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皇城的青石板路上疾馳,車輪發出的軋軋聲,如同敲在人心上的警鐘。
車廂內,巴清語速極快,眼神銳利:“記住,你不是去立功,是去蹚雷。趙高讓你查,絕非信任,而是投石問路。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會被阿衡記錄、解讀,直達趙高耳中。丹房是龍潭虎穴,除了侯生餘黨,各方眼線密佈。多看,多聽,非必要,絕不說,絕不做。你的任務隻有一個:找到侯生的‘罪證’,坐實他的案子,給趙高一個對陛下交代的理由——這就是他當前最想看到的。除此之外,任何節外生枝,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蕭燼羽的目光掠過車窗,望向那巍峨壓人的宮牆,語氣平淡無波:“帝國的權力遊戲與我無關。記住你的承諾,此事一了,讓我進入你的意識海,找到書瑤的碎片,然後我們離開。”
“我以巴氏一族的存續起誓。”巴清聲音低沉而決絕,“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先活下來。若不能給趙高一個他想要的結果,你我,包括你意識裡的那個她,都會灰飛煙滅。”
蕭燼羽沉默片刻,緩緩頷首:“我明白。為了書瑤。”
皇城宮門甲士林立,查驗森嚴遠超想象,即便有巴清的令牌,流程依舊緩慢苛刻。蕭燼羽默默觀察,將這座帝國心臟的等級與冷漠刻入腦中,同時在心裡急切地呼喚:「瑤瑤,能感覺到嗎?我們離你很近了。堅持住。」
穿過數道深邃的門闕,藥石之氣混雜著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撲麵而來。偏殿內,趙高踞坐案後,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一卷玉簡,麵色晦暗不明。
“巴夫人去而複返,是軍工案有了新進展?”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空氣驟然一冷。
巴清將武庫署之事清晰稟報,重點描繪“陰蝕詭術”之險惡、其心之可誅,又輕描淡寫卻無法忽視地點出蕭燼羽的作用,彷彿他隻是一件恰好有用的工具。
趙高眼皮微抬,那雙細長的眼睛如毒蛇般盯住蕭燼羽:“你能識破此術?”目光彷彿要剝開他的皮肉,直窺內在。
蕭燼羽躬身,姿態放得極低:“回令公,小人早年浪跡,偶知些偏門物性,實屬僥倖。侯生經營丹房日久,此類未顯於明麵的詭秘手段恐不在少數。若不能徹查根除,恐遺禍深遠,屆時若驚擾聖聽,亦有損令公清譽。”他句句不提自己,卻句句戳中趙高心防。
趙高沉吟著,指尖停止敲擊,風險與利益在他心中無聲交鋒。最終,對儘快向陛下交代的迫切壓倒了一切。
“既如此,咱家便予你一個‘協查’的名分。”趙高措辭極其謹慎,不留任何把柄,“著你隨同咱家派去的書記官阿衡,共同清點丹房物料記錄,尤其是侯生經手之處。所有查驗,必須由阿衡詳細記錄,所有發現,需即刻共同上報於咱家,不得有任何擅自舉動!”他強調“共同”二字,監視之意毫不掩飾。
“小人謹遵令公之命,絕不敢有半分逾矩。”蕭燼羽表現得無比順從。
趙高對身旁一直垂首侍立、看似恭順的年輕宦官道:“阿衡,你全程隨行。一物一言,皆需記錄在案。若有異常,即刻來報。”
“喏!”阿衡應聲,抬頭快速瞥了蕭燼羽一眼,眼神精明而冷靜,毫無普通內侍的諂媚。
丹房區域守衛增加了數倍,許多丹室都貼著少府的封條,空氣中藥味濃鬱,卻壓不住那股山雨欲來的死寂。阿衡在前引路,言語客氣卻帶著無形的隔閡:“蕭先生,依令公指示,當先覈對庫簿記錄。”
蕭燼羽看似隨意地踱步,意識海裡與沈書瑤急切溝通:「書瑤,能感應到具體位置嗎?我們時間不多。」
「左側……深處……能量很微弱,被什麼東西隔絕了……但就在最裡麵……」沈書瑤的聲音傳來。
“覈對簿籍固然重要,”蕭燼羽開口,語氣平淡,“但侯生若有心隱瞞,簿籍之上豈會留下痕跡?聽聞其人有一私室,素不允外人靠近,或許關鍵不在明麵,而在隱處。不如一探?”
阿衡立刻麵露難色:“蕭先生,侯生私室乃重點封存之地,冇有令公親筆手令,私揭封條,乾係重大,你我恐擔待不起。”
“我等奉令公之命清查‘所有’侯生經手之處,若因畏難而遺漏核心,他日再出紕漏,你我才真正擔待不起。”蕭燼羽語氣依舊平穩,卻暗藏機鋒,“一切自有令公聖裁,我等隻需儘職探查。若公公擔心,可詳細記錄我堅持要求探查之事,一切後果,我願一力承擔。”他將“記錄”二字稍稍加重。
阿衡目光閃爍一下,思索片刻,才緩緩點頭:“既如此,便依先生。然一切需依足規矩。”他上前,極其小心地完整揭下兩道蓋有少府印信的封條。
門開,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藥味混雜著陰冷的能量殘留湧出。室內狼藉,顯是匆忙搜檢過的痕跡。
「在牆裡!丹爐後方的牆壁!」沈書瑤的聲音帶著激動的顫音。
蕭燼羽強壓心跳,先狀似認真地檢查藥材、礦石,翻看散落的竹簡,動作緩慢。阿衡緊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外,目光如炬。
逐漸地,蕭燼羽挪到丹爐後方,手指看似無意地拂過牆壁。觸感微涼,與其他地方略有差異。他暗中運轉一絲微不可查的真元感知,發現一塊磚石邊緣有極細微的能量波動。
「有禁製,很微弱,但強行觸發會驚動設下禁製的人。」沈書瑤急切道,「左上第三枚符文,右下第七枚,同時以暗勁叩擊!」
蕭燼羽假裝端詳丹爐上的銘文,手指拂過那些古老符文時,袖中手指微不可查地彈動了兩下。
“哢噠”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那塊磚石向內凹陷,旋即旁邊一道暗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股遠比外麵精純卻也更古老詭異的氣息瀰漫出來!
“暗格!”阿衡失聲驚呼,猛地跨前一步,臉上寫滿震驚與警惕,幾乎本能地擋在了蕭燼羽與暗室之間,“先生!此物……”
蕭燼羽卻比他更快一步,側身滑入暗室。暗室不大,僅一紫檀木架,其上放著幾卷顏色暗沉的古竹簡,以及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盒,玉盒上貼著一張猩紅的符籙。
就在他伸手欲取玉盒的瞬間——“誰敢動我師重地!”一聲暴喝如驚雷般在門外炸響!
侯生的大弟子徐圭,帶著數名眼神凶狠、太陽穴高鼓的藥童堵死了門口,他眼神陰鷙如狼,死死盯住暗室內的蕭燼羽和那開啟的暗格。
阿衡臉色一白,強自鎮定:“徐方士!我奉趙令公之命,協同蕭先生清查此地!爾等敢抗命不成?”
“趙令公?”徐圭冷笑,目光卻死死鎖住那黑色玉盒,“侯師之事,陛下尚未明斷!誰知你們是不是假傳命令,行竊寶之實!給我拿下!”他身後藥童立刻上前,氣勢洶洶。
“竊寶?”蕭燼羽緩緩從暗室中走出,手中拿著那幾卷竹簡和黑色玉盒,徑直塞到阿衡懷裡,“衡公公,看好了!此乃侯生私藏、隱匿不報的重大罪證!其上禁製猶存,還請公公詳細記錄其形製、氣息,一字不得遺漏!”
他轉身直麵徐圭,語氣驟然如冰刃般淩厲:“徐方士來得正好!你既為侯生高徒,此物為何、藏在如此隱秘之處、貼附此等詭異符籙,你定然一清二楚!不如現在就隨我等麵見趙令公,向陛下好好分說——侯生私設暗格,隱藏此等不明之物,究竟意欲何為?!抗命?我看你是想當場人贓並獲,坐實同黨之罪!阿衡公公,將徐方士阻攔、意圖搶奪罪證之行,詳細記錄!”
他字字如釘,將“罪證”和“同黨”的帽子狠狠扣下。阿衡聞言,立刻拿出竹簡和刀筆刻畫記錄,目光冷然掃向徐圭。
徐圭氣勢猛地一窒,臉上血色儘褪。他死死盯著那黑色玉盒,眼神變幻不定,有貪婪,有恐懼,更有極大的忌憚——他顯然認得那東西,而那東西絕不能被公開擺在陛下麵前。趙高的狠辣,他絲毫不敢賭。
“……好!好!你們查!”徐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悻悻地揮手讓藥童退下,眼神中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但今日之事,我必會稟明上官!我們走!”他甩袖離去,背影狼狽卻帶著不甘的威脅。
蕭燼羽心中微微鬆了口氣,後背已是一層細汗。方纔若是徐圭不管不顧動手,或是那玉盒並非他忌憚之物,結局難料。
當暗室被清空,所有“罪證”都被阿衡一絲不苟地記錄在案後,蕭燼羽隨著他離開丹房。
「成功了,瑤瑤。我們拿到了籌碼。」蕭燼羽在心中默唸,感受著意識海中那片碎片的悸動,「很快,你就能完整了。楚明河……我們必須在他到來之前,帶你離開。」
而在意識海深處,那縷殘魂輕輕搖曳,迴應著他的決絕。危機暫解,但更大的風暴顯然纔剛剛開始——阿衡記錄下的每一筆,都將是通向下一場漩渦的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