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低頭看著那張報紙。
上麵寫的是關於減免賦稅的通知,還有一段提醒防範光明神騙局的文字。
她的手有些發抖。
周大人以為她有些緊張,便安慰道:“姑娘,彆緊張,你就照著念,唸錯也沒關係。”
阿伊莎抬起頭,看著麵前那些老百姓。
他們也在看她,目光裡有好奇,有善意,冇有惡意。
她深吸一口氣,張開嘴。
“各……各位鄉親,朝廷有令,從下個月起……”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越念越穩。
她唸完了賦稅的通知,又唸到了那段提醒防範騙局的文字。
“近日有不法之徒,假借西域‘光明神’之名,蠱惑人心,騙取錢財。
光明神之說,純屬虛構,乃明尊教與拜占庭王庭為控製百姓而編造的謊言。
望各位鄉親明辨真偽,切勿上當。”
唸完之後,她站在那裡,心跳得很快。
她說了,她真的說了,她可是明尊教的聖女,怎麼能念出這麼一段大逆不道的話來呢。
想到這裡,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但又有一種說不清的輕鬆。
“姑娘念得好啊!”人群裡有人鼓掌。
“這姑娘聲音真好聽。”
“長得也好看,比畫上的人還俊。”
阿伊莎低下頭,臉紅了。
周大人笑著接過報紙。“行了,今天就到這裡,大家回去互相轉告啊,彆上那些騙子的當。”
人群漸漸散了。
阿伊莎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張從金陵新送來的報紙。
她的手指在發抖,但她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笑。但她就是想笑。
又過了幾天。
阿伊莎已經習慣了宣傳的工作。
每天上午去醫院跟王禦醫學醫,下午跟著周大人去集市或城門口宣傳。
她不再緊張了,甚至開始享受這種被人信任的感覺。
那些老百姓叫她阿伊莎姑孃的時候,聲音裡冇有敬畏,隻有親切。
這天下午,她正在城門口發報紙,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很熟悉。
她抬起頭,看見人群外麵站著一個穿灰袍的男人。
男人的臉被風帽遮住大半,但她認出了應該是明尊教的教徒。
難道是鐵苦的人。
阿伊莎的心猛地一沉。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阿伊莎此時心如針紮一樣,難受,臉上形同被火烤了一樣。
她猶豫糾結了半天,才咬了咬牙,跟一旁的周大人說道:“我去方便一下”
然後走進巷子追了上去。
拐進一條小巷,那男人停下來,轉過身。
“聖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這人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阿伊莎站在那裡,本聖女.......。
“我剛親耳聽到,你竟然在幫大恒人宣傳,說光明神是假的?”
男人似乎還未平息胸腔中的怒火。
“你知不知道,鐵苦大人在神王山等你回去?
你知不知道,那些教徒看到報紙,都快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什麼報紙?”
“什麼報紙,你不知道?”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抖開,遞到她麵前,“你看看。”
阿伊莎接過那張紙,隻看了一眼,手就開始發抖。
那是一份報紙。
上麵印著她的畫像,穿著大恒的衣裳,站在聖火山的營地中手裡拿著紗布,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畫像下麵是一行大字:“明尊教聖女阿伊莎,迷途知返,棄暗投明,自願擔任大恒傳信使者。”
再往下,是一篇長文,寫著她如何幡然悔悟如何認識到光明神之說的虛偽,如何自願為大恒百姓服務。
阿伊莎盯著那張報紙,像被雷劈中了一樣,渾身僵住了。
她被顧飛給騙了,而西域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已經投靠了大恒。
她是聖女她本來是來殺顧飛的。
“這……這不是我……”阿伊莎如見到報紙上活靈活現的自己,不敢相信的說道。
“不是你?”
男人盯著她,眼睛裡滿是血絲。
“畫像上的不是你?剛纔在城門口唸報紙的不是你?你站在大恒人中間,幫他們喊光明神是虛構的’,那些人不是你?”
阿伊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畫像上的確實是她。
剛纔念報紙的是她,站在大恒人中間的也是她。
可她不是自願的。她從來冇有自願過。
來大恒,是顧飛讓她來學醫,是張彪安排的。
宣傳,是張彪讓她去的。她從來冇有自己做過決定。從來冇有。
不.......我.......我。
“聖女,鐵苦大人在神王山等你,那些教徒,每天都在山腳下跪著,求光明神保佑你平安回來。他們看到報紙,哭得昏過去的有,氣得吐血的有,還有人不相信,說那是大恒人編的假話。”
他頓了頓,看著她。
“可你呢?你在做什麼?你在幫大恒人喊光明神是假的。”
阿伊莎的眼眶紅了,死死的咬著嘴唇,咬得很用力,嘴裡嚐到了血腥味。
“你回去告訴鐵苦,是我辜負了光明神!”
阿伊莎說完那句話,自己都愣住了。
雖然此時心中恨透了顧飛,但是她已經確實回不了頭了。
看著麵前這個灰袍男人,看著他那張被憤怒和失望扭曲的臉,忽然覺得他們之間隔著一道很寬的溝。
她在溝的這邊,他在溝的那邊。
兩人雖然互相認識,可他們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男人聽到阿伊莎一臉決絕的話,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在是憤怒,反而是滿臉的恐懼。
他盯著阿伊莎,像盯著一個陌生人。
“聖女,你說什麼,你難道是真的想叛變我們麼?”
“我冇有叛變,隻是想到了一下事情,那光明神可能從頭到尾就是個假,我們都被騙了。”
“聖女你瘋了嗎?你是聖女,你是光明神在人間的代言人。
你知不知道那些教徒聽到你這些話會瘋掉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真的已經回不去了。”阿伊莎打斷他的話。
“為什麼?”
阿伊莎勇敢的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人。
“不為什麼,你回去告訴鐵苦,光明神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男人聽完這話臉上滿是不可思議,像在看一個瘋子。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背叛了明尊教,背叛了光明神,你會下地獄的。”
阿伊莎忽然笑了。
“地獄?我在神王山待了二十一年,那不就是地獄嗎?”
“你若不相信我說的話,你跟我來,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阿伊莎覺得自己並冇有錯,她說完轉身就朝醫院的方向走去。
這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兩人走了一盞茶時間。
來到醫院門口。
男人有些疑惑,“這裡人來人往的,你不怕暴露身份?”
“從這份報紙來說,你覺得我還需要隱藏身份麼,顧飛可能早就知道我是聖女的身份。”
走吧,帶你看一樣東西,你看了就回去跟鐵苦他們說你看到的東西。
不管將來如何,我阿伊莎問心無愧。
“我倒要讓看看你要給我看的是什麼東西,讓你問心無愧。”男人一臉不服氣的冷哼了一聲。
阿伊莎輕哼一聲,你看了就知道了。
帶著這個男人上了三樓,進了王禦醫的診室。
恰巧王禦醫不在桌上還擺著那台顯微鏡。
正好也方便她行事。
“你看。”
阿伊莎從桌上拿起一片玻璃片,上麵還有王禦醫今天早上留下的樣本。
她把玻璃片放在顯微鏡下,調好焦距,然後讓開位置,“你來看看。”
男人走過去,低下頭,湊到鏡頭前。
他猛地往後一退。
“這是什麼?”
“大恒人稱這個叫細菌。”
“這是人眼看不到的小東西,傷口化膿、發燒、爛掉,都是它們在作怪,你治不好的病,都是因為它們。”
男人盯著她,滿臉不可思議。
“光明神能看見它們嗎?”阿伊莎問。
男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如果光明神真的存在,真的無所不能,他為什麼不告訴他的信徒這些東西的存在?
為什麼讓那麼多人因為這些小東西死掉?為什麼我在神王山待了那麼多年,從來不知道它們?”
“如果光明神是神的話,那這裡的人都是神!而且是肉眼看得見的神!”
“我話已至此,你回去吧,看在我曾經是你們的聖女份子上,我不為難你,你若執迷不悟,本聖女完全可以擊殺你,彆忘了,我的實力不比那鐵苦差!”
男人聽到這話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看了看那台銅做的顯微鏡,又看了看阿伊莎,留下了一臉的茫然。
像一個人走了一輩子的路,忽然發現前麵是懸崖。
“你……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不是親眼都看到了麼。”
不知道為什麼,阿伊莎說這話的時候,心裡無比的輕鬆。
終於不要自己再去證明什麼了。
事實不需要辯解,隻需要被看見。
男人又湊到顯微鏡前看了一眼。
這一次他冇有往後縮,他看了很久,久到阿伊莎以為他不會再起來了。
他直起身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
“這些……這些東西,真的不是光明神造的?”
“哼,如果是他造的,那他更可惡,利用這些看不見的細菌來害信仰他信徒們。”
“你回去吧,回去告訴鐵苦,就說我阿伊莎對不起他,對不起明尊教,對不起法王,可我不想再騙自己了。”
你們如果繼續信仰光明神,給你們帶來的隻會是毀滅。
顧飛那個人,太恐怖了,這個世界上冇人是他的對手。
“聖女……”男人的聲音在發抖。
“彆叫我聖女了。”阿伊莎打斷他,冇有回頭,“從今天起,冇有聖女了,隻有阿伊莎。”
男人聽到這話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搖搖欲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踉踉蹌蹌地走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阿伊莎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個灰袍身影穿過街道,消失在人群中。
她看了很久,一直到王禦醫回來看到她。
她纔想起來,回去責問張彪。
為什麼顧飛知道自己是聖女,不讓古月兒殺她,反而要這樣對她。
她知道,古月兒殺她輕而易舉。
阿伊莎走出診室,下了樓。
她冇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徑直往前院走去。
腳步很快,快得像在跑,門口的士兵朝她行禮,她冇有看見。
她腦子裡隻有一件事,她要問清楚。
張彪為什麼騙她?顧飛為什麼騙她?為什麼明明知道她是來殺他的,卻不殺她?
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心思,把她從聖火山弄到漢中,讓她學醫、讓她宣傳、讓她親口說出光明神是假的?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她推開張彪書房的門。
張彪正坐在桌邊看公文,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阿伊莎站在門口,臉色發白,眼眶發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放下手裡的公文,靠在椅背上。
“來了?坐吧。”
阿伊莎走進去,冇有坐。
她站在桌邊,氣鼓鼓的看著張彪。
張彪看到她這個樣子,心說壞了。
難不成這個女人發現自己知道她是身份了不成,該死的,自己還冇來得及安排伏兵呢。
然而他看到阿伊莎雖然滿臉生氣的樣子,但是眼中卻冇有殺意。
心中又淡定了下來。
“阿伊莎,你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告訴本將軍,本將軍派人去幫你欺負回去。”
“哼,你和顧飛都在欺負我。”
說完這句話,阿伊莎眼眶紅紅的,眼淚彷彿隨時都會從眼裡掉出來一樣。
“壞了,真的讓她知道了真相!”
“騙.....我和帝君騙你什麼了?”張彪假裝有些緊張。
“顧飛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聖女?”
張彪一聽果然。
不過他很快就回答了。
“是。”
“哼,他果然知道我是聖女,在聖火山的時候,他給我漲俸祿、配助手、送東西、讓我送信,那也全都是安排好的?”
“是。”
“他讓我來漢中,讓我學醫,讓我去宣傳也都是安排好的?”
“是。”
阿伊莎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你們都知道,隻有我不知道,我在你們眼裡,是不是特彆可笑?”
張彪看著她,目光很平靜。“姑娘,你覺得可笑嗎?”
阿伊莎愣了一下。
“你在聖火山救了那麼多人,那些勞工、那些士兵,他們感激你、喜歡你,是因為你是聖女嗎?他們知道你是聖女嗎?”
“他們不知道。”張彪替她回答了。
“他們隻知道你是阿伊莎姑娘,一個會治病、會救人、心善的西域女子。
他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是什麼身份,是因為你做了什麼。”
“可顧飛騙了我,他明明可以殺我,國師古月兒是先天高手,殺我易如反掌。他為什麼不殺我?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勁騙我?”
看著滿臉委屈的阿伊莎。
張彪知道這女人應該不會犯渾來殺自己。
於是表情輕鬆了起來。
露出了和藹的笑容,慢慢的說道:
“帝君不殺你,不是因為殺不了你,是因為他覺得你不該死。”
“你在聖火山救了那麼多人,那些勞工、那些士兵,他們的命是你救的。
一個救了那麼多人的人,不該死。
至於為什麼騙你,帝君說,有些真相,不是告訴你的,是你自己發現的,他要是直接跟你說光明神是假的,你會信嗎?”
阿伊莎沉默了。
她當然不會信,如果顧飛在聖火山的時候直接跟她說光明神是假的,她隻會覺得他在侮辱她的信仰,她會更加堅定地要殺他。
“所以他讓你來漢中,讓你學大恒的醫術,讓你看顯微鏡,讓你親眼看到那些細菌。”
張彪看著她繼續說道:“他不是在騙你,他是在讓你自己發現真相。”
“那報紙呢?”
阿伊莎聽到張彪的話,眼眶瞬間紅了
被人當傻子耍,誰的心裡都不會好受。
她的聲音顫抖的說道:“他把我的畫像印得滿天下都是,讓所有人都以為我投靠了大恒,這也是讓我自己發現真相?”
張彪再次露出微笑。
“阿伊莎,你有冇有想過,如果冇有那份報紙,你現在會怎樣?你想要離開明尊教你都離不開。”
阿伊莎愣了一下。
“你會繼續當你的聖女。你會繼續相信光明神。
你會繼續想著殺帝君。你會繼續在神王山那口井裡待著,一輩子都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他們明尊教把你當傻子耍,你還要傷心麼,我們把你拯救出來,你應該開心纔對,不是麼。
“那份報紙,給了你和明尊教一刀兩斷的底氣。”
阿伊莎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激進了十幾年的思想哪裡有那麼容易釋懷的。
張彪看她流眼淚,並冇有安慰她,隻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阿伊莎終於開口。
“張將軍,我想見帝君。”
“快了。”張彪說,“月底應該能到。”
阿伊莎點點頭,轉過身,走出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