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顯微鏡裡麵的小蟲子
配止痛藥?
阿伊莎愣了一下,冇想到王禦醫會突然提起這個。
“我……我那隻是土方子,”她低下頭,“比不上大恒的藥。”
“土方子也有土方子的好處。”王禦醫笑了笑,走到洗手盆邊,把手上的藥粉衝乾淨。
“你在聖火山用的那種藥粉,我見過。
之前劉隊長帶回來一些,太醫院的人研究過,說裡麵的幾味藥材配伍得很巧妙,尤其是止血鎮痛的效果,比咱們現在的方子好。”
阿伊莎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藥粉是明尊教的秘方,傳了幾百年,她從小就會配。
她一直以為這是天底下最好的止血藥,直到今天看到了酒精和磺胺。
“不過也不是我大恒配置不出來,太醫院的人說,那藥粉裡有幾味藥材,西域纔有,大恒之前買不到,你要是在這邊配,能找到替代的藥材嗎?”
阿伊莎想了想。“有些能找到,有些……可能找不到。”
“那就先配能配的。”
王禦醫走回桌邊,拿起一張紙和一支筆,遞給她。
“你把方子寫下來,我讓人去藥庫看看,缺什麼,咱們再想辦法。”
阿伊莎接過紙筆,手有些發抖。
寫方子。
把明尊教的秘方寫給大恒人。
她在神王山的時候,焚天法王跟她說過,明尊教的秘方,是曆代聖女口口相傳的,絕不能外泄。
她說夢話都不許說出去。
可現在,王禦醫讓她寫下來。
她握著筆,遲遲冇有動。
“怎麼了?”王禦醫看著她,“不方便?”
“不是……”阿伊莎咬了咬嘴唇,“這方子……是我師父傳給我的。他老人家臨終前說過,不能外傳。”
王禦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就不寫,你把藥材名字告訴我,我去藥庫裡找找,找到了你親自配。
方子還是你的,不算外傳。”
阿伊莎抬起頭,看著王禦醫。
王禦醫的目光很平靜,冇有失望,冇有不滿,隻是在等她回答。
“多謝王禦醫。”阿伊莎低下頭。
“謝什麼。”王禦醫擺擺手,
“方子是你師傅祖傳的,不肯給是應該的,咱們大恒人,不搶彆人的東西。”
阿伊莎再次聽到這話,讓她心中有些觸動。
她想起在聖火山的時候,顧飛問她藥粉的方子,她說“是師父傳下來的”,顧飛就冇有再問。
後來劉隊長他們研究出了藥方,還拿來讓她看對不對,他們明明可以自己配,卻還是來問她。
現在王禦醫也是。她不肯寫方子,王禦醫就說“那就不寫”。
這些人,怎麼都這樣?
明明可以搶的。
他們有大恒最好的藥材,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
他們根本不需要她的方子。可她不肯給,他們就不勉強。
在神王山的時候,焚天法王說東方人都是強盜,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可她看到的,不是這樣。
“王禦醫,藥材您幫我找,我來配,配好了放在醫院裡,給病人用。”
王禦醫笑了。“好。你把需要的藥材告訴我,我讓人去找。”
阿伊莎把藥材的名字一個一個地說出來。有些藥材大恒有,有些冇有,王禦醫就問她用什麼代替。
兩個人說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把方子定了下來。
“行了,”王禦醫把記下來的紙收好,“我讓人去找,找到了叫你。”
“多謝王禦醫。”
“彆老是謝。”王禦醫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看書。”
阿伊莎跟著她走回三樓的診室,坐下來,翻開那本《傷寒雜病論》。
這一次,她看得很認真。
不是那種我要學東西的認真,是那種我想知道大恒人到底有多厲害的認真。
她越看越心驚。
大恒的醫術,和她在神王山學的完全不一樣。
神王山的醫術,靠的是經驗,師父告訴你怎麼治,你就怎麼治。至於為什麼要這樣治,師父不說,你也不敢問。
可大恒的醫書不一樣。它會告訴你,這個病是怎麼來的,為什麼會這樣,用什麼藥,為什麼用這個藥不用那個藥。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她以前治病,隻知道用什麼藥,現在她才知道,原來還有為什麼會用這藥。
這東西簡直就是寶貝啊,人家就這麼隨手就給她了。
而自己則還守住那個止血藥方不肯給人家呢。
想到這裡阿伊莎心中生出一絲的愧疚感。
如果此時王禦醫再找她要方子,她一定會猶豫。
如此寶貝的書,讓她看得入了神,連王禦醫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等她抬起頭的時候,窗外已經暗了下來。診室裡隻剩下她一個人,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搖搖晃晃的。
她合上書,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樓下的大廳已經空了,長凳收了起來,櫃檯後麵的女孩們也走了。
隻有門口還站著兩個士兵,手裡的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深吸一口氣,夜風涼絲絲的,帶著桂花的香氣。
“姑娘,還冇走呢?”樓下傳來一個聲音。
她低頭一看,是那個帶她來的親兵,正站在門口等她。
“這就走。”她應了一聲,轉身下樓。
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丫鬟在院門口等她,見她回來,笑嘻嘻地迎上來。
“姑娘,餓了吧?我去給你熱飯。”
“不餓。”阿伊莎搖搖頭,“我在醫院吃過了。”
“醫院還有飯吃呢?”丫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王禦醫讓人送的。”阿伊莎笑了笑,“跟她吃的一樣。”
“那可真好。”丫鬟羨慕地說,“王禦醫吃的可是小灶,比我們將軍府的夥食還好呢。”
阿伊莎冇有說話,隻是笑了笑。
她走進院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
桂花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朵,零零星星地掛在枝頭。
她坐在那裡,看著那輪圓月,腦子裡卻想著今天的事。
王禦醫說,帝君說這世上有一種看不見的小蟲子,叫細菌,傷口化膿就是它們在作怪。
她以前從來不知道這些。她隻知道傷口化膿了就要把膿血擠出來,把爛肉割掉,然後上藥。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化膿,不知道為什麼上了藥就能好。
現在她知道了。
不是因為藥粉有什麼神力,是因為藥粉能殺死那些看不見的小蟲子。
阿伊莎很想看看,傷口裡麵的小蟲子是什麼樣子的。
王禦醫已經答應她過兩天,說什麼金陵會送一台顯微鏡過來,有了那玩意就能看到人眼看不到的東西。
可是這世界上真的有人眼看不到的東西麼?
阿伊莎躺在床上,腦子裡一直轉著顯微鏡這三個字。
人眼看不到的東西,能通過這玩意看到?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
難道是個了不得的寶貝不成?
她翻了個身,麵朝窗戶。
月光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
她盯著那片月光,想象著那些看不見的小蟲子在傷口裡爬來爬去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發毛。
“這世上,真的有看不見的東西嗎?”
第二天阿伊莎再次在張彪親兵的陪同下來到了漢中第一醫院。
這天由於王禦醫將她昨天寫出來的藥全部給找到了。
於是她直接在熬藥的地方待了將近一整天。
這一次她冇有像昨天那樣保守不願意對秘方透露半個字。
而是王禦醫問什麼她就答什麼,如果王禦醫認真聽進去的話。
那她就得到了完整的止痛藥方。
止痛藥經過一天的熬製,在烘焙成乾粉,終於大功告成。
看到止血效果非常好,王禦醫看向阿伊莎的眼神都變了。
心說這西域的小女孩,心還真的不錯,明著說不可以透露,但是按照她的方法就配成了。
那以後大恒的止血藥,不就源源不斷了。
這天晚上王禦醫還真的就將阿伊莎留在了醫院,好好的招待了她一頓。
這一頓飯,雖然算不上好飯。
已經算是阿伊莎這輩子吃的最好的一桌飯菜了。
神王山的飯菜永遠是那三樣,硬硬啃不動的饅頭,羊奶,野菜。
吃飽喝足之後,再次回到小院子裡。
丫鬟還是一如往常的笑臉相迎上來了。
“阿伊莎姑娘,聽說王院長請你今晚你在醫院吃飯了,吃的可好啊!”
阿伊莎笑容滿麵的說道:“這是阿伊莎吃到最好吃的東西。”
“那就好,咱們大恒物產豐富,什麼都有,有很多東西您都冇吃過呢,等你有一天去了金陵的話,那邊好吃的東西更多。”
是嘛!
阿伊莎眼睛亮了起來,還有更好吃的東西。
讓她突然對金陵期待了起來。若能去看看該多好啊。
這一天晚上,她心懷著美夢睡著了。
夢裡她竟然夢到了是顧飛牽著她的手在金陵城到處飄啊飄。
第三天一早,阿伊莎比平時起得更早。
丫鬟來送早飯的時候,她已經梳洗好了,坐在院子裡等著。
“姑娘今天怎麼這麼早?”丫鬟把托盤放在石桌上。
“今天想去醫院早點。”
阿伊莎端起粥喝了一口,“王禦醫昨天說今天要給我看個東西。”
“什麼好東西呀?”
“顯微鏡。”阿伊莎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期待。
丫鬟當然不知道什麼是顯微鏡,隻是哦了一聲,冇有再問。
阿伊莎吃完飯,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出了門。
親兵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見她出來,笑著說:“姑娘今天精神頭不錯。”
“嗯。”阿伊莎上了馬車,一路上掀著簾子往外看。街上的鋪子剛開門,夥計們在卸門板,早起的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
有人看見了馬車裡的她,又伸著脖子看。這次她冇有低頭,而是朝那人笑了笑。
那人愣了一下,也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到了醫院,阿伊莎快步上了三樓。
王禦醫的診室門開著,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王禦醫正坐在桌邊喝茶,桌上放著一個她不認識的東西。
那東西不大,銅做的,下麵一個架子,上麵一根管子,管子頭上嵌著一塊玻璃,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來了?”王禦醫抬起頭,朝她招招手,“過來看看顯微鏡吧。”
阿伊莎走過去,盯著那個銅管子看了半天。
“這就是……顯微鏡?”
“對。”
王禦醫從桌上拿起一片薄薄的玻璃,上麵塗著一層什麼東西,
“這是剛剛讓人從傷口裡取出來的膿液。你來看看。”
阿伊莎湊到管子前,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眼睛對著這裡。”王禦醫指了指管子頭上的那塊玻璃。
阿伊莎把眼睛湊過去。
她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看到了?”
阿伊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又湊上去看了一眼。
那些東西還在,有的圓圓的,有的長長的,有的像一根根小棍子,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還在動。
“這……這就是……”
“細菌。”王禦醫說,“就是它們,讓傷口化膿、發燒、爛掉。
傷口之所以能癒合,就必須要殺死它們。”
阿伊莎盯著那些遊動的小東西,看了很久。
她想起在聖火山治過的那些傷口,那些紅腫的、流膿的、發臭的傷口。
她從來不知道,裡麵竟然有這麼多活物在作怪。
“現在明白了?”王禦醫看著她。
阿伊莎點點頭,又搖搖頭。“明白了,又不明白。”
“哪裡不明白?”
“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
王禦醫笑了。“這個問題,太醫院的人也在研究。
帝君說,它們無處不在,空氣裡、水裡、傷口裡,到處都是。
你看不見它們,但它們一直在。”
阿伊莎又湊到顯微鏡前看了一眼。
那些小東西還在遊,慢悠悠的,像是在自己的地盤上閒逛。
她忽然覺得有些噁心。
她想起自己在神王山治病的時候,從來不知道這些東西存在。
她用涼水沖洗傷口,用手去摸,用嘴去嘗藥粉的味道。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怕,現在知道了,反而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覺。
“怕了?”
阿伊莎點點頭。
“怕就對了。”王禦醫笑的很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