤能量儲備的緩慢回升。
“初步站穩,嬴政的疑竇暫被壓下,我們贏得了時間,但也失去了立足之地。”
他心中默唸,腦中已飛速計算起西巡的利弊。
“書瑤,”他於心中默問,“西巡路線圖,能優先掃描地質異常和古文明遺蹟訊號嗎?”
短暫的沉默後,沈書瑤的聲音響起:
“能量允許前提下,可以嘗試。但嬴政的監控將是首要挑戰。”
她的聲音帶著倦意卻依舊冷靜。
“而且,我們確實做了件實事。”
“假神權以行實政,借王命以利生民。這僅僅是開始。”
蕭燼羽的目光再次投向驪山的方向。
“西巡雖是牢籠,卻也是機會。遠離鹹陽核心,跋涉山川大地,或許更能方便我們探查那些青銅碎片的線索。”
“隻是這千古一帝,比預想中更難應付。”
藉此“根除地煞”之功,蕭燼羽成功立威於秦廷,取信於部分民心,卻也更深地陷入了秦始皇那看似榮寵、實則密不透風的羅網之中。
西巡之路,將是更廣闊的舞台,也是更精緻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