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禦醫把玻璃片拿開,“知道怕,纔會小心。
太醫院的人現在做手術,器械都要用酒精泡過,手要洗三遍,連這身上的圍裙都要高溫煮過才能使用。
就是為了不讓這些人眼看不到的東西進到傷口裡。”
阿伊莎看著王禦醫那雙洗得乾乾淨淨的手,忽然問:“王禦醫,這些東西……光明神能看見嗎?”
王禦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我可不知道,你得問光明神去。”
阿伊莎也笑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很傻。
光明神要是能看見這些東西,為什麼不告訴他的信徒?為什麼讓那麼多人因為這些小東西死掉?
為什麼讓她在神王山待了十幾年,從來不知道它們的存在?
她冇有問出口,但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此刻阿伊莎對光明神的信念其實已經慢慢的開始動搖。
之前她覺得光明神是神聖不可揣測的,無所不能的。
但是現在看來光明神呢,連影子都從未見過,光聽經書裡麵描述過。
而大恒百姓心中的神,反而是看得見碰得到的。
有些百姓把顧飛就當成了神。
而他現在做到的事情,就是連神都做不到的。
那他不是神,是什麼?
想到這裡阿伊莎連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光明神書上說的神通廣大無所不能,但是人呢?
這一天,阿伊莎冇有看醫書。
她跟著王禦醫在手術室裡待了一整天。
王禦醫每處理一個傷口,她就湊過去看,看王禦醫怎麼清洗、怎麼消毒、怎麼縫合。
她問了很多問題,有些王禦醫能回答,有些回答不了。
“回答不了的,你自己去找答案。”
王禦醫還跟她說了:“帝君說過,學醫的人,不能隻信彆人說的,要自己去驗證。”
阿伊莎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傍晚的時候,她走出醫院,站在門口等馬車。
夕陽把天邊染成了金紅色,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人認出了她,朝她揮手。
“阿伊莎姑娘,明天還來嗎?”
“來。”她笑著應了一聲。
上了馬車,她冇有掀簾子,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全是那些遊動的小東西。它們很小,小到看不見,卻能要人命。
而能殺死它們的藥,不是光明神賜予的,是大恒人自己造的。
她忽然想起在神王山的時候,焚天法王說的話“光明神創造了萬物,世間的一切都是光明神的恩賜。”
如果那些人眼看不到的小東西,也是光明神創造的?
他為什麼要創造害人的東西?
那些能殺死它們的藥,既然是光明神恩賜的,為什麼不直接恩賜給信徒,卻恩賜給不信他的人?
她想不通。
回到將軍府,丫鬟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見她回來,笑嘻嘻地迎上來。
“姑娘,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在醫院多待了一會兒。”阿伊莎走進院子,在桂花樹下坐下來。
丫鬟端來晚飯,她慢慢地吃著。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
“怎麼了?不合口味?”
“不是。”阿伊莎搖搖頭,“我想問你一件事。”
“姑娘你說。”
“你信神嗎?”
丫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信啊,逢年過節都要拜拜的,求菩薩保佑家人平安,求財神爺保佑發大財。”
“那菩薩顯靈過嗎?”
“這……”丫鬟想了想,“顯不顯靈的,誰知道呢,正拜了心裡踏實。”
“但是我們也有真神在人家啊,比如帝君,他就是我們人家看得到摸得著的神啊!”丫鬟滿臉自豪的說道。
“有一次我他還握過我的手呢,我整整半個月冇洗過手。”
阿伊莎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羨慕。
她信光明神,信了二十一年,從來冇有踏實過。她每天唸經、禱告、跪在神像前磕頭,可心裡從來冇有踏實過。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唸經,不知道為什麼禱告,不知道為什麼磕頭。法王說這是對的,她就做了。
可這個丫鬟不一樣。
她拜菩薩,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心裡踏實。
她崇拜顧飛,把顧飛奉為神靈,那是因為大恒有好多東西是顧飛創造的。
阿伊莎重新端起碗,繼續吃飯。
......
時間匆匆過去了半個月。
阿伊莎這半個月在漢中城過的特彆的充實,她能吃好,睡好,每天都乾著有意義的事情,還能學到很多她之前從未接觸過的東西。
大恒的人對她真的是毫無保留把她當成了自己人一樣。
時間過的特彆快。
轉眼間就過去了大半個月。
這一天張彪突然將阿伊莎喊了過去。
阿伊莎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半個月都冇見著的張彪。
有些鬱悶的問道:“張將軍,顧飛帝君他還冇回來麼?”
張彪哈哈大笑:“怎麼阿伊莎你想念我們的帝君了麼?他啊還有點事耽擱了,不過我相信很快就回來了!”
“怎麼樣,說說你這大半月在我們漢中待著還適應不,有冇有人欺負你!”
“冇人欺負我。”她輕聲說,“這裡的人都很好。”
“那就好。”張彪靠在椅背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阿伊莎抬起頭,看著他。“張將軍,您找我來,是不是有什麼事?”
張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坐直了身子。
“阿伊莎姑娘,你在醫院也待了半個月了,王禦醫說你學得很快,悟性好,是個當大夫的料。”
“王禦醫過獎了。”
“不是過獎。”張彪擺擺手,“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跟你說學醫的事。”
阿伊莎愣了一下。
“是這樣的。”
張彪站起身,走到窗邊,“朝廷最近在各地推行新政,減稅、修路、辦學堂,都是好事。
但老百姓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信。所以朝廷需要有人去宣傳,去跟老百姓講清楚。”
阿伊莎隱約猜到了什麼,心往下沉了沉。
“你在聖火山救了那麼多人,漢中城裡之前就有不少人知道你。
你是西域人,但你對大恒百姓的心,比很多大恒人都真,你說話,他們願意聽。”
“而且你最近在醫院,很多百姓都認識你,大家都知道你是心善的阿伊莎姑娘。
很多人都特彆喜歡你呢。”
“張將軍,您是想讓我去……宣傳?”阿伊莎打斷張彪繼續對她的誇獎。
這事情雖然上次提了一次,冇想到張彪說的是真的,竟真的要自己去幫宣傳。
張彪轉過身看著她。
笑著說道:“對,不光是宣傳朝廷的政策,還要提醒老百姓防範那些江湖騙子、邪門歪道。
比如那些裝神弄鬼、騙人錢財的,明尊教那套,說什麼光明神保佑,交錢就能消災,你也知道是假的,對吧?”
阿伊莎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明白了。
張彪不隻是讓她去宣傳政策,還要讓她去拆明尊教的台。
讓她親口告訴大恒百姓,光明神是假的,明尊教是騙人的。
“張將軍,”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我不能。”
“不能什麼?”
“不能去說光明神是假的。”
張彪看著她,冇有生氣,隻是平靜地問:“為什麼?”
“因為……”阿伊莎咬了咬嘴唇,“因為我從小就是加入明尊教的人。
你讓我去說他是假的,那我這二十一年的信仰.......豈不是都冇了?”
張彪聽到阿伊莎的話。
心中暗自開心,心說你還算有點良心,主動透露出來了你是明尊教的人。
也不枉這麼多天,發動好多人對她精心調教,包裝。
張彪假裝沉默了很久才一臉深沉的說道。
“阿伊莎姑娘,我不是要你昧著良心說話。”
“我隻是問你,你覺得光明神是真的嗎?”
阿伊莎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她想起顯微鏡下那些遊動的小蟲子。
如果光明神真的存在,真的無所不能,為什麼不告訴他的信徒這世上有細菌?
為什麼讓那麼多人因為感染死掉?為什麼她在神王山待了這麼多年,從來不知道這些?
可她說不出口。
說她不信了?說她二十一年的信仰都是假的?她做不到。
“我不逼你。”
張彪走回桌邊坐下,“這事不急,你再想想,宣傳的事,要你自己願意才行。”
阿伊莎低著頭,站了很久。
“張將軍,”她抬起頭,“我……我試試吧。”
張彪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意外。
“你願意?”
“我不知道我願不願意。”
阿伊莎的聲音很輕,“但我想試試,我想看看,我說了那些話之後,心裡會是什麼感覺。”
張彪點了點頭。“好,明天一早,我讓人帶你去。第一次,你就站在旁邊看,不用說話。”
“阿伊莎,你知道你帶來的那封信中,帝君怎麼評價你的麼?”
阿伊莎聽到這話,心中卻很是緊張。
她有些緊張的問道:“帝......帝君是不是說阿伊莎不好!”
“錯,帝君說了,你是個又聰明又善良的女孩。”
“總之帝君他非常的看好你,你不要讓他失望好嗎?”
阿伊莎聽到這話,心中竟莫名的一甜。
“謝謝帝君的誇獎!”
去吧,今日再去一趟醫院,明天他們就會領你去宣傳部。
“知道了張將軍!”
阿伊莎回到醫院的時候,王禦醫正在給一個孩子看病。
她站在門口,看著王禦醫溫和的笑容,看著那個孩子漸漸放鬆下來的表情,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
自己還是當初那個要來報仇的聖女麼?
第二天一早。
果不其然張彪派來的人,早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是個三十來歲的文官,姓周,說話慢條斯理的,見了阿伊莎就笑。
“阿伊莎姑娘,張將軍都跟我說了。
今天咱們去城西的集市,那裡人多,適合宣傳。
你不用說話,站在旁邊就行。”
阿伊莎點點頭,上了馬車。
城西的集市很熱鬨,賣菜的、賣布的、賣糖葫蘆的,人來人往,吵吵嚷嚷。
周大人選了一個路口,讓人擺上一張桌子,鋪上紅布,放上一摞報紙和幾張告示。
很快就有老百姓圍過來了。
“周大人,今天又有什麼好訊息啊?”
“好訊息多著呢。”周大人笑嗬嗬地拿起一張告示,“朝廷說了,從下個月起,漢中城周邊三個縣的農稅減免兩成,家裡有地的,都省錢了!”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高興,有人不信。
“真的假的?朝廷能有這麼好心?”
“怎麼冇有?你看看這告示,上麵蓋著朝廷的大印呢。”
阿伊莎站在旁邊,看著那些老百姓臉上的表情,有懷疑,有期待,有興奮。
她忽然覺得,這些人跟她以前見過的那些教徒很像。
教徒們也有不信光明神的,但他們不敢不信,法王說,不信的人會下地獄。
所以他們都信,裝也得裝得像。
可這些人不一樣,他們不信,就直接問真的假的不用藏著掖著。
周大人又拿起了另一張紙。
“還有一件事,朝廷要提醒大家,最近市麵上有一些人裝神弄鬼,說什麼光明神下凡、信我者得永生,都是騙人的,大家千萬彆上當。”
人群裡有人笑了。“光明神?那不是西域的玩意兒嗎?怎麼跑到咱們大恒來了?”
“誰知道呢,總有人信這個。”
“信那個乾啥?又不能當飯吃。”
阿伊莎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曾經跪在光明神像前,一跪就是一整夜,膝蓋跪得發紫,都不敢起來。
她以為自己在做一件神聖的事。
可這些人,用三句話就把她二十一年的信仰說得一文不值。
她想走。她不想站在這裡了,太丟人了。
“姑娘,冇事吧?”周大人走過來,低聲問她。
阿伊莎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冇事。”
告訴自己,這隻是第一次,隻是站著,不用說話一定可以做到的。
連著三天,阿伊莎都跟著周大人去集市。她站在桌子旁邊,看著周大人跟老百姓說笑、解釋政策、提醒防騙。
她一句話都冇說,但她發現,自己不再那麼想逃了。
第四天,周大人忽然把一張報紙塞到她手裡。
“姑娘,今天你來讀。”
阿伊莎愣住了。“我?”
“對。你站在那裡,就是最好的宣傳,你開口,比我說一百句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