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
越靠近東南三號礦坑,空氣中的濕腐氣味愈發濃重。
地底傳來的轟鳴如同巨獸壓抑的咆哮,震得人心頭髮慌。
礦坑入口處,火把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中扭曲搖曳。
映照著一張張驚恐失措的臉。
程邈官袍沾滿泥漿,聲音嘶啞得幾乎破裂,仍在拚命嘶吼:“頂住!那邊!再加一根鐵骨!神泥!快!”
眼見蕭燼羽與“巴清”到來,他踉蹌撲來,也顧不得禮數,急聲道:“先生!暗河水勢駭人!岩壁已不堪重負,再往下,頃刻便是滔天大禍!可否…暫緩?”
他身後,那些從少府調來的精銳工匠和巴氏本族經驗最老的礦工,此刻皆麵如土色。
望著那不斷掉落碎岩、發出嗚咽水聲的幽深坑道,如同凝視深淵。
宗親巴樾縮在人群後,聲音陰冷如毒蛇吐信:“主母,國師!這非是尋寶,實是掘墓!要我巴氏全族兒郎為這虛妄之事陪葬嗎?祖宗基業豈容如此斷送!”
“巴清”(沈書瑤)的目光平靜地掠過眾人。
意識中資料奔流,瞬間完成了地質掃描與曆史案例比對。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超乎尋常的沉靜,彷彿在陳述天理:“地脈奔流,自有其軌。水勢洶洶,亦有其道。慌亂無益,尋道破之即可。”
她微微側首,向蕭燼羽遞去一個極細微的眼神。
蕭燼羽踏步上前,完全無視巴樾,目光如冷電射向程邈:“程邈,懼死否?”
程邈一怔,隨即咬牙,額上青虯暴起:“卑職戴罪之身,死何足惜!然若死得毫無價值,徒損陛下資財人力,程邈九泉之下亦是無顏!”
“非是徒勞。”蕭燼羽聲沉如水,指向岩壁幾處洶湧滲水的裂縫,“水力聚於此,破局亦在於此。疏勝於堵。傳令,所有人,後撤三十步!”
眾人雖滿心疑懼,但國師積威日重,紛紛依言疾退。
蕭燼羽意識指令疾速下達:“瑤瑤,計算最佳泄壓點,奈米鑽集群無聲作業,內部結構破壞,製造天然導流通道。”
“計算完畢。座標鎖定。作業開始。”
袖中,細微至不可察的流光一閃而逝,冇入岩層。
片刻,蕭燼羽抬手,指尖如劍,精準點向側下方一處看似渾然一體的岩壁:“由此處始,左三丈,右三丈,斜向下開鑿導流渠!寬五尺,深七尺!速!”
程邈此刻已將全部身家性命押於蕭燼羽一身,聞言毫不遲疑,嘶聲怒吼:“國師有令!開挖!違令者斬!”
工匠們懷著赴死之心,鋼釺鐵鎬奮力砸下!
出乎意料,岩石竟應聲崩裂,遠比看上去酥鬆!
“奇哉!此岩…似是從內裡朽了?”一老礦工驚疑不定。
蕭燼羽聲傳坑道,為其解惑:“細觀此處岩理紋路,與水脈沖刷痕跡迥異,乃天然薄弱之點!循此挖掘,便是生路!”
此言一出,眾人恍然,雖覺神異,卻有了一個能理解的“道理”,士氣大振,挖掘飛速。
不到半個時辰,一條規整的導流渠已然成型。
就在渠成的瞬間——
“轟隆!!!”
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自主坑道深處炸開!
岩壁被狂暴水壓徹底摧毀,渾濁冰冷的暗河水如同掙脫囚籠的洪荒巨獸,裹挾萬鈞之勢噴湧而出,直撲眾人方纔立身之所!
“吾命休矣!”一片絕望哀嚎,人人麵無人色,踉蹌倒退。
洪水滔天,吞噬一切在即。
然而,洪峰衝至新渠之口,竟似被無形巨手精準撥引,滔天之勢猛地折轉,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轟然撞入渠中,沿著那預設路徑,瘋狂奔瀉向坑外,彙入遠方河道!
滅頂之災,竟於呼吸間消弭於無形!
坑道內死寂無聲,唯餘洪水在渠中奔騰的隆隆巨響。
所有人僵立原地,瞠目結舌地望著這神蹟般的一幕。
目光在馴服的洪水和麪無表情的蕭燼羽、以及他身旁那位靜默如深淵的“巴清”之間逡巡,充滿了無以複加的敬畏與震撼。
程邈身體劇震,竟是第一個“噗通”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撕裂變調:“神乎其技!國師真乃窺天機而執地樞之神人也!程邈…今日方知何為天外有天!心服口服!!”
他這一跪,身後黑壓壓的工匠礦工如夢初醒,紛紛跪倒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敬畏之聲迴盪在坑道之中。
巴樾麵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徹底失了聲,瑟縮著隱入人群最深的陰影裡。
蕭燼羽淡然受禮,聲音平靜卻蘊含著無可抗拒的威嚴:“繼續掘進。百丈之深,寸不可短。日後若再遇此等險情,便依此‘導引法’處置。”
“謹遵國師令!!”迴應之聲響徹雲霄,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與絕對的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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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宮,燭火搖曳,映照著嬴政深不可測的麵容。
他放下竹簡,聽著頓弱低沉而清晰的稟報。
“…其遇暗河險情,國師觀岩壁水痕,斷地脈薄弱之竅,令掘新渠。渠成而水崩,竟循新道而走,危局立解。其所用支護之物,堅逾精鐵,瞬息凝固;起重之法,巧妙絕倫,力省而效巨…”
頓弱的彙報專注於現象與結果,言語精煉至極。
嬴政的手指無聲地敲擊著玉案,眼中銳光如鷹隼:“觀痕辨脈,指水改道…工法奇效,耗用民力卻似大減…此等能為,若用於軍輜漕運、邊城築防…”
他的思維直接跳向了國力與權謀,至於技術本身,並非他關心的核心。
“巴清如何?”“清夫人一切如常,輔佐國師,彈壓宗親,並無異動。隻是…”頓弱略一遲疑。“講。”“隻是言語較往日更為簡寡,神情…更為凝定,似萬事皆在掌握,又似…離塵出世。”嬴政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光,揮退了頓弱。
他起身走到殿外,望向沉沉的西南方向,低聲自語,彷彿在與天地對話:“龍髓…結果。朕,隻要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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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場工程自此再無阻滯,日夜轟鳴。
鋼架與神泥構築的井壁堅不可摧,巧妙的滑輪與水車極大提升了效率。
程邈徹底化身最狂熱的執行者,將蕭燼羽無意間流露的標準化、測量法等理念奉若神明,全身心撲在工地上。
十日後,坑深已逾九十丈。
坑底悶熱如蒸籠,火把的光暈被沉重的空氣壓得黯淡。
岩壁上,開始零星出現閃爍幽藍色詭異微光的結晶。
沈書瑤的警報在蕭燼羽腦中尖鳴:“警告!檢測到高強度放射性汙染!源目標:鈾礦伴生輝鉍礦!輻射致命!奈米防護已最大化,建議立即清場!”
蕭燼羽心頭一凜,立即厲聲下令:“所有人!即刻退出此層!違令者,斬!”
工匠們雖不明所以,但今時今日無人敢質疑國師權威,迅速魚貫撤離。
程邈留到最後,激動地望著那些幽藍晶體,聲音發顫:“先生,此物…”“此乃龍髓外顯之殼,蘊有極烈地煞陰毒,觸之蝕骨腐心。”蕭燼羽神色無比凝重,“龍髓真粹還在更深幽處。程邈,速退。”程邈被他語氣中的森嚴所懾,躬身疾退。
幽暗坑底,唯餘兩人。
無形奈米力場在蕭燼羽周身流轉。“瑤瑤,鎖定主礦脈,計算最優采集路徑。”“掃描完成…目標鎖定…路徑生成:向左前掘進三丈七尺…嚴重警告:後方岩層存在大型空腔,結構脆弱,強攻必致大規模塌方,暴露內部異常結構!”
蕭燼羽眉頭緊鎖。必須最小擾動下,取走足夠的高純度礦石。“計算精準采集點,執行最小破壞方案。”“計算完畢。座標已標註。啟動高精度奈米分解。”
他行至岩壁前,伸出手指。
無數奈米機器人如無形之流沙,滲入岩石微觀縫隙,開始無聲地分解、剝離、傳輸目標礦物。
過程對精神力消耗巨大,他額角沁出細密汗珠,臉色在幽藍光芒映照下蒼白如紙。
“巴清”靜立其後,感測器全開,完美模擬著生命體征,同時監控一切。
一個時辰後,蕭燼羽收手。
岩壁上出現一個僅容一人的孔洞,洞深處,一片璀璨奪目、彷彿凝固了星河的幽藍晶體赫然鑲嵌,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與死亡輻射。
龍髓核心!
他取出特製玉匣,極小心地將數塊純度最高的輝鉍礦納入,嚴密封存。
奈米力場隔絕了絕大部分輻射。
完成這一切,強烈的精神透支與舊傷反噬洶湧襲來,令他身形猛地一晃。
“燼羽!”沈書瑤的意識驚呼,“巴清”的身體下意識上前,手臂微抬,指尖在觸及他衣袖時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異於常人的涼意,讓精神恍惚的蕭燼羽下意識以為是地底陰寒,並未深想。
蕭燼羽瞬間強自站穩,意識溝通冷冽如刀:“穩住!”
沈書瑤立即控製軀體收手,“巴清”的臉上恢複那種帶著疲憊的淡然,聲音低啞:“國師…小心。”
蕭燼羽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氣血,目光落於玉匣之上。
他轉而沉聲道:“此洞乃地煞宣泄之口,不可留。程邈!”
一直候在遠處的程邈聞聲立刻上前。“取‘神泥’來,將此洞徹底封死,永絕後患。”“謹遵先生令!”程邈毫不遲疑,立刻親自帶人以最快速度調來神泥,將那危險的礦洞徹底澆築封死,也徹底掩蓋了輻射源頭。
處理完首尾,蕭燼羽才帶著“巴清”走出礦坑。
外界天光刺目。以程邈為首,所有人都在緊張期盼。
蕭燼羽高舉手中那方蘊藏著力量與死亡的玉匣,聲震四野:
“龍髓,已得!”
刹那間,礦工工匠們手中的工具“哐當”落地,許多人激動地以拳捶地,甚至有人喜極而泣,用帶著濃重巴蜀口音的雅言或土語高聲歡呼呐喊!
程邈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對著鹹陽方向連連拱手作揖…
蕭燼羽的目光卻已越過歡騰的人群,投向東北那巍巍帝都的方向。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此刻纔剛剛拉開序幕。
那條真正的巨龍,正在鹹陽宮深處,等待著這份致命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