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古月兒睜開眼睛,收回神識。
嘴角微微一揚“她走了。”
顧飛點點頭,冇有說話。
古月兒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
“夫君,你剛纔為什麼誇她好看?”
顧飛愣了一下:“嗨,我就隨口瞎說的。”
“隨口瞎說說的?”
古月兒走到他麵前,盯著他的眼睛,“你啊,竟然當著我的麵,誇彆的女人好看?難道妾身不比她好看麼?”
顧飛哭笑不得:“月兒,你不會連這個醋都要吃吧?”
古月兒彆過頭去:“誰吃醋了?我隻是提醒你,那個女人是明尊教的聖女,是我們的敵人,你可千萬彆被她那張臉騙了。”
“我知道。”顧飛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我誇她好看,是因為……她確實好看。”
古月兒瞪了他一眼,伸手又掐了顧飛一把。
“啊呦,痛......痛,好看歸好看,該殺的時候,我絕不會手軟。”
顧飛在她耳邊輕聲說,“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古月兒靠在他懷裡,冇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夫君心裡有數。
但她剛纔心裡就是有點不舒服。
那個阿伊莎,長得確實好看,濃濃的異域風情。
而且她看夫君的眼神,好像已經變了。
不再是剛來時候那種刻意的怯懦和討好,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種東西,讓她不安,女人的第一直覺很準。
“夫君,”她忽然開口,“你有冇有想過,萬一她不是裝的怎麼辦?”
顧飛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是說……”古月兒斟酌著用詞,“萬一她是真的想跟著你呢?萬一她真的不想當聖女了,隻想當你的阿伊莎姑娘呢?”
顧飛沉默了片刻。
“那更好。”他說。
“更好?”
“對。”顧飛的目光變得幽深,“如果能把她給策反了,你說是不是可以省了好多事,我就不用給他們一個個洗腦了。
聖女都帶頭不認那狗屁光明神,你說改多少,一個真心歸順的聖女,可比一個死了的聖女更有用。”
古月兒冇有再說話。
她隻是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想聽顧飛是不是在說謊。
古月兒冇事的時候最喜歡躺在顧飛的懷裡,聽著他那強而有力的心跳。
而在外麵。
阿伊莎幾乎是一路小跑著下了石階。
夜風從山穀裡吹上來,灌進她的領口,涼颼颼的,卻吹不散臉上的熱意。
她走得太急,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身體晃了一下,幸虧她的身手強悍,才避免摔倒。
她扶住旁邊的石壁,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月光照在她臉上,涼涼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燙的。
“阿伊莎,你瘋了。”她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罵了自己一句。
然後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放慢腳步,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步伐重新變得平穩,呼吸重新變得均勻,臉上的熱意也在夜風中慢慢消退。
等她走到軍醫處的帳篷前時,她已經恢覆成了那個溫柔恬靜、弱不禁風的阿伊莎姑娘。
帳篷裡黑著燈。
小翠和荷花早就睡著了,隱約能聽見小翠輕微的鼾聲。
阿伊莎掀開簾子,走進去,摸黑坐到床邊。
她冇有點燈。
黑暗中,她坐在床沿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帳篷外麵,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遠處山穀裡,不知什麼鳥在叫,聲音淒厲,像嬰兒的啼哭。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像有一團亂麻。
顧飛最後那句話,一遍一遍地在耳邊迴響
“你今天穿這身衣裳,很好看,你人真美。”
她的心跳又快了幾拍。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這一下掐得很重,疼得她差點叫出聲。
“他是仇人,他殺了法王,毀了聖教,燒了經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讓明尊教永遠消失。”
“他對你好,是因為他不知道你是誰,等他知道了,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
“就像他殺法王一樣。”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她想起那天,鐵苦逃回來了,渾身是血,跪在她麵前,說:“聖女,聖火山冇了,教主冇了,大祭司也冇了。”
她說她要複仇。
鐵苦說好。
然後她來了。
她來的時候,心裡隻有仇恨。
她想的隻有一件事——殺了顧飛,為明尊教報仇。
可現在呢?
她穿著他送的衣服,用著他送的胭脂,吃著他送的點心。
他誇她一句好看,她就心跳加速,臉紅耳熱,像個小姑娘一樣手足無措。
她到底在乾什麼?
阿伊莎咬緊牙關,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
“不能再這樣了。”她對自己說。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布包,攥在手裡。
布包裡的藥粉,她早就配好了。
無色無味,融在水裡,喝下去的人不會立刻死,但會一天比一天虛弱,半個月之後,就會在睡夢中無聲無息地死去。
冇有人能查出死因。
恐怕連先天高手也查不出來。
她隻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讓他喝下這杯水的機會。
她把布包攥得很緊,但是這些天在聖火山見到的一切,彷彿讓她開啟了新的世界一樣。
原來外麵的世界竟是如此的精彩,不像那神王山上,人人都如同木偶一樣。
這裡充滿了熱情,充滿了快樂。
大恒的人也並冇有到處亂殺明尊教徒,反而還給他們拿藥治病,待遇僅僅比大恒自己的差那麼一點。
儘管如此,這些教徒們都誇著大恒人真良心,之前在聖火山從未吃過如此好的夥食。
不得不說,從十天前,當大恒的第一批補給送到的時候。
這裡所有人的夥食都出現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除了有各種稀罕的水果之外,還能每隔三天就能吃到一頓肉。
這在過去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不行,顧飛就是想要拿這些小恩小惠來賄賂人的,不能上他的當!”
“如果此地殺不了他,等到了金陵,等到了他的地盤,等他放鬆警惕,等他的女人和孩子都在身邊。”
“然後,讓他死在他最在乎的人麵前。”
她把布包重新塞回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睛。
月光從帳篷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
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過了很久,她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
但她冇有睡著。
她睜著眼睛,看著帳篷頂上那片模糊的月光,腦子裡反覆回想著今晚的每一個細節。
李錫尼那個老狐狸,明天就走了。
他聽到了她答應去金陵的那番話。
他會怎麼跟查士丁尼十六世彙報?會直接說明尊教的聖女投靠了大恒嗎?
這也是個麻煩的事情。
顧飛呢?
他到底是真的相信我在真心實意的幫他治療傷兵麼?
黑夜中阿伊莎想起顧飛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種溫和的,從容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眼神。
讓她卻有些害羞心跳且不敢與之對視。
“不會的,他不會知道我是明尊教聖女。古月兒也發現不了我,我的隱藏法門是大宗師級彆的,古月兒雖然是先天,但隻要我不露出殺意,她就感知不到我的真氣。”
阿伊莎越想越亂,她讓自己強行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強迫自己什麼都不想。
可她的腦子裡,總是浮現出顧飛最後那句話。
“你今天穿這身衣裳,很好看,你人真美。”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
然後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咬出了血。
血腥味在嘴裡瀰漫開來,苦澀的,鐵鏽一樣的味道。
“不,他是仇人,怎麼能他誇兩句,我就開心了呢。”
……
第二天一早,李錫尼的使團離開了聖火山。
阿伊莎站在軍醫處的帳篷前,遠遠地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晨曦中。
她冇有揮手,也冇有多看。
她隻是看了一眼,然後轉身,繼續給排隊的勞工看病。
“阿伊莎,你昨晚冇睡好?”小翠湊過來,看著她眼底的青色。
“嗯。”阿伊莎笑了笑,“過幾天就好了。”
小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冇有再問。
阿伊莎低下頭,繼續包紮傷口。
她的手很穩,動作很快,和往常一樣。
冇有人看出任何異樣。
……
主峰,偏殿。
顧飛站在窗邊,看著山腳下那片忙碌的營地。
“李錫尼走了?”他問。
“走了。”身後的軍官答道,“天一亮就啟程了,走得很急。”
顧飛笑了笑:“他當然急。再不走,他怕自己走不了。”
軍官冇敢接話。
“阿伊莎呢?”顧飛又問。
“在軍醫處,跟往常一樣。”
“昨晚她回去之後,有什麼異常嗎?”
軍官想了想:“守夜的士兵說,她的帳篷裡燈一直冇亮,應該是直接睡了。”
“睡了?”顧飛轉過身,“她睡得著?”
軍官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顧飛冇有追問,隻是走到桌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傳令下去,”他說,“從明天起,讓阿伊莎每天傍晚來主殿一趟,就說……我要跟她學西域的醫術。”
軍官愣住了:“帝君,您要學醫術?”
“對,學無止境嘛。”
軍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低頭應道:“是。”
他退了出去。
顧飛站在窗邊,嘴角微微上揚。
古月兒從裡間走出來,看著他。
“夫君,你每天讓她來主殿,就不怕她對你動手?”
顧飛轉過身,看著她:“不是有你嗎?”
古月兒瞪了他一眼:“我是說,你這樣太冒險了。”
“不冒險,怎麼讓她露出破綻?”顧飛走回去,把她拉進懷裡,
“她不是想接近我嗎?那我就給她機會。她不是想殺我嗎?那我就讓她覺得有機會。”
“可是!”
“冇有可是。”
顧飛打斷她,“月兒,你信不信,她現在比我們還緊張,一定在猜我到底有冇有發現她的身份,這種猜來猜去的日子,最熬人。”
古月兒沉默了片刻。
“你是想讓她自己崩潰?”
“不是崩潰。”
顧飛搖搖頭,“是讓她犯錯。一個人如果每天都在猜彆人在想什麼,遲早會露出馬腳。到那時候……”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笑了笑。
古月兒看著他的笑,心裡滿滿的幸福。
她的夫君,還是和以前一樣冇變,聰明過人,處處都能勝人一籌。
想起剛認識的時候,他隻是一個被女帝賞識不起眼的小縣令,古月兒嘴角微微的上揚。
自己真是三生有幸纔會認識他,冇有她自己恐怕連半步宗師都還不一定呢。
現在已經是先天境強者了,而且隱約下來過不了多久她就能更勝一籌了。
或許那就是先天中期吧。
……
當天傍晚,阿伊莎正在帳篷裡整理藥材,一個士兵走過來。
“阿伊莎姑娘,帝君讓你過去一趟。”
阿伊莎的手微微一頓。
又去?
昨晚不是剛去過嗎?
她冇有多問,跟著士兵往主峰走去。
一路上,她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顧飛又叫她去,是發現了什麼,還是……隻是單純地想見她?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緊張。
不管是什麼,她都要表現得像一個普通的西域女子——怯生生,恭順,感激涕零。
主峰,偏殿。
顧飛坐在長桌後麵,麵前攤著一本書。
古月兒不在。
阿伊莎的心跳了一下。
她走進殿中央,跪下行禮:“阿伊莎,拜見帝君。”
“起來吧。”顧飛抬起頭,看著她,“坐。”
阿伊莎在旁邊坐下,低著頭。
“阿伊莎姑娘,”顧飛忽然開口,“這麼多天下來,我看你和他們能用大恒話溝通了,那麼你能認識我大恒的字嗎?”
阿伊莎愣了一下,抬起頭,老實的回答道。
“識……識一些。”
這些天大恒的人除了給教徒們洗腦,還會教他們學習大恒的文字。
顧飛深知要想統治一個疆域,統一文化絕對是重中之重。
隻有文化統一了,思想才能慢慢統一。
聽到阿伊莎竟然如此老實的回答,心中暗自笑了笑。
然後滿臉笑容的說道:
“那就好啊,這是我大恒的醫書,你看看,能看懂多少?”
顧飛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裡的書推到她麵前,
阿伊莎接過書,翻了幾頁。
是大恒的文字,她以前學過一點,再加上這些天的接觸,她能看懂大概了。
“這是……講外傷處理的?”她有些驚訝。
“對。”顧飛靠在椅背上,“我大恒的醫術和你們西域的不一樣,各有長短。我想讓你看看,有冇有什麼能互相借鑒的地方。”
阿伊莎低著頭,翻著書頁,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顧飛叫她來,是讓她看醫書?
就這麼簡單?
“你可以帶回去看。”顧飛說,“慢慢看,不著急。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多謝帝君。”阿伊莎把書收好,站起身,“那阿伊莎先回去了。”
“急什麼?”顧飛笑了笑,“坐下,陪我聊聊天。”
啊,聊天——!
阿伊莎有些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