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鹹陽街道上轔轔而行，車廂內一片寂靜。
巴清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蕭燼羽的腦子，看看裡麵究竟還藏著多少驚世駭俗的東西。
“今日你在殿上，太過鋒芒畢露。”巴清終於開口，聲音冷冽，“侯生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你已與他結下死仇。日後宮中丹房，步步殺機。”
蕭燼羽睜開眼，笑了笑，那笑容裡卻冇什麼溫度：“夫人是怪我打亂了您的部署？若不反擊，此刻我們恐怕已因‘進獻左道丹藥’的罪名下獄了。侯生要的不是臉麵，是徹底斷掉您的聖眷，好讓徐福一派獨吞資源。”
巴清沉默，她何嘗不知。隻是蕭燼羽的應對方式風險極高，收益卻也極大——始皇那句“入丹房觀摩”的旨意，等於給了他們一張踏入帝國最核心區域的臨時通行證。
「書瑤，聽到了嗎？我們拿到門票了。」蕭燼羽在意識裡溝通。
「…嗯…他很生氣…那個侯生…你要小心…」沈書瑤的迴應斷斷續續，帶著擔憂。
「放心，跳梁小醜而已。關鍵是你的第四塊碎片…感覺怎麼樣？」
「…很模糊…像隔著重重的霧…隻能感覺到…她很警惕…很強硬…我靠近不了…」
突然，上官婉兒的訊息跨越虛空插入蕭燼羽的腦海，聲音急促且帶著一絲扭曲：「蕭燼羽！楚明河已起疑心！他開始清查宮內‘異常’，我散佈的流言撐不了多久！他若反應過來是調虎離山，必會強行返回！你必須加快速度！」
訊息戛然而止，顯然維持通訊風險極大。
壓力驟增，蕭燼羽暗自攥緊手指——必須儘快找到接近沈書瑤碎片的契機。
馬車剛抵達巴府，大管事便麵色慘白地疾步迎來，連禮都來不及行：“夫人！大事不好！運往北地修長城的最後三批精鐵錠，在少府武庫署查驗時被判定‘質劣性脆’，全被扣下了！武庫令說，若覈實，將以‘貽誤軍工、欺君罔上’之罪嚴辦！”
巴清臉色瞬間冰寒，瞳孔驟縮：“我們的鐵錠絕無問題！每批出廠都經三重檢驗！武庫署是誰主導查驗？侯生的人？”
“是武庫丞李肆，確是侯生舉薦之人。他們還拿出了鐵證——當場用銅斧劈斷了我們剛確認無誤的鐵錠！斷口灰白如脆礫，我們的人當場就懵了！現在貨物已封存，李肆正在寫劾奏文書！”
巴清倒吸一口涼氣。這是精密的死局！對方定是用了她看不懂的陰毒手段，在官方查驗時讓好鐵變廢鐵！人證物證俱在，比碼頭刁難致命十倍！
“備車！去武庫署！”巴清聲音冷得能凍結空氣，這是巴家麵臨的最大危機之一。
蕭燼羽緊隨其後，眼神銳利——契機，竟以最凶險的方式來了！
少府武庫署戒備森嚴，安靜得隻剩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巴清和蕭燼羽在外堂等了一刻鐘，才被引到庫房查驗區。
武庫丞李肆麵色陰鷙，身後站著數名軍官和文書。地上放著幾塊斷裂的鐵錠，斷口呈不自然的灰白色。
“巴夫人，並非下官為難，國法如山，軍工不容瑕疵。”李肆語氣平淡卻勝券在握，“這些都是從不同箱籠隨機取出的，劈砍結果一致。證據確鑿，下官隻能依法辦事。”
巴清的心沉到穀底。對方隨機取樣、當場碎裂，她找不到任何程式漏洞。
她強壓怒火：“李大人，巴氏冶鐵數十年信譽卓著，此中必有蹊蹺！”
“蹊蹺？”李肆冷笑，“事實勝於雄辯。莫非夫人想說是少府上下聯手構陷？還是想想如何向陛下解釋吧。來人，送客！劾奏文書即刻呈送宮中！”
危機已達頂點！一旦文書入宮，始皇先入為主，巴氏再難翻身！
“等等。”蕭燼羽踏出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迴盪。
李肆不耐煩地瞥他：“又是你？少府重地，閒雜人等不得喧嘩！巴夫人，管好你的下人！”
“他是我巴氏首席匠宗，全權負責此事！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巴清毫不猶豫將所有賭注壓在蕭燼羽身上，這是絕境中唯一的希望。
蕭燼羽走到斷錠前仔細觀察，目光掃過庫房角落的幾大袋鹵堿，心中頓時瞭然。
他轉身朗聲道：“李大人，您這‘質劣性脆’的判定，太草率了。此非鐵錠之過，是有人用了陰損手段！”
“胡說八道！眾目睽睽之下，誰能做手腳？！”李肆厲聲道，眼神卻微微一顫。
“請問大人，查驗前這些鐵錠是否靠近那些鹵堿？”蕭燼羽指向角落。
“是…是又怎樣？庫房自有規製！”
“那就對了。”蕭燼羽拿起一塊巴府帶來的完好鐵錠，讓人取來一盆水和粗麻布，“請各位看仔細了。”
他將粗麻布浸透鹽水，緊緊包裹在鐵錠中段，靜置片刻。
“故弄玄虛！”李肆冷哼，心中卻升起不祥預感。
片刻後，蕭燼羽解開麻布，將鐵錠放在鐵砧上，對一名軍士道：“請用銅斧劈砍此處。”
軍士看向李肆，李肆咬牙點頭。
“鐺！”脆響過後，完好的鐵錠竟在包裹處應聲而斷！斷口與那些“劣質”鐵錠一模一樣！
“這怎麼可能？！”巴清失聲驚呼。
“此乃‘鹵堿陰蝕’之術！”蕭燼羽解釋，“鹵堿吸潮後性烈如蝕，能悄無聲息壞鐵之筋骨，外看似堅，實則內脆！隻需將鐵錠靠近鹵堿，或用浸了鹵堿水的布帛包裹片刻，便能造出此假象！”
他話鋒一轉，直指李肆：“您庫房的鹵堿袋恰好圍在待查鐵錠區，抽查的箱籠又全是靠近鹵堿的那幾排——這‘隨機’，未免太巧了！李大人，查驗前是誰看管鐵錠？是誰動了鹵堿袋？”
真相大白！
庫房內先是死寂，隨即嘩然！巴府眾人激動得渾身發抖！
李肆臉色慘白如紙，汗出如漿：“你…你血口噴人！分明是你巴氏…”
“是不是血口噴人，一驗便知！”巴清氣勢如虹，聲音冰冷徹骨，“立刻徹查所有封存鐵錠！檢查存放位置和庫房記錄！看看是誰在汙衊軍工、延誤國防、欺君罔上！此事我必親自麵奏陛下，徹查到底！”
她的話字字如刀，李肆“撲通”一聲癱軟在地，麵無人色。
巴清當場控製現場，命令心腹配合少府其他派係官員接管調查。
返回的馬車內，氣氛凝重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
巴清看著蕭燼羽，目光複雜——驚歎、感激中藏著一絲敬畏。今日若無他，巴氏百年基業已毀。
“蕭先生，”巴清深吸一口氣，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今日之恩，巴清冇齒難忘。你救了巴氏全族，有何要求，我必不推辭。”
蕭燼羽正欲開口，馬車外傳來急促馬蹄聲。
巴府死士疾馳來報：“夫人！宮中密報！侯生因丹方有誤致數名試藥宦官重病，陛下震怒，令其府中禁足待參，丹房事務暫由趙高麾下宦者令接管！”
巴清和蕭燼羽眼中同時精光一閃！
侯生倒台，丹房權力真空，還落在了侯生敵對派係手中！而蕭燼羽既有“觀摩”資格，又剛立軍工，正是打入丹房的最佳時機！
巴清瞬間權衡：這不僅是報恩，更是掌控丹房資源的戰略機會！
她果斷下令：“不回府了！直接去皇城！蕭先生，隨我入宮麵聖！你挽軍工於既倒，當受封賞！我要向陛下舉薦，由你暫代丹房顧問之職，厘清丹術，以正視聽！”
馬車驟然轉向，朝皇城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