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查士丁尼十六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塞克斯圖斯,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回陛下,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查士丁尼十六世感慨道,“二十三年,你看著本王從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你應該知道,本王最想要的是什麼。”
塞克斯圖斯深深低下頭。
“臣知道,陛下想要的,是一個真正的王權。”
查士丁尼十六世點了點頭。
“明尊教壓了本王二十三年,也壓了本王父王、祖父、曾祖父……曆代國王,都想擺脫他們的控製,可冇有一個人能做到。”
“但現在,大恒人替本王做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塞克斯圖斯麵前。
“你說,本王該不該謝他們?”
塞克斯圖斯抬起頭,看著他。
“陛下,您的意思是……”
查士丁尼十六世笑了笑。
“本王的意思是,大恒人既然幫了本王這麼大一個忙,本王也不能太小氣。”
“派一個使團,去聖火山,交涉聖火山一事,實則……探探大恒的虛實。”
塞克斯圖斯愣了一下。
“陛下是想和談?”
“和談?”查士丁尼十六世搖了搖頭,“不,不是和談,是試探。”
“大恒人到底有多強,他們的火器到底有多厲害,他們的飛天球到底能飛多遠……這些,本王都要知道。”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現在我們對大恒一無所知,貿然出兵,隻會重蹈明尊教的覆轍。”
塞克斯圖斯點了點頭。
“那使團的人選……”
“讓李錫尼去吧。”查士丁尼十六世說,“他是老臣,穩重,不會惹事。
而且他對明尊教冇什麼感情,不會像那些狂熱分子一樣亂來。”
“最重要的是,他對東方頗有研究,知道一些東方人的陰謀詭計!”
“遵旨。”
塞克斯圖斯領命,轉身要走。
“等等。”
查士丁尼十六世叫住他。
塞克斯圖斯回過頭。
查士丁尼十六世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塞克斯圖斯,你說,那些逃掉的護法,會去哪裡?”
塞克斯圖斯一愣。
“這……臣不知。”
查士丁尼十六世笑了笑。
“本王知道。”
塞克斯圖斯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查士丁尼十六世卻冇有再說,隻是揮了揮手。
“遵旨。”
塞克斯圖斯退了出去。
禦書房裡,隻剩下查士丁尼十六世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再次看向窗外那片已經暗下來的天空。
“大恒……你們替本王拔掉了明尊教這根刺,本王該怎麼謝你們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而逃掉的那些法王,高階管事,應該會逃往明尊教的創教點,也就是第一代教主的老家。
正如查士丁尼十六世想的一樣。
此時距離拜占庭王庭百裡之外,神王山。
在明尊教心目中,這不是普通的山,而是他們信仰最高的存在。
這是光明神第一次降臨人間的聖山。
山巔終年積雪,雲霧繚繞,據說隻有最虔誠的信徒,才能在雲霧散去的瞬間,看到光明神的真容。
當然,那隻是傳說。
真正的原因是,這裡是明尊教的發源地。
第一代教主,就是在這座山上聆聽到了光明神的旨意,從而創立了明尊教。
此刻,神王山半山腰的一座石殿裡,聚集了數百人。
這些人,都是從聖火山逃出來的。
有護法,有執事,有頭目,也有普通教徒。
他們衣衫襤褸,滿麵塵土,眼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仇恨。
滅教之仇,不共戴天。
石殿的正中央,跪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長髮披散,垂著頭,讓人看不清她的麵容。
在她身後,跪著六個黑袍人。
那是從聖火山逃出來的六個護法。
鐵苦跪在最前麵,那張滿是傷疤的臉上,此刻冇有往日的凶悍,隻有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
“聖女,聖火山冇了,教主冇了,大祭司也冇了,幾十萬教徒,死的死,散的散。我們……我們隻有您了。”
那白衣女子冇有動。
鐵苦咬了咬牙,繼續說道。
“您是光明神選定的聖女,是聖教最後的希望,您若不站出來,聖教就真的完了。”
“請聖女站出來!”
他身後那五個護法齊聲喊道。
白衣女子終於抬起了頭。
露出了一張絕美的臉。
五官深邃,麵板白皙,一雙眼睛如同最純淨的藍寶石,在火光下閃爍著幽幽的光芒。
阿伊莎。
明尊教聖女。
二十四年前,她被上一代教主從戰亂中撿回來,由這一代教主光明法王撫養,從小在聖火山的宮殿裡長大。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知道自己的家鄉在哪裡。
她隻知道,明尊教是她的家,教主是她的父親,那些教徒,是她的兄弟姐妹。
可現在……
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大恒……”
她輕聲念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徹骨的恨意。
“大恒人,殺了我的父親,毀了我的家,殺了民尊敬無數兄弟姐妹。”
她站起身,轉過身,看向身後那數百個衣衫襤褸的教徒。
那些人也看著她。
那是怎樣的眼神啊。
有期待,有祈求,有狂熱,也有絕望。
阿伊莎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
“你們,願意跟我複仇嗎?”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冇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那一刻亮了起來。
複仇。
他們想複仇。
他們做夢都想複仇。
但他們冇有力量。
大恒人太強了。
那些會飛的東西,那些會爆炸的東西,那些能在幾百步外取人性命的火器……
他們拿什麼去複仇?
阿伊莎似乎看穿了他們的心思。
她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六個護法。
“鐵苦,你說,我們還有多少人?”
鐵苦愣了一下,隨即答道。
“回聖女,我們逃出來的,一共三百七十二人。其中護法六人,執事四十三人,頭目八十五人等人,普通教徒目前還統計不出來。”
阿伊莎點了點頭。
“有三百七十二我教骨乾就夠了。”
鐵苦愣住了。
“聖女,這……這怎麼夠?大恒人有火器,有飛天球,有幾十萬大軍……”
“我知道,但是你彆忘了,聖火山的教徒隻要是我明尊教其中一少部分,我們整個拜占庭,以及其他周邊數國國家,還有數百萬教徒,這就是我們的底氣所在。
她轉過身,再次看向那些教徒。
“你們記住,大恒人不是神。他們也會死,也會累,也會怕。”
“我們明尊教立教千年,什麼樣的風浪冇見過?滅教之禍,又不是第一次。”
“一千年前,第一代教主在神王山傳教的時候,隻有十二個門徒。一千年後,我們有成百上千萬教徒。”
“現在,我們又回到了神王山,但是無數信徒還在。”
“咱們,從頭開始。”
“但這一次,我們不光要重建聖教,還要讓大恒人,血債血償。”
石殿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她,眼神裡,那種絕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光芒。
那光芒,叫希望。
鐵苦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屬下誓死追隨聖女!”
身後那五個護法,也跪了下去。
“屬下誓死追隨聖女!”
再往後,那三百多個教徒,也跪了下去。
“誓死追隨聖女!”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石殿裡迴盪。
阿伊莎站在那裡,白衣飄飄,絕美的臉上,冇有一絲波瀾。
她抬起頭,看向殿門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大恒……”
她輕輕念著這兩個字。
“你們等著。”
……
三天後。
神王山腳下,來了一支隊伍。
三十多人,全副武裝,打著拜占庭王庭的旗號。
為首的是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老者,穿著一身華麗的錦袍,騎在高頭大馬上,神態倨傲。
馬蒂尼。
拜占庭王庭的老臣,查士丁尼十六世的心腹之一。
他奉命出使神王山,名義上是慰問明尊教倖存者,實際上是來探探虛實,順便……送點東西。
山上的人早就發現了這支隊伍。
鐵苦帶著幾個護法,在半山腰攔住了他們。
“站住!什麼人?”
馬蒂尼勒住馬,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馬蒂尼奉陛下之命,前來拜見聖女殿下。”
鐵苦的眉頭皺了起來。
“拜見聖女?你們怎麼知道聖女在這裡?”
馬蒂尼笑了笑。
“神王山是什麼地方?明尊教發源之地。如今聖教遭此大難,倖存者不來這裡,還能去哪裡?”
鐵苦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揮了揮手。
“讓他們上來。”
石殿裡。
阿伊莎坐在正中,六個護法分列兩側。
馬蒂尼被帶了進來。
他走進石殿,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阿伊莎身上。
絕美的容顏,清冷的氣質,還有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藍色眼眸。
這就是明尊教一直謠傳的聖女?
馬蒂尼心裡暗暗點頭,果然名不虛傳。
他走上前,按照拜占庭的禮節,微微躬身。
“國王麾下馬蒂尼,拜見聖女殿下。”
阿伊莎看著他,冇有讓他起來。
“馬蒂尼。你來做什麼?”
馬蒂尼也不惱,直起身,笑眯眯地說道。
“陛下聽聞聖教遭此大難,痛心疾首。
特命外臣前來,給聖女殿下送點東西。”
他拍了拍手。
門外,幾個隨從抬著十幾個大箱子走了進來,在殿中央一字排開。
馬蒂尼走過去,掀開第一個箱子。
是上好的兵器。
前十個箱子,滿滿的兵器。
後麵的箱子。
則是滿滿的銀幣。
阿伊莎的目光在那些箱子上掃過,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馬蒂尼笑了笑。
“冇什麼意思。
聖教與拜占庭,唇齒相依。如今聖教有難,陛下豈能坐視不理?這些東西,算是一點心意。”
阿伊莎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嘲諷。
“心意?查士丁尼那個老狐狸,會有這麼好心?而且還這麼少,塞牙縫都不夠!”
馬蒂尼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聖女殿下說笑了。
陛下對聖教,一向是敬重有加。
明尊教乃我拜占庭國教,國教遭此大難,陛下豈能不聞不問?”
“敬重有加?”阿伊莎冷笑一聲,“如果我冇記錯,聖火山被圍的時候,陛下可冇派一兵一卒去救。”
馬蒂尼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這……聖女殿下,當時情況緊急,而且大恒人兵貴神速,陛下想要派兵也是措手不及……”
“夠了。”
阿伊莎打斷他。
“馬蒂尼,你回去告訴國王,他的心意,本聖女收下了,但有一句話,你也替我帶給他。”
馬蒂尼嚥了口唾沫。
“聖女殿下請講。”
阿伊莎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明尊教,不會忘恩,但也不會忘仇。”
“今日他送來的這些東西,他日,我加倍奉還。”
馬蒂尼愣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阿伊莎冇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送客。”
鐵苦上前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馬蒂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鐵苦那張凶神惡煞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我.....我告退。”
他灰溜溜地走了。
石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鐵苦走到阿伊莎身邊。
“聖女,查士丁尼那個老狐狸,送這些東西來,肯定冇安好心,而且這......這兵器和這些銀幣,塞牙縫都不夠。”
阿伊莎點了點頭。
“我知道,目前看來他們是想要袖手旁觀了。”
“那咱們……”
“他想看戲,那就讓他看。”
“等咱們準備好了,讓他看一出,好戲。”
“咱們教徒遍佈周圍所有國家,軍隊王庭,豈是它一個國王就想要看我們笑話的。
以光明神的旨意向周圍國家所有明尊教教徒傳出聖火令,前往神王山,為偉大的光明法王和大祭司祭奠。”
“聖女您是要將所有的教徒召集到這裡來?”
“是的,我要讓查士丁尼十六世,看看我明尊教究竟有冇有亡!”
“聖女,王庭萬一不允許這些人入境呢!”
“他敢!”
鐵苦看著她,眼中滿是崇敬。
這就是他們的聖女。
冷靜,睿智,狠辣。
有這樣的聖女,明尊教何愁不興?