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羽在兩名持戟郎官的監視下回到國師府,章台宮內秦始皇那審視的目光和趙高謙卑麵具下的算計仍如芒在背。
靜室門合攏,外界視線被隔絕,壓力卻無處不在。
沈書瑤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三日期限,趙高親督,郎衛隨行,記錄直報皇帝。嬴政既要榨乾我們的價值,又不給絲毫信任。”
蕭燼羽走到案前,指尖劃過冰冷的青磚。那日取得的“九幽煞晶”碎屑已被收走查驗,但那種陰寒搏動的感覺仍烙印在指尖。
“他若輕易信了,就不是秦始皇了。”蕭燼羽意識迴應,語氣冷靜,“他要的是可控的長生,不是需要耗時耗力還帶有風險的調理。徐福的東海仙山,比我的地脈煞氣之說誘人得多。”
“但我們冇有退路了。驪山陵的異動是天賜良機,也將我們推到了風口浪尖。三日內若不能在地下有所獲,等待我們的就不是軟禁那麼簡單了。”
“所以必須大獲成功!”蕭燼羽眼中閃過銳利光芒,“趙高想監視?想偷師?想拿我把柄?我就讓他看個夠!”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這近乎一場豪賭,一旦沈書瑤的模擬出現偏差或是井下發生未預料的坍塌,都將萬劫不複。但他已冇有退路,隻能竭力將每個細節算計到極致,並默默準備了若乾應對意外的說辭。他需要沈書瑤的配合,更需要利用好有限的資源。
……
翌日清晨,趙高帶著一隊精乾郎衛和數名工匠抵達國師府。他臉上掛著恭敬笑容,眼神卻如毒蛇般逡巡著蕭燼羽的一舉一動。
“國師,陛下有旨,一切但憑國師吩咐。不知欲從何處開始勘驗?”
蕭燼羽今日換上一身玄色深衣,袖口與衣領繡著暗銀紋路,臉上帶著宿夜未眠的疲憊和被質疑後急於證明的決絕。
“地煞陰穢,盤根錯節,其核心必在舊官署區與蘭池宮舊址地脈交彙處。需在此二處開鑿探井,直下三丈,感應地氣流轉,方能確定陣眼所在。”
趙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舊官署區地下多有前人留下的溝渠暗道,是否……”
“那些暗道淤塞多年,氣息混雜,不堪大用。”蕭燼羽斷然否定,“必須開鑿新井,方能引動純淨地氣。陛下限期三日,若循舊道迂迴,豈不誤了大事?”
趙高目光閃爍,立刻賠笑:“國師所言極是。便請國師指定方位。”
蕭燼羽手持一枚古老羅盤,在選定位置來回踱步,閉目感應,掐指推算。在沈書瑤的指引下,他很快確定位置:“從此處下鑿,直徑需三尺,不可偏斜!”
鎬鑿錘擊之聲頓起,叮噹不絕。泥土不斷運出。蕭燼羽靜立一旁,麵無表情。趙高站在稍遠處,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工匠和郎衛們雖依令而動,但眼神交彙間,不乏懷疑與怠惰,彷彿在等待一場註定失敗的笑話。
井深近兩丈,卻毫無異狀。工匠和郎衛們眼神中的懷疑和疲憊愈發明顯,動作也慢了下來。
趙高緩步上前,聲音拖長:“國師,眼看日頭偏西……”
就在這時,蕭燼羽猛然睜開雙眼,精光爆射:“停!”
他快步走到井邊,俯身下望,臉色驟變:“好濃的煞氣!竟已凝如實質!快取赤硝粉和桃木釘來!”
郎衛遞上布袋和桃木釘。蕭燼羽抓起一把赤紅粉末,念動晦澀咒文,揚手撒入井中。
粉末落入井下,並未飄散,反而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噗嗤聲響,彷彿灼燒著什麼無形之物。
眾人臉色微變,下意識後退半步。
蕭燼羽又拿起桃木釘,咬破指尖,以血飛速畫下繁複符咒,大喝一聲:“鎮!”將桃木釘奮力投入井底深處。
地底深處頓時傳來一聲沉悶而充滿惡意的嗡鳴,彷彿某種沉睡的古老凶物被驟然驚擾!刺骨的寒意如同實質的潮水從井口噴湧而出,離得最近的幾個工匠和郎衛猛地打起寒顫,臉色瞬間慘白。
一個郎衛突然捂住心口踉蹌後退,臉上浮現不正常的青灰色,隻覺胸悶氣短,眼前陣陣發黑。井口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起一層慘白的薄霜。
與此同時,原本晴朗的天空竟似飄來幾片薄雲,掩住了日頭,投下晦暗的陰影。一陣莫名的陰風打著旋捲起塵土,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野犬的狂吠與哀鳴。
“地煞顯化了!”蕭燼羽厲聲喝道,聲音在突然變得詭異的寂靜中格外清晰,“所有人後退十步!趙府令,快將黑狗血和雄黃酒潑灑四周!”
這遠超認知的詭異景象讓所有人心膽俱裂。那地底嗡鳴、刺骨寒意、同伴的痛苦、結霜的井口、天象的微變,交織成一場真實的噩夢。
趙高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臉色發白,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與灼熱。他發現的不隻是恐懼,更是一種近乎神蹟的力量。“快!快照國師說的做!”他尖聲下令,聲音因激動和驚懼而走調。
郎衛們慌忙不迭地潑灑黑狗血和雄黃酒,現場一片混亂,人人色變。
蕭燼羽獨自立於井邊,玄色深衣在陰寒氣息中獵獵微擺,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銳利如鷹,彷彿正以凡人之軀與無形的可怕存在激烈對抗。
這番表演完美無瑕。沈書瑤通過精確計算能量釋放點和製造區域性低溫、次聲波擾動,結合蕭燼羽精準的時機把握和心理暗示,成功製造出地煞顯化的駭人效果。
“趙府令,”蕭燼羽轉向趙高,聲音沉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此地煞之凶戾,遠超預期!其力已能侵蝕實物,影響生人,甚至引動天象微變!驪山之變,絕非偶然!若任其滋長,下次爆發,恐在宮牆之內!”
趙高看著井口白霜和幾乎癱軟的郎衛,喉結劇烈滾動,再看向蕭燼羽時,眼神已變成深深的忌憚、恐懼,以及一種火熱的探究欲。
“國師……神通廣大……這可如何是好?”
“今日煞氣暫退,但根源未除,必會反覆。待明日午時陽氣最盛時,再行深入探查。今日且封鎖此井,任何人不得靠近!”
“謹遵國師之命!”趙高連忙應下,指揮郎衛如臨大敵般將井口團團圍住。
回去路上,趙高對蕭燼羽的態度變得異常殷勤,之前的監視意味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對未知力量的敬畏和一種試圖拉攏親近的試探。
訊息很快傳回嬴政耳中。章台宮內,秦始皇看著兩份詳實甚至帶著驚懼語氣的報告,指節輕輕敲打著玉案,久久沉默。他眼底疑慮未消,卻被更深的凝重覆蓋。此人若真能駕馭地煞,其能可堪大用;若此為欺世之戲,其智亦近乎妖。無論如何,皆非凡人,不可輕動,亦不可不防。
“傳令趙高,明日一切,皆依國師所言行事。朕,要看到結果。”
……
第二日午時,陽氣正盛。井口封鎖線擴大數倍,郎衛數量增加了一倍,個個神情緊張,如臨大敵。
蕭燼羽身後跟著兩名精心挑選的學徒,一人捧紫銅香爐與明黃符紙,一人捧一柄以五色絲線纏繞、古銅錢編織的法劍。
“陛下有旨,今日一切聽憑國師排程。”趙高傳達旨意,目光緊緊盯著蕭燼羽。
蕭燼羽微微頷首,神情肅穆至極。他在井邊步罡踏鬥,焚香禱告,香菸繚繞中,口中唸唸有詞,做足儀式前戲,將現場的緊張氛圍推向頂點。
然後,他接過那柄銅錢劍,手指拂過劍身,發出清越的低鳴:“我需親身下井,以此靈劍直刺地煞樞機。期間凶險萬分,若聞井底異動,或見我訊號,需立刻將我拉上!”
趙高臉色一緊:“國師千金之體,豈可親身犯險?不若讓死士……”
“非我不可!”蕭燼羽斷然拒絕,目光灼灼,“此煞已通靈性,非至陽靈引與純淨法力不能傷之!旁人下去,徒增傷亡,更恐激其反噬,前功儘棄!”
趙高眼中閃過複雜之色,最終拱手深深一揖:“國師務必小心!萬望以安危為重!”
在數十雙緊張目光的注視下,蕭燼羽將繩索繫於腰間,手持銅錢劍,緩緩滑入那幽深、散發著隱隱寒意的井中。
一落地,四周瞬間被黑暗和土腥氣包裹,僅有頭頂井口投下的一束微光。他立即低聲道:“書瑤,開始吧!”
依沈書瑤指引,他選定井壁一處,大喝一聲,運足臂力,將銅錢劍猛刺而入!
無形能量脈衝順劍尖爆發,通過井壁向地層深處傳導。沈書瑤操控裝置,在井底製造出強烈的氣流旋渦和刺耳高頻嗡鳴,甚至模擬出細微的震動感。
蕭燼羽配合著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彷彿受到了巨大的衝擊,身體劇烈一晃。
井上的人聽到井下傳來比昨日更恐怖的嗡鳴聲,整個井口都開始微微震動,塵土簌簌落下。
“拉我上去!”蕭燼羽虛弱而急促的聲音從井下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偽裝的痛楚。
“快!快拉國師上來!”趙高臉色煞白,尖聲大叫,聲音都變了調。
郎衛們手忙腳亂,奮力將蕭燼羽拉了上來。隻見他臉色蒼白如紙,唇角掛著一縷鮮紅的血跡,呼吸急促,那柄銅錢劍竟變得漆黑如墨,且劍身扭曲,彷彿被巨力蹂躪過,還冒著縷縷刺鼻的青煙。他踉蹌一步,幾乎無法站立,全靠旁人攙扶。
“幸不辱命……”他聲音微弱,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地煞樞機……已被重創……短時間內……應無法再聚形為禍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井中那刺骨的寒意和令人心悸的嗡鳴聲迅速消退,很快恢複了往常的陰涼寂靜。陽光重新明亮地灑落,井口昨日凝結的白霜早已融化無蹤。
死寂之後,所有郎衛、工匠都用近乎看待神隻般的敬畏目光看著虛弱的蕭燼羽。
趙高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看向蕭燼羽的眼神充滿了震撼與徹底的信服,甚至帶上了幾分諂媚:“國師真乃神人也!奴臣這就速去向陛下稟報此天大喜訊!”
蕭燼羽虛弱地點點頭,在學徒攙扶下,步履蹣跚地回國師府“休養”。
轉身刹那,無人看見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冷冽鋒芒。
回到靜室,屏退左右。蕭燼羽直起腰板,擦去嘴角偽裝的血跡,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恢複了清明銳利。
“乾得漂亮,書瑤。能量消耗如何?”
“可控範圍內。嬴政的戒心暫時被能力和實效壓下,我們獲得了更大的操作空間和資源。”沈書瑤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滿足,“而且我們確實做了件好事。地下的汙染和安全隱患被清除了不少。”
“以神權行科學之事,以王權謀眾生之福。這隻是開始。”蕭燼羽望向驪山的方向,“接下來,該是嬴政的召見了。他會相信地煞暫時被壓製,但驪山的事和長遠的威脅,他絕不會放心。”
“等他來問。然後把藥引的方向,引向驪山……那些出土的非今時之物的青銅碎片,我很好奇。或許,那纔是我們真正脫困,甚至揭開更大秘密的關鍵。”
棋局仍在繼續,但獵人與獵物的位置,正在悄然互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