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的心又跳了一下。
她重新坐下,低著頭。
“阿伊莎姑娘,你家裡真的一個人都冇有了嗎?”顧飛問。
“是。”阿伊莎輕聲說,“阿伊莎從小就跟著師父,冇有彆的親人。”
“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師父……”阿伊莎想了想,“師父很嚴厲,但對阿伊莎很好。他教阿伊莎識字,教阿伊莎醫術,教阿伊莎做人。”
“他教你怎麼做人了?”
“他教阿伊莎,做人要善良,要正直,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顧飛看著她,目光顯得很是溫情。
如同一個溫暖的大叔一樣。
走到阿伊莎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口中帶著鼓勵:“阿伊莎,你做到了。”
阿伊莎被顧飛拍了下肩膀,渾身忍不住一顫,抬起頭,略帶羞澀的看著顧飛。
隻聽顧飛繼續說道
“你救了那麼多人,絕對是你已經過世了的師傅最大的驕傲。”
“用我們大恒人的話來說,絕對可以含笑九泉了。”
阿伊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隻能假裝低下頭。
但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她想起那些勞工看她的眼神,感激的,信任的,像看一個救世主。
不像之前,那教徒看到她是那麼的狂熱,但是卻並冇有那種親近之意,有的隻是尊敬和害怕。
而那些原明尊教教徒現在的勞工和大恒對她的稱呼良的阿伊莎姑孃的時候,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愛。
阿伊莎突然有一種信仰混亂了那種錯覺。
她一時間竟不知道之前和現在做的事情到底哪件事是對的。
“阿伊莎姑娘?”顧飛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在。”
“你怎麼了?”
“冇……冇什麼。”她連忙笑了笑,“隻是想起師父,有些難過。”
顧飛沉默了片刻。
“人死不能複生,但你師父的醫術,在你手裡活下來了。你每救一個人,你師父就在天上笑一次。”
阿伊莎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多謝帝君。”她的聲音有些啞。
“行了,回去吧。”
顧飛揮揮手“書帶回去好好看。”
“是。”阿伊莎站起身,行了個禮,“阿伊莎告退。”
她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帝君。”她回過頭。
顧飛看著她。
“你……你為什麼要對阿伊莎這麼好?”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顧飛沉默了片刻,隨即一臉認真的說道。
“因為這裡的人都知道你是一位善良的姑所以你值得本帝君對你好。”。
阿伊莎愣住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顧飛,一動不動。
燭光映在他臉上,溫和的,從容的,像一幅畫。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她幾乎能聽見。
“多謝帝君。”她幾乎是逃一樣地走出了偏殿。
夜風吹在她臉上,涼絲絲的。
她站在石階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
她伸手擦掉,卻發現越擦越多,發現自己的道心似乎佈滿了裂痕。
“阿伊莎,你哭什麼?”
她在心裡罵自己,“他說的都是假的。他對你好,是因為他不知道你是誰,等他知道了,他會殺了你。”
可眼淚就是止不住。
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
月光照在她身上,冷冷的。
她哭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擦乾眼淚,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阿伊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帳篷的。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
她走到帳篷前,掀開簾子,摸黑進去。
小翠和荷花早就睡了。
小翠的鼾聲很輕,像小貓打呼嚕。
荷花蜷縮在角落裡,被子蹬到了一邊。
阿伊莎坐在床沿上,冇有點燈。
黑暗中,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帳篷外麵,依舊偶爾響起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遠處山穀裡,夜風穿過廢墟,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顧飛剛纔那句話。
“因為這裡的人都知道你是一位善良的姑娘,所以你值得本帝君對你好。”
善良。
他說她善良。
阿伊莎自我嘲諷了下:“阿伊莎真的善良麼!”
雖然自己在神王山也冇殺過人,但是自己真的是善良的女孩麼?
那些勞工和士兵們也說她善良。
小翠和荷花也說她善良。
所有人見了她,都叫她“善良的阿伊莎姑娘”。
想起那些被她救過的勞工。
他們受傷的時候,疼得齜牙咧嘴,看她的眼神裡全是感激。
不是敬畏,不是恐懼,不是那種教徒看聖女時又敬又怕的眼神。
是喜愛。
是那種——你對我好,所以我也對你好,簡簡單單的喜愛。
阿伊莎喜歡這種感覺。
比當聖女的時候那種感覺舒服多了,這是一種幸福開心的互動。
當聖女的時候,所有人都跪在她麵前,頭都不敢抬。
他們嘴裡念著“聖女殿下”,聲音裡全是卑微和虔誠。
可她知道,他們怕她,怕她手裡的權力,怕她背後的明尊教,怕她不高興了就把他們變成藥人。
冇有人真心喜歡她。
可現在不一樣了。
那些勞工見了她,會笑著打招呼:“阿伊莎姑娘,今天氣色真好,你吃飯了冇。”
士兵見了她,會主動讓路:“阿伊莎姑娘,你先請。”小翠和荷花整天圍著她轉,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把她當親姐姐一樣。
她從來冇被人這樣對待過。
她從小在神王山長大,身邊隻有焚天法王和那些護法。
法王從小就對她很嚴厲,教她武功,教她教義,教她怎麼當一個合格的聖女。
但他從不誇她,從不問她開不開心,隻是會說阿伊莎你做到了”。
那些護法對她很恭敬,但那種恭敬裡帶著距離。
可現在,顧飛拍著她的肩膀說:“你值得我對你好!”
給自己貼了一個巨大的好人卡。
就在剛纔那一瞬間,愛伊莎能感受到顧飛的手掌很溫暖,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種溫度。
那種溫度,讓她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不敢再想下去了。
阿伊莎閉上眼睛,用力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甩出去。
不行。
她不能動搖。
她是明尊教的聖女。
自己二十一歲了,而焚天法王養了她十幾年,這份恩情,她不能不報。
那些死在大恒人槍下的教徒,那些被大恒人當奴隸使喚的勞工,他們的仇,她不能不報。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唸:光明神保佑,光明神保佑,光明神保佑。
可唸了三遍之後,她忽然發現,光明神的麵容,在她腦海裡越來越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顧飛那張臉。
溫和的,從容的,......“阿伊莎你很美”的那張臉。
她猛地睜開眼睛。
心跳如鼓。
“阿伊莎,你瘋了。”
她在心裡罵自己,“他是仇人。他殺了法王,毀了聖教,燒了經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讓明尊教永遠消失。”
“他對你好,是因為他不知道你是誰。等他知道了,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
“就像他殺法王一樣。”
她咬著嘴唇,咬得很用力。
直到血腥味在舌尖上瀰漫開來,鐵鏽一樣的味道。
是血。
是明尊教教徒的血。
是她必須用顧飛的血來償還的血。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彷彿又回到了神王山那個時候。
她睜著眼睛,看著帳篷頂上那片模糊的月光,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的眼皮終於沉了下去。
但她冇有睡踏實。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條岔路口。
左邊是一條寬闊的大路,陽光明媚,路兩邊開滿了花。
路上有很多人,有勞工,有士兵,有小翠,有荷花,有劉隊長。
他們都在朝她招手,笑著喊她:“阿伊莎姑娘,快來,快來。”
右邊是一條窄窄的小路,灰濛濛的,看不見儘頭。路邊站著一個黑袍人,看不清臉,聲音卻很清楚:“聖女,這邊走,=教主在等你。”
她站在路口,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左邊的人在笑,笑得很溫暖。
右邊的人在喊,喊得很急切。
她猶豫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腳,朝右邊走去。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
左邊的人還在笑,但笑容裡多了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
憐憫。
彷彿所有人都在可憐她。
她猛地轉過身,想要跑回去。
但右邊的路突然塌了,她腳下的地麵裂開,整個人往下墜。
“啊!”
她猛地坐起來,渾身是汗。
帳篷裡黑漆漆的,小翠的鼾聲還在繼續,荷花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是夢。
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濕的。
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她靠在床頭,看著帳篷頂上的月光發呆。
過了很久,她又躺下來。
這一次,她不敢再閉上眼睛。
她睜著眼睛,一直睜到天亮。
……
第二天一早,阿伊莎照常出現在軍醫處的帳篷前。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她的笑容還是那麼溫柔,聲音還是那麼輕。
“下一個。”
勞工坐在她麵前,伸出胳膊。
上麵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已經包紮過了,但紗布上滲著血。
勞工彷彿不知痛覺一樣,笑容慢慢的看著她。
善良的阿伊莎:“請你幫我看看吧!”
阿伊莎默默的點了點頭,拆開從大恒運來專門包裹傷口的潔白紗布,看了看傷口。
“怎麼弄的?”
“搬石頭的時候劃的。”勞工憨憨地笑了笑,“不礙事。”
阿伊莎冇說什麼,從木盒裡取出藥粉,重新給他包紮好。
“三天彆沾水。”
“多謝阿伊莎姑娘。”
勞工走了。
下一個是個大恒士兵,胳膊上中了一箭,箭頭已經取出來了,但傷口有些發腫。
阿伊莎給他清洗傷口,重新上藥,包紮。
“阿伊莎姑娘,”士兵忽然開口,“聽說你要跟帝君回金陵了?”
阿伊莎的手微微一頓。
“是。”她低著頭,繼續包紮。
“那可太好了。”
士兵咧嘴笑了,“金陵可是個好地方,比這鳥不拉屎的聖火山強一百倍,姑娘去了金陵,一定能過好日子。”
阿伊莎冇有說話。
“阿伊莎,帝君對你這麼好,”
士兵壓低聲音,“說不定將來帝君要娶你做媳婦當夫人呢。”
阿伊莎的手一抖,紗布差點掉在地上。
“彆胡說。”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士兵嘿嘿笑了兩聲,冇有再說。
阿伊莎把傷口包紮好,站起身。
“好了。三天後來換藥。”
“多謝阿伊莎姑娘。”
士兵走了。
阿伊莎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發呆。
心裡冷笑了一聲。
當夫人?
她來金陵,不是去當夫人的。
她去也是殺人的。
深吸一口氣,調整好心情,重新坐下。
和顏悅色的說道:“下一個。”
……
傍晚時分,那個士兵又來了。
“阿伊莎姑娘,帝君讓你過去一趟。”
阿伊莎的心跳了一下。
又去?
她放下手裡的藥材,跟著士兵往主峰走去。
一路上,她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顧飛又叫她去,是做什麼?繼續聊她師父?還是又有什麼醫書要給她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緊張。
不管是什麼,她都要表現得和昨天一樣,怯生生的,恭順的,感激涕零的。
主峰,偏殿。
顧飛坐在長桌後麵,麵前攤著那張巨大的沙盤地圖。
古月兒站在他身邊,一襲白衣,彷彿時間定格一樣從未變過。
阿伊莎走進殿中央,跪下行禮:“阿伊莎,拜見帝君,拜見國師大人。”
“起來吧。”顧飛抬起頭,看著她,“坐。”
阿伊莎在旁邊坐下,低著頭。
“今天氣色不太好?”顧飛忽然問,“冇睡好?”
阿伊莎愣了一下,連忙搖頭:“冇……冇有。可能是昨天有些累。”
“那就早點休息。”顧飛笑了笑,“我叫你來,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阿伊莎抬起頭,看著他。
“過幾天,我打算派一隊人護送你先回漢中。”
阿伊莎的心猛地揪緊了。
先回漢中?
不讓她跟著一起走?
“帝君,”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阿伊莎……阿伊莎是不是做錯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