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縮在空酒甕的縫隙裡，指尖摳著粗糙的陶壁，指甲縫裏嵌進了陶土碎屑。
外麵的打鬥聲越來越近，黑衣人悶哼、骨骼碎裂的脆響混著風聲傳來，每一聲都讓她渾身發顫——
不是怕，是恨。
恨這無休止的逃亡，恨蕭燼羽那副永遠冷冰冰的模樣，更恨自己當初瞎了眼，竟以為跟著他能有半分安穩。
她想起月圓之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
那時她聽說蕭燼羽要采煉丹礦石為秦始皇煉製仙丹，更可怕的是，他要趁月圓之夜將她與沈書瑤已經開始融合的意識體生生剝離。
她嚇得魂飛魄散，那樣強行剝離的結果很可能是兩敗俱傷，甚至魂飛魄散。
為了保命，她趁他外出時倉皇逃跑，卻在快到山脊時扭傷了腳。
眼看就要被追上，她萬念俱灰之下選擇跳崖，甚至抱著\"要死一起死\"的念頭，在最後一刻拉住了趕來救她的蕭燼羽，一同墜崖。
他為了護她，後背被崖壁碎石劃得血肉模糊，可她的腳傷卻因一路躲避秦始皇的搜捕、東躲西藏，根本沒能及時醫治。
這一路上，他不愛她，自然不會對她憐香惜玉，見她腳痛也不肯抱她揹她，隻冷冰冰地讓她先忍忍。
逃亡途中食不果腹、缺衣少食，住的也都是這種又臟又臭的簡陋腳店。
她原以為偷偷報信，讓人來捉蕭燼羽回鹹陽，他就能重歸尊貴的國師之位、做回受人敬仰的崑崙仙師，她也能跟著過上好日子，可沒想到......
酒甕外，蕭燼羽已摘下鬥笠，隨手擲出。
旋轉的竹笠帶著呼嘯聲掠過半空，邊緣劃破一名追兵的臉頰，逼得對方下意識後退。
他不再掩飾身形，挺直的脊樑在晨光裡綳成一張弓，原本收斂的氣息驟然散開——
那不是流民的怯懦，而是久居上位的漠然，混著浴血搏殺的戾氣，竟讓衝上來的追兵下意識頓了頓。
\"就憑你們，也想拿我？\"
他聲音不高，卻像冰錐紮進人心。
為首的追兵惱羞成怒，揮刀劈來：\"狂妄！不過是個喪家之犬，還敢嘴硬！\"
話音未落，蕭燼羽已側身迎上。
他動作依舊迅捷，但後背傷口撕裂的痛楚，讓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滯。
左拳格開刀背的力道泄了三分，右肘撞向對方肋骨時，更多靠的是巧勁。
\"哢嚓\"一聲悶響，追兵慘叫著倒地，蕭燼羽的額角也滲出了細汗。
另一名黑衣人趁機從側後方刺劍，蕭燼羽腳下步伐變幻，雖快得幾乎出影，卻失了往日的從容。
反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擰，秦劍脫手飛出，釘進旁邊的土牆，劍身嗡嗡震顫。
他氣息微亂，冷聲道：\"這點本事，也敢來當趙高的爪牙？\"
混亂中，蕭燼羽眼角餘光掃過腳店二樓視窗，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那謁者腰間的銅印，和芸娘袖中藏的一模一樣！
他心中一沉，手下動作更狠，一記膝撞頂在身前追兵的小腹。
劇痛牽動了自己後背的傷，他悶哼一聲，厲聲問道：\"說！是誰告訴你們我在這的？\"
那追兵疼得蜷縮在地，卻咬牙不肯開口。
蕭燼羽腦海中閃過月圓之夜，芸娘逃跑導致沈書瑤意識受損的場景，怒火與無力感交織，手下力道又重了三分。
此刻看著蕭燼羽雖打贏了，卻明顯不復往日遊刃有餘的模樣，芸孃的心沉到了穀底。
原來他這個仙師也會受傷，也會像被圍堵的過街老鼠一樣狼狽。
她開始後悔愛錯了人。
曾經那個在她心中、眉眼間似裹著月光般惑人的蕭燼羽，明明生得一副能勾魂攝魄的模樣——
眉峰斜挑時帶三分疏懶，眼尾微垂時又藏著幾分冷艷，連下頜線的弧度都像精心雕琢過。
偏偏氣質清冷如雪山之巔的寒鬆。
可如今，他連最基本的溫飽都給不了她。
最後一名追兵被他踹中胸口，倒飛出去撞在酒甕上，陶甕轟然碎裂。
蕭燼羽強提著一口氣衝過去，一把拽起瑟瑟發抖的芸娘，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走！\"
芸娘踉蹌著跟上，腳踝的舊傷被牽動，疼得她倒抽冷氣：\"等等......我的腳......\"
\"閉嘴！\"
蕭燼羽頭也不回，後背的衣衫已被血洇濕一片，拽著她的手腕往前沖，\"現在知道疼了？泄密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後果？\"
兩人衝出後院，街市已亂作一團。
號角聲、嗬斥聲、哭喊聲混在一起，芸娘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還要躲避飛濺的泥水和橫衝直撞的推車。
腳踝的疼痛越來越烈，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這骯髒混亂的場景，更讓出身貴族的她心生厭惡。
她猛地甩開蕭燼羽的手，跌坐在汙濁的青石板路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我不走了！蕭燼羽，我受夠了！\"
蕭燼羽回頭，眼神冷得像霜，臉色卻因失血顯得有些蒼白：\"你以為你有的選？\"
\"我為什麼沒得選？\"
芸娘撐著地麵站起來，聲音帶著崩潰的尖銳，\"月圓之夜我就該逃掉！我不該信你會帶我去好地方！你看看我現在是什麼樣子？腳傷拖了這麼久沒人管，天天吃發黴的乾糧，住這種臭烘烘的破店！\"
她越說越激動：\"我報信讓他們來接你回鹹陽，有錯嗎？你本就該是萬人敬仰的崑崙仙師，不是現在這副過街老鼠的模樣！\"
這些時日的委屈和痛苦如洪水決堤：\"我為了你絕食，為了你跳崖，可你呢？你連正眼都不曾給過我！現在更是一無所有，連頓飽飯都給不了我！\"
\"蕭燼羽，我後悔了，我後悔愛上你了！你回報我的愛太廉價，連我最基本的溫飽都保障不了！\"
蕭燼羽愣住了，隨即冷笑出聲——
這少女的心思竟如此偏執，她愛自己，便覺得自己必須回應，莫非還盼著自己也對她動心：
\"所以你覺得，把我送回趙高手裏，你就能當你的國師夫人？芸娘，你醒醒！趙高要的是能煉丹的我，不是你這個隨時會被意識反噬的'容器'！\"
\"容器？\"
芸娘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淚掉得更凶，\"你從來都隻把我當容器！我為你受的苦，你看過一眼嗎？你心裏隻有沈書瑤！\"
\"可她現在呢？她的意識被我壓得死死的，醒不過來了！你以為你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仙師嗎？你也會受傷，也會被人追得像狗一樣！\"
\"你給不了我錦衣玉食，給不了我尊榮，連讓我好好活著都做不到！\"
\"我給不了你？\"
蕭燼羽的怒火終於被點燃，他上前一步逼近芸娘，後背傷口因這個動作傳來一陣劇痛，讓他語氣更寒：
\"是誰在你墜崖時把你護在懷裏？是誰在你餓肚子時把最後一塊乾糧給你？\"
\"你所謂的'好好活著'，就是靠出賣別人換榮華富貴？芸娘，你根本不是想活著，你是貪！\"
\"你貪鹹陽的富貴，貪國師夫人的尊榮，你從來都沒愛過我，你愛的隻是我能給你的東西！\"
\"我貪？\"
芸娘指著自己腫痛的腳踝，聲音發顫，\"我若不貪，早就魂飛魄散了！你以為我想跟你一起受苦嗎？\"
\"我是韓國貴族，生來就該穿綾羅綢緞、住瓊樓玉宇，不是跟你一起躲躲藏藏，像陰溝裡的蟲子！\"
\"那你就滾！\"
蕭燼羽猛地轉身，後背的舊傷因情緒激動裂得更甚，劇痛讓他身形微晃，指尖因隱忍劇痛而微微蜷縮，\"現在就滾回鹹陽，看趙高會不會給你想要的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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